卷二  正文 第一部份 我在母腹中,你已覆庇我
    一、童年

    一九一四年,中國。封建帝制剛剛結束了它在中國的統治,新的思潮風起雲涌。經過洋務運動後,中國呈現出一種貌似生機勃勃,實則雜亂無章的局勢,各種人物爭相在中國這個大的舞台上粉墨登場。一九一四年至一九四九年,中國歷經了極為動蕩不安的時期,在連年的戰爭和農業欠收的雙重打擊下,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但這一時期也是中國蒙福的一個時期,基督教在中國的傳播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時期。一九一四年,在華的外國傳教士共有三萬多人,全國信徒有十多萬人,在痛苦艱難的時勢下,中國卻正進入一個空前的福音大興旺時期。上帝的祝福沒有忘記這個有著四億多人口的大國。

    一九一四年農歷六月,安徽蚌埠正值悶熱無比的夏季,太陽直直地照射著,沒有一絲風,鳥不鳴,樹枝也不動,整個城市都被濕悶而凝郁的空氣所籠罩。在蚌埠一座中等人家的院落里,氣氛更加緊張沉悶︰女主人在房間里痛苦呻吟,接生婆和佣人們忙里忙外,男主人在外面踱來踱去,卻又干著急幫不上忙。過了不久,一聲微弱的嬰兒啼哭聲終于劃破了這沉悶的空氣,緊接著又傳來接生婆高興的喊聲︰“是個男孩,是個男孩。”剛才在外面一直低頭焦躁地不停踱步的男主人一听是個男孩,高興得直搓著手,臉上立即露出了寬慰的笑容。于是愉快喜慶的氣氛沖破了空氣的沉悶,充盈在整個院落中。

    這個家的男主人姓袁,名禹庭,廣東東莞人,因父親跟隨著同是廣東籍的鐵路工程設計師詹天佑先生,修築著名的京張鐵路,就從南方遷到北京南口鎮落戶。袁禹庭從小受過良好的西式教育,懂英文,因父母早故,袁禹庭長大後就子承父業,在鐵路部門工作。由于鐵路部門流動性較大,袁禹庭就帶著妻子來到安徽蚌埠就職,任鐵路行李員,專營行李過磅,有固定的收入,在當時稱得上是小康之家。袁禹庭是家中獨子,傳宗接代的思想根深蒂固,所以頭胎就生了個兒子,對他來說是最高興的事。女主人姓羅名孝純,家庭背景與丈夫袁禹庭相似,羅氏父親祖籍也是廣東,當時在天津鐵路部門工作,專營財務工作,與袁家屬老世交。羅氏也是獨養女兒,被父母寵愛有加,雖生在封閉落後的時代,但因是家中的獨女,加上家庭條件許可,所以不僅沒有纏過足,而且受過良好的教育,畢業于女子師範學校。羅氏心靈手巧,有一手刺繡的好手藝。羅氏與其母篤信佛教,無論走到何處,都帶著一串長長的念珠。

    袁禹庭夫婦喜得貴子,自然對孩子寄托了無限希望,所以就給孩子起名為袁振邦,小名就按廣東人的習慣稱為阿邦。在那個社會無比動蕩的時代,袁家上下對這個出生不久的小生命寄托了振興國家的宏偉願望,這也是他們當時所知道、所理解的最偉大的願望。

    但這個小生命也讓他的父母時時處在擔心之中,最主要是因孩子的身體問題。這孩子是不足月出生的,臨產時只有七個月。俗話說,七活八不活,這七個月就生下來的孩子雖然活了,但卻很難養。最初是不怎麼會吃東西,吃了東西後又經常拉肚子,成天生病,瘦弱非常。袁羅氏自己的身體也不好,再加上沒有奶水,所以阿邦從小就喝牛奶,全家人都圍著這個小生命轉,養得很嬌,可是小東西還是三天兩頭地出問題。孩子稍長大後,更是成天泡在藥罐里。像所有先天不足的孩子一樣,小阿邦比其他同齡的孩子個頭小、走路晚、說話晚。盡管出生後營養在當時算是不錯,但阿邦的身體還是一直都比同齡人弱。袁氏夫妻為了使孩子健康成長,就按迷信的說法,給孩子認了個干媽。算命先生說,阿邦福淺,要找個以四條腿的動物為姓的女人認干媽,才穩當,小命才不會跑掉,找姓羊、姓馬的都行。最後袁氏夫婦就為兒子找了個姓楊的女人做干媽,雖然這“楊”不是那“羊”,但畢竟了卻一樁心事,圖個好意頭。

    小阿邦一歲後,因父親工作調動,就隨父母一起遷到了徐州,袁禹庭在徐州火車站售票房工作,負責賣車票。在徐州的這八年中,袁家無意識地進入了一個經濟頂盛時期,也進入了一個全家人長期痛苦不安的時期。

    到徐州工作時,袁禹庭正當盛年。他腦子靈活手腳快,再加上受過良好的教育,所以他不僅很快適應了工作環境,而且還迅速發現了一條不用本錢就能賺大錢的捷徑。當時社會上流通兩種錢幣︰一種是銀元,一種是中國銀行印的新鈔票。這兩種錢幣在銀行里面值相等,但在老百姓手中,價值相差卻很大。因為當時社會局勢動蕩,新鈔票面臨貶值的危險,所以老百姓不相信新鈔票,只相信銀元,在黑市上一塊錢的銀元相當于一塊五的新幣。從事這種換幣生意的人都能發財。袁禹庭賣火車票時,每天能經手幾百塊錢,這里面有銀元,也有新票,而車站結賬時,兩者都可以。袁禹庭就把收到的銀元拿到黑市上換新鈔票,然後完全用新鈔票向車站結賬,除能補足欠車站的款項外,還可以自己獲一大筆利潤。這樣他每月利用工作之便兌換銀元所得的錢,是他工資的幾倍,家底隨之日益豐厚。袁禹庭辦起了自己的飲料廠,在戲園子里有了寫著自己名牌的包廂,花錢大手大腳,家里有男女佣人,前呼後擁,全家一派興旺景象。小阿邦就是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他只要想去哪里,就立刻有佣人來抱著他去;想要什麼,就立即能得到。洗澡、看戲都有專人伺候著他,那是他最享受的一段時間。他的父親用自己的小聰明與小手段,為兒子成就了一生中肉身生活最幸福的時期,也成就了兒子一生中思考人生意義的開端。

    中國有句古話,不義之財發不得。袁禹庭發財不是靠勞力,不是靠正當生意,所以錢來得不光明,去的也就不干淨。這種不用費力費腦賺來的錢,使袁禹庭認為賺錢太容易了,關鍵是怎麼享受這些錢,于是漸漸地,他就沾染了一切有錢人都容易染上的壞毛病︰吃喝嫖賭,無所不嗜、無所不沾。他的整個家庭在享受到金錢所帶來的歡樂時,也很快地飽嘗了金錢所帶來的惡果。因袁禹庭在外面的**行為,使得他與妻子的關系很快陷入僵局。家里從此失去了寧靜,夫妻倆常常是一見面就爭吵不休,吵完之後就是僻哩叭啦的砸東西的聲音,之後就是妻子痛哭的聲音,再之後就是丈夫離家時的摔門的聲音,再之後就是死一樣的寂靜。每次吵完架後,袁禹庭都會幾天不回家,但只要一回家,夫婦倆就又繼續吵。小阿邦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吵,但知道這不是好事,所以一看他們吵就非常害怕,又不敢哭,只有縮在一個角落里,瑟瑟發抖。母親平時很少帶他玩,只是讓佣人來帶他玩,她自己每天除了念佛就是打麻將。父母雖然不和,但對他還是很喜歡,因為他是這個單傳家庭里的單傳繼承人。父親偶爾也會抱著他出去玩,母親心情好時也會很疼愛他,但心情不好時,他也很容易就成為父母的出氣筒。父親對他態度會很生硬,母親對他也很厭煩。有時他也會挨打,父親會用手指敲他的腦門,廣東話叫做“吃菱角”;母親則趁他還光著屁股睡在被窩里時,用藤條打他的屁股。總之,父母要隨著自己的心情來定奪對孩子之愛的程度︰有時是過度地溺愛,有時是過份地苛責。小阿邦七歲的時候,父親把他送進一所私墊學堂里,接受中國最傳統的教育。老師是一位留著胡子的晚清學士。一進去讀書時,老師坐在中間,先讓小孩子們站成一排,在孔夫子像前下拜,之後就是沒完沒了地背書︰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背好了,老師會口頭鼓勵幾句;但背不好,就要挨板子。老師總拿著一條細尺子,每天一上學就讓學生上台挨個背昨天念的書,不會背書的就要自覺地把手伸出去挨打。小阿邦雖然在學習上較有靈氣,但也有挨板子的時候。板子打在手心上很痛,有時會留下很深的印子,但老師說︰“就得打!不打不成才,那些狀元們都是打出來的。”這位老先生留給小阿邦一生最值得紀念的東西,不是他的板子,而是他在開學第一天為阿邦取的一個學名︰袁相臣。這個名字與他原來的名字“振邦”在意義上相同,只是這個學名把振興國家的具體內容表達出來了——小阿邦振國興邦的具體目標,就是將來要做宰相大臣。“袁相臣”這個由第一位啟蒙老師所起的名字,從此就成了阿邦的正式名字。

    一九二三年,袁相臣九歲時,因父親不思悔改,在歧路上越走越遠,無節制地吃喝嫖賭,不僅花光了所賺到的錢,還虧空了大量的公款,最後終于東窗事發,被單位開除了公職。徐州鐵路局給袁禹庭兩條出路︰一是賠償欠款,二是入監獄,由他自己任選。走投無路的袁禹庭賣掉了飲料廠,賣掉了所有的家產,仍不夠還欠款;最後還是在天津鐵路局工作的岳父不計前嫌,幫他還清了其余的款項,才使他免受牢獄之苦。于是一家三口經過了大起大落後,兩手空空地回到天津,暫居在外祖父家中。

    徐州這八年的生活給袁家帶來了一場夢,夢醒了,但陰影卻沒有散去。袁氏夫妻的感情因這八年的蹉跎,再也回不到溫馨的從前了。袁禹庭到天津後身無分文,面臨生活上的困難,四處找工作,但因時局不好,加之他本人不光彩的過去,所以一般的單位也不敢用他。最後還是岳父出面,托人介紹他去京張鐵路做電報員。但過了不久,因軍閥混戰,鐵路也不景氣,最後發不出工資,于是袁禹庭又不得不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北京東華門大街的真光電影院收門票。這期間因袁禹庭的工作和收入都不穩定,所以孩子和老婆還是留在岳父家里。剛有了一點起色的小家庭又分散了。

    在徐州的八年也是小相臣性格形成的關鍵時期,他的身上明顯地有著一切破碎家庭的孩子們都有的性格矛盾性︰膽小怕羞但又嫉惡如仇;在溺愛中卻又感受不到愛;不善表達卻又性格倔強;馬馬虎虎卻又敏感脆弱;性格單純卻又憂郁;缺乏安全感,缺乏知心的朋友。小相臣就帶著這樣的矛盾成長著。到天津後,他迎來了自己精神上第一個釋放的時期。

    因為相臣的外祖父羅子剛先生只有一個女兒,所以女兒的唯一孩子就成了老人的心肝寶貝。相臣在外祖父家里享受到了充分的家庭溫暖,過了一段耳邊沒有爭吵聲的日子,這也是他一生覺得最好玩的時期。外祖父在天津勸業場旁的租界租了樓房,當時能租得起樓房的人也不是很多。他還把相臣送進一所新式小學讀書。學校的功課並不緊張,加上相臣以前讀過私墊,認識很多字,所以上洋學就更輕松。這一時期,相臣還結識了許多新朋友,成天在街上奔來跑去地瘋玩,有時也和小朋友一起大聲地唱︰“小白菜,地里黃,二三歲呀,沒了娘。”

    他最喜歡的玩具是刀,這也是大多數男孩最忠愛的玩具。他向家里人要刀,但家人沒有給他買,于是小朋友就教他如何自己做刀︰把一塊鐵片放在鐵軌上,等火車一輾過去,車輪就會自然地把鐵片壓成一把刀。有一次,他看到一個小朋友有一把小寶劍,非常好看,他就偷偷地拿過來,悄悄拿回家,也不敢讓家人知道,又不能拿出去玩,他就把這把寶劍放在一個小箱子里。這小箱子裝滿了他所喜歡的小玩意︰小刀、彈珠、小泥人等,他最喜歡的是這把寶劍,但只能是沒有人在場時偷著看一眼,然後又趕忙把箱子蓋上,以免別人發現。還有一次他想買玻璃彈珠,但母親不給錢,于是他就趁外祖父不注意,偷了外祖父的一個銅板,買了幾顆彈珠。他是彈彈珠的好手,與小朋友交戰時,往往大獲全勝,每次都能贏回幾個彈珠,有時還能贏一點小錢,贏了錢就去買吃的。有一回,他也偷過一塊小毛巾。但他基本上沒干過太出格的壞事。

    在天津還有一個好玩的地方,就是去離外祖父家不遠的一個廣東老鄉家里。這家廣東老鄉姓梁,也是在鐵路工作,家境比羅家還略好。相臣叫女主人二嬸,二嬸的婆婆與相臣的外婆同姓黃,又是同鄉,就結拜為干姐妹,所以袁羅氏就常來與二嬸聊天,相臣就隨著一起來。二嬸家里最大的孩子阿珍比阿邦小五歲,阿邦就常揪著阿珍的小辮,欺負她,而阿珍也許是因為小的原因,卻並不介意。相臣也經常在梁家吃飯,梁家祖父過生日時,請羅氏全家,並為小孩子單開一桌,阿邦就做孩子王,把雞腿搶過來自己吃掉。

    偶爾犯錯母親要打時,相臣就喊外祖父母幫忙,所以這期間他所受的皮肉之苦也少了很多。因為羅家全家都愛玩麻將,所以晚上相臣還和外祖父母、母親一起打麻將,生活悠閑而快樂。這時期相臣最主要的事情就是以各種方法玩以前不會玩的各種游戲,以及干一些小小的壞事,享受以前在徐州因被家里的佣人、及各種規矩所束縛而得不到的自由。

    二、尋求

    袁禹庭初去真光電影院任職時,是負責收門票。干了一段時間後,袁禹庭自己寫了一份英文簡歷,送給華北電影公的經理。經理一看,才發現原來老袁是個很有文化的人,並且懂英文,收門票太可惜了,就把他調到辦公室,負責進口片子的審核。袁禹庭的收入、住房都比以前好了很多,就在一九二七年秋把兒子接來,送進電影院附近的一所青年會辦的教會學校讀書。他之所以把相臣送到教會學校讀書,一是因為學校離電影院近,從東華門穿過金魚胡同,就到了米市大街的學校,免得接送;二是因為教會學校從小學起就教英文,袁禹庭想讓兒子多學英文,多接受好的教育,與信仰問題一點關系都沒有。于是相臣就離開母親和外祖父母,與父親一起來到北京,繼續讀小學。

    相臣在青年會學校開始讀四年級。一個完全嶄新的世界在他眼前鋪開了。青年會的學校實行會員制,凡入校的就都必須入會。青年會的會員以繳納的會金多少分為幾個等次,有甲種會員、乙種會員、丙種會員。繳付的會金越多,可享受的權益越多,這權益就是學校的活動設施,如免費的羽毛球場地和器材,免費在學校浴池洗澡等。學校里讓他最覺得新鮮的東西有兩樣,一是有一個白皮膚、黃頭發、藍眼楮的女老師,教相臣學他一竅不通的英文;另一個是學校專門有一門課叫《聖經》研讀,課上講一些聖經章節,還要求學生背誦部分章節。相臣在這里開始知道了耶穌的名字,也知道了一些基督教的基本常識。背書對相臣來說輕車熟路,但英文課倒是激起他很大興趣。他很認真地跟著那位中文名叫蕭安娜的美國老師學習,從發音、字母開始,每一個環節都很認真。蕭老師也很快就特別喜歡上這位插班的學生,覺得他聰明、听話,又有語言天賦。蕭老師總愛讓相臣回答問題,漸漸地他們師生之間開始有了一種與眾不同的默契。相臣的各科成績都非常好,他身上在天津養成的玩性和野性,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改掉,代之而起的是一個學習認真的好孩子。他的英文作文成績非常好,常被當作範文在班上誦讀;他的英語作業工整,干淨,常披掛在牆上展覽。他很快就因學習好、听老師的話而被選為班長,成了老師所器重的好學生、好幫手。

    不久,一位叫石天民的男老師又開始教相臣的國文課。所有的老師都是喜歡好學生的,這位姓石的老師也很快就喜歡上了相臣,而相臣也開始用自己的眼光來細心觀察這兩位自己最喜歡的老師。他很快就發現了這兩位老師與其他老師的不同之處︰別的老師言談行為隨便,但這兩位老師對學生和藹卻又恪守規章;別的老師下課了就是聚在一處抽煙聊天,而這兩位老師卻不參加那些粗俗的閑聊,下課後就認真地備課;別的老師有時對學生粗暴,而這兩位老師卻對學生和顏悅色;別的老師有時發牢騷,這兩位老師臉上卻總帶著喜樂與平安。他感覺到這兩位老師與別人不一樣,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因相臣的媽媽還在天津居住,相臣是與父親一起住在電影院里的一個小房子里,所以兩位老師更關心這個母親不在身邊的學生。相臣經常到蕭安娜老師家中玩,了解到蕭老師原來是傳教士,因嫁給一個姓蕭的中國人,母會就與她斷絕了經濟支持關系,現在靠教書維持生活。人們就按她丈夫的姓,稱她為蕭太太。她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袁相臣因常去她家里玩,就被其他同學戲稱為蕭太太的干兒子。在那段時間里,蕭老師給了相臣母親一般的愛和關懷,她和相臣在師生感情的基礎上建立起了一種忘年式的好朋友的感情。相臣對她無話不談,她也常勸相臣要真心相信耶穌。那時相臣嘴里不表態,心里卻在想︰“我在課堂上听听聖經教訓就夠了。我不能信這外國人的洋教,我還要光宗耀祖,做國家棟梁呢!”

    一九三零年秋,相臣升入高中,還是在青年會的這所學校。十六歲的相臣個子長高了,但依舊很瘦弱。他成了一個非常活躍的青年人,學習成績好,愛好體育運動︰打乒乓球、跳高、滑冰,樣樣在行;也愛出風頭︰學校的一些公開活動,如演講比賽什麼的,總能找到他的身影。此時他已是一個初步成熟的青年了,開始思考一些比較長遠的問題,對政治、對社會有積極的參與意識,但又只是處在紙上談兵的初級階段。當時正是民國時期,三民主義思想在中國大行其道,相臣也很時髦地成為三民主義的擁護者。他非常崇拜孫中山先生,認為只有三民主義才是最適合中國的,只有三民主義才是救國主義。他開始大量地讀孫中山先生的著作︰總理遺訓、建國大綱、中山全書等,一一細讀,其中的一些篇章甚至能背下來。袁相臣接受了新思想後,就開始用自己的眼光來審視社會、審視人生。他首先對自己的名字深深地不滿,覺得“相臣”兩個字太腐朽了,流露著晚清的腐味,做為一個有新思想的人是不能要這種名字的。但這個名字大家己叫熟了,在教會學校也用了好幾年了,忽然改一個全新的名字也不太合適。想來想去,他就自己把大臣的“臣”改為熱忱的“忱”,發音雖相同,但整個意思卻改了,少了腐朽的味道,多了一股年輕人的朝氣,但“相忱”這個名字卻沒有任何特殊含義了。這個名字也成了他從十六歲起使用至今的名字。當時教會學校的校長蔡八全先生是國民黨黨員,他看相忱對三民主義如此追求,就說︰“我介紹你加入國民黨吧。”但這事終因相忱年齡太小而擱置不提。

    與此同時,蕭安娜和石天民兩位老師也更積極地向相忱傳福音。石天民先生是王明道先生的親密同工,他多次把相忱帶到王明道的聚會點去听道。相忱就是這樣在二九、三零年就認識了王明道先生。那時王先生在外租房子聚會,相忱開始不想去,但礙于兩位老師的面子,又不好意思直接說不去,每次去了總是站在最後邊,看著那麼多人在前面禱告,就覺得他們真可憐、真愚昧。每次听道他都覺得好笑,他听的目的是想找出破綻來駁斥給他傳福音的人。每次去听道,他都看王明道先生口若懸河地講個不停,就很佩服王先生的口才,但也僅僅是佩服他的口才而已。至于其它嘛,相忱就想︰“別看你講得好,講了半天都是空話,都是在說天書,根本就沒有神,你講得再起勁也是沒有神。”

    王明道先生在講道時對罪的斥責讓相忱听起來也不舒服,他認為王先生說得太玄乎了︰一個小孩子,又沒犯什麼大錯,沒被法院抓進去,怎麼會有罪呢?說每個人都犯了罪,為什麼法院沒把每個人都抓進去?既然沒被法院抓進去,就不能算是犯了罪。每次听完道,石先生和蕭太太都問他感受如何,他都搖著頭說︰“根本沒有神。如果你們能拿出來讓我看看神是什麼樣的,我就信。”石先生和蕭太太看到這種情況,也不和他爭論,惟有為他禱告。

    這個十六歲得剛硬的青年人,也和許多同齡人一樣,在初步思考人生的時候,陷入了一種青春的迷惘︰他不停地涉獵各種書籍,但有三個問題始終找不道答案。一是他無法解決自己心中莫名的煩惱,那種煩惱老是困擾著他,使他覺得生括沒意義,甚至想自殺。他一次次地反觀自己的生活環境,實在找不出煩惱的來由,但煩惱又確確實實地無時不折磨著他。他是家中的獨生子,父母很愛惜他,當時父親工作很穩定,生活豐衣足食;他自己的讀書成績很好,與老師和同學相處融洽;因父親在電影院工作,所以他還可以隨便到電影院里去看電影。這種無憂無慮的環境下為什麼還會有煩惱?袁相忱自己也解釋不了。這種煩惱有時使他痛苦到極點,甚至想以死來解決。有一個下午,他照著從書上看來的自殺樣子,雙手各拿一根大鐵釘子,準備往電源的插孔里插,就在雙手伸向電源的一剎那,忽然有一個聲音從心里響起︰“袁相忱,你這樣做,對得起父母嗎?難道他們就白白地養你一場嗎?”于是,伸向插座的雙手就慢慢地縮回來,但心中的煩惱和悲觀依然滋生漫長。

    袁相忱解決不了的第二個問題是︰自己如何才能戰勝罪惡的引誘,過一個聖潔的生活?他感受了自己家庭被罪惡所苦害的傷痛,也看到了許多年輕人在學校當學生的時候很純正剛毅,但一進入社會,很快就被同化,在大染缸里腐化墮落了。他深深地恨惡罪惡,渴望自己將來能過一個完全聖潔的生活,如荷花般出污泥而不染,做一個邪惡社會中的正直的中流砥柱。但他自己也明白,靠自身的力量來對抗社會的潮流,簡直是以卵擊石。那麼,要過一個聖潔的生活的出路到底在哪里呢?他不停地尋找著,不停地失望著。

    袁相忱無法解決的第三個問題是︰人死了以後到底會怎麼樣呢?到底有沒有鬼怪,有沒有靈魂呢?人死後難道真的就是與草木同朽,一了百了、就此拉倒嗎?

    帶著這一連串疑問,相忱開始對人生哲學和世界觀作苦苦的尋求。

    他首先從傳統的宗教入手,希望能在其中找到答案。在三十年代初期,對社會有較深影響的有兩大傳統宗教,一是佛教,二是儒教。袁相忱以他十幾歲的青年人的眼光,開始分析這兩大宗教。他認為佛教雖然有數千年的歷史,並在中國有較大影響,但佛教消極出世的人生觀不符合他光宗耀祖、振興國家的遠大理想,所以佛教也根本解決不了他的問題。儒教中不提將來的事、死後的事,只講忠孝禮儀廉恥、三綱五常,這也不能解決他對人死後將何去何從的疑問。最後袁相忱又把目光重新轉向就在身邊的基督教信仰。經過教會學校幾年的耳濡目染,尤其是石、蕭兩位老師的引導,相忱對基督教教義已基本了解。他承認基督教在倫理方面是無比的,是個很不錯的人生哲學,但卻還不能完全接受。他仍然認為這是洋教,中國人不能信。當然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是他還沒有認識神,還不相信神的存在;他還頑固地認為,看不見、摸不著的就是沒有。科學一天天地發展,人類思想也會一天天地進步,再過十幾年,等這批老信徒死了,就不會再有人相信基督教了。

    這一時期,袁相忱不停地尋找、失望、再尋找。他對任何新鮮的觀點理論都感興趣,但任何觀點理論都不能使他長久地徹底滿足。

    一九三一年冬天,袁相忱參加了學校組織的聖誕公宴,這是一個任何學生都可以參加的晚會。吃過飯後,大家舉著蠟燭唱了幾首聖歌。唱過歌後就有一個姓王的公理會的牧師來到每個人面前,給大家施點水洗禮。王牧師沒有問︰“誰願意受洗?”

    他直接就過來,挨個給大家施洗。袁相忱也受了洗,但他並沒有真心相信。

    轉了一圈,相忱依然找不到答案。他依然處在極度的痛苦、煩惱之中,心靈的空虛使他生活在一種看不見卻感受得到的黑暗中。他知道人需要信仰卻又拒絕真正的信仰;苦苦尋求卻又不相信獨一的真神;干渴難耐而卻又不肯喝生命之水。他在愛中卻感受不到愛,在安全中卻沒有平安,在舒坦中卻沒有喜樂。他知道自己該被一種更高的力量來感染、來充滿,但卻找不到方向。他像所有尋求真理的人一樣,走過了一條很痛苦的心靈歷程。

    然而,心靈痛苦的人有福了,因為尋找的就必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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