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津
一九三八年初,袁相忱結束了在遠東聖書學院的為期三年半的學習,來到了天津聖會所事奉。這是他正式事奉工作的第一站。
天津聖會所是由宋尚節博士在天津創立的布道團演變而來的。布道團先由張周新和陳善理夫妻負責,後來張陳二人把家產賣掉,開辦了聖會所,並且在天津南市建了福音堂。袁相忱與張周新在布道團中認識,後來張周新就邀請袁相忱來南市的福音堂布道。袁相忱就從北京來到天津,在福音堂向人傳福音,帶領聚會,吃住都在福音堂中。那時,袁相忱有機會常去阿珍家里,但當時因天津太亂,阿珍的父母就讓阿珍和兩個妹妹住在租界租的房子里,那里很安全,日本兵不會進去。所以相忱常去阿珍家,卻沒有看到過阿珍,只听阿珍的媽媽講,阿珍現在也信耶穌了,每天都在家里讀聖經,脾氣性格也有很大改變,不像以前那樣愛生氣了。她還想去讀神學,只是神學院只招走讀的,而阿珍的媽媽又不放心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面走來走去,因為時局實在太亂了,所以就沒讓她讀。相忱听後很高興,這也算是他所結的一個果子,他沒想到阿珍真的信了,並且信得這麼好,就很為阿珍高興。一次相忱又去阿珍家里,阿珍的母親告訴相忱,有人給阿珍介紹對象,對方是一個銀行行長的兒子,可是阿珍一听人家不信耶穌,就一口回絕了,連面都不肯見,使阿珍的爸爸非常生氣。後來阿珍就干脆對家人明說︰“聖經上說,信和不信的,原不相配,不可同負一軛;我信了,就要找個信的對象,以後你們就別給我瞎張羅了。”
阿珍的媽媽說︰“你看看,這個樣子,我們怎麼能不管呢,都快二十的大姑娘了,每天跑出去聚會。外面那麼不安全,並且女孩子越大越不好找婆家。阿珍的個性很強,她說要找個信的,別人再勸也沒用。阿邦,你也是信耶穌的,認識的人多,看看有沒有條件好一點的基督徒給阿珍介紹一個。”袁相忱點頭答應了,他一回到福音堂的住處,就立即給自己的父親寫了一封信,告訴父親說︰“阿珍的媽媽讓我給阿珍物色一個對象,我挺喜歡她的,如果父母也覺得合適,就請父親寫封信給阿珍的父母,向他們提親。”
袁禹庭接到兒子的這封信,非常高興,覺得這是兒子最近幾年來最讓他們滿意的一個舉動。袁相忱的外祖母此時正患重病,但一听袁禹庭念完了這封信,就高興得合不攏嘴。要知道按一般的世俗眼光,袁家當時是無法和梁家相配的,但相忱既然寫了信,就應該有點把握。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外祖母一高興,病就好了,並且可以下床走動了,于是全家人就合計該怎麼給梁家寫求婚信。最後還是由袁禹庭親自執筆,寫了一封非常懇切的長信給阿珍的父親,大意是︰“
得知令愛阿珍也信了耶穌,並且說非基督便不嫁,我們很為她高興。我家阿邦也是信耶穌的,如您不嫌棄,就懇請向令嬡提提這件事,看看他們兩個的想法。我們也知道,按理說我家阿邦無論從各方面都配不上阿珍,如果您能與令嬡商量一下此事,我們將感激不盡。”
這是一封近乎懇求的求婚信,阿珍的父親收到信後很為難了一陣子,他知道阿邦是個好孩子,不抽煙不喝酒,為人正派,可是要成為他女婿的話,又似乎太窮了,恐怕女兒將來要跟著他受苦。他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把這封信給女兒阿珍看了,要阿珍自己表態,並反復對阿珍說︰“你自己可要考慮清楚了,阿邦雖然是個好孩子,但他家實在太窮了,房沒一間,地沒一畝,他自己又是一個傳道人,也不可能賺大錢。你要考慮以後的生活問題,別急著答復,終身大事要慎重。”阿珍考慮了一段時間,最後的結論是︰“就沖著他是一個為主工作的傳道人,我答應了。”
于是袁相忱與粱惠珍在三八年五月份訂了婚,並于三八年七月二十二日在北京舉行了婚禮。
袁相忱與梁惠珍雖然算得上是青梅竹馬,沒有介紹人,但嚴格地說並不是自由戀愛,因為他們兩個人之間從未談過戀愛。結婚前兩天,梁惠珍由母親和妹妹陪著坐火車來到北京,住在旅店中。那時約有半個月的時間天天都下雨,梁母就說結婚時下雨不是好兆頭,並且下火車時因為拿的東西太多,結果就把傘放在火車上忘記拿了,梁母就更加不高興。可是到了二十二日結婚這一天,卻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晴天,袁相忱與梁惠珍的婚禮在王府大街的大飯店舉行,是半中半洋的,坐的是中式的馬拉車,穿的卻是西式的婚紗。袁家請了一百多個客人,其中的基督徒與非基督徒各佔一半,還有一些外國牧師來參加。婚禮先由牧師證婚,之後又按中式規矩進餐,吃飯前,飯店先按中國的規矩給新郎新娘每人一碗面條,服務員給新郎新娘道喜,說︰“新郎一碗長壽面,新娘一碗長壽面,長長久久到永遠。”
然後就把兩碗面條擺在新郎新娘面前。袁相忱一听,就不高興,說︰“我是信耶穌的,不信這個。”
邊說邊拿起自己的那碗面往地下一擱,然後又把梁惠珍面前的那碗面也往地下一擱。袁母的臉刷地一下就變了,可礙于新娘和客人的面,又不便發作,過了好久臉色才稍微緩和一些。可是袁相忱卻絲毫不在意,又繼續招呼大家吃飯。這段婚禮上的小插曲一直讓梁惠珍記憶猶新,這是她第一次從近距離領略丈夫的風格。
婚後,袁母曾對兒媳梁惠珍說,“阿邦脾氣急,想到哪就做到哪,是直腸子,你以後多擔待他,別跟他計較。”
梁惠珍卻心里想,這才是真以色列人的脾氣呢。不久,袁相忱又回到天津繼續事奉,梁惠珍也跟著他回到天津,暫居在娘家。約過了半個月,袁相忱服事的地方遷到天津葛沽,在教堂後面收拾好了一間小屋後,才把妻子從岳母家中接來。
在葛沽的小教堂中,經常會有日本兵進來,但多數的日本兵也只是進來看看而己,並不鬧事。有一次,兩個日本兵進來,把槍擱下,拿起粉筆在小黑板上寫下了“戰爭罪惡”四個大字,一問,才知道他們也是基督徒,是被迫來服兵役的。看來普天下神的兒女都是痛恨戰爭的。
二、北京
一九三九年秋,袁相忱結束了在天津一年半的事奉工作,回到北京。當時妻子的身孕己日漸接近產期,袁相忱正進入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艱難時期。恰在此時,遠東聖書學院的吳智院長非常熱情地邀請他回神學院做翻譯,每天只上半天班,每月有較高的固定的薪水,袁相忱每月除去十一奉獻、吃喝外,還能結余一半,這在當時算是相當不錯的了。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底,粱惠珍在協和醫院產下一子,取名為袁福音。袁家上下非常高興,袁禹庭最高興,他還希望將來兒子媳婦能生五男三女,他還把五個孫子的名字安排好了,就是“音聲樂慶榮”。袁禹庭給孫子起名字的本意沒有一點與基督教有關的,他只是高興袁家有後,香火有繼了。但袁相忱卻很恰當地為孩子的名字加上了個“福”字,他的三個兒子的名字分別為福音,福聲,福樂,從此意義就大變了。
袁相忱在遠東神學院依然保持了認真勤懇的工作作風,在工作的時候,從來沒有遲到或早退過,他主要的工作是給院長吳智當翻譯︰吳智講課時,袁相忱就同步翻譯,還有一些講義,也需要袁相忱來翻譯成中文。在遠東神學院工作之余,袁相忱還堅持做一些教會的事奉工作,生活很安定,也很富足,全家人又都團聚在一起,一切都很好。漸漸地,袁相忱心中的不平安卻越來越大,他不停地向神禱告︰“神啊,我是不是貪圖世上的享受,淡忘了你的呼召?你召我本是為救農村的同胞,可是我目前這麼優越的生活,這麼舒適的環境,與農村的生活越來越遠了,我讀神學也是為了更好地去農村傳福音,可是我現在卻在這種舒適的環境中,越來越遠離神的呼召了。神啊,如果你讓我去農村,就求你引導我,我願意順服你的呼召。”
一九四零年夏天,袁相忱在遠東宣教會堂很意外地見到了裴約翰牧師。這是一次奇妙的相遇︰裴牧師是去北戴河避暑,途經北京做短暫的停留,他們兩人既沒有事先的聯絡,也沒有刻意地尋找,沒想到卻在遠東宣教會的教堂里踫見,這真是神的安排。此刻袁相忱正在尋找農村事奉的途徑,而裴牧師在河北和山東的農村的事奉工作也剛剛有起色,急需要事奉的同工,于是兩個人一談即通,非常合拍,因為神已經在他們兩人心里都完成了奇妙的工作。當裴牧師從北戴河回來的時候,袁相忱已在神面前得到許可,決定帶著太太和不足一歲的兒子,一起隨裴牧師到河北南部的農村傳福音了。袁相忱一家三口動身去河北農村的時候,袁家父母很不高興,覺得這小兩口放著北京城里的舒服日子不過,偏要去農村,簡直是不可理喻。但袁相忱心中堅定,他知道,這是神的帶領,他不能也不應抗拒神。
三、在河北、山東農村傳道
一九四零年夏,袁相忱攜妻帶子,來到了河北省南部的城安縣,在縣城東關的一座小教堂里安家落戶。這是一片充滿泥濘的土地,下雨的時候遍地黃泥,天晴的時候,腳踩在地上,會有一路黃色的塵土隨著你,鞋和襪子片刻就弄髒了。但這也是一片事奉工作的熱土,到處是一顆顆饑渴的心。這里的生活比起北京差了一大截子,吃的東西也非常簡單,每天就是小米粥、窩窩頭、酸白菜,好一點的就是紅蘿卜。袁相忱曾與裴牧師一起作過一首詩,來形容當時的飲食狀況,詩的上聯是︰“紅蘿卜,白蘿卜,紅白蘿卜。”
下聯是︰“稀米飯,稠米飯,稀稠米飯。”
橫批是︰“頓頓如此。”
裴牧師最喜歡喝小米粥,人們就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小米缸”,裴牧師也很喜歡這個名字,還經常主動告訴別人他的綽號。每逢吃飯時,裴牧師總是與別人開玩笑︰“
猜猜今天吃什麼?”
說完後又用英語回答︰“又是酸白菜!”
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于是大家就一起快樂地吃飯。能吃得上酸白菜還算是好日子,一九四零年秋天欠收,莊稼打得少,結果到了一九四一年春夏,青黃不接的時候,他們天天吃的都是糠窩頭。河北南部盛產棉花,把棉花籽放在玉米面中做成花籽窩頭,這成了他們當時很長一段時間的主食。這些東西中國人吃起來都難以下咽,更何況是平時吃慣了面包牛奶的美國人。但裴牧師每次吃飯時都吃得很香,人們都沒有什麼怨言。
袁相忱與裴牧師以及當地一位叫尚志榮的同工,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一起去各鄉村布道,而梁惠珍則與裴師母一起,在教堂附設的學校里教書。梁惠珍教小學六年級的課程,上課的時候就把兒子福音托給工友看管,下課後還要備課洗衣服,晚上還要帶學生上晚自修,工作雖然累,但卻很充實。
去鄉間布道是很辛苦的。他們帶著一個帳篷和一些簡單用品,從縣城出發後,逐村去布道。裴牧師與他們兩個人一樣,都穿一身中國最普通的黑色長袍,頭上頂一盞汽燈,因為當時還沒有電燈,晚上就靠著頭上的汽燈照明。每進一個村,先把帳蓬支開,安營扎寨,然後裴牧師就拿出一部手風琴,尚志榮就拉風琴,袁相忱敲鼓,開始唱詩歌。樂器聲和歌聲把人們吸引出來後,他們就開始傳福音,三個人輪流講。一個人在講時,其他兩人就在一邊禱告。每逢廟會,從各村來趕廟會的人川流不息,正是傳福音的好時候。人們听到鼓聲,以為有什麼熱鬧,就紛紛從家中跑出來看他們。一看,原來是洋人來樂,就圍著裴牧師看新鮮。他們趁大家都圍上來的時候,馬上開始傳講福音,有時一天內每人要講兩三回,都是一些簡單的道理。那時正是日本佔領時期,老百姓心中沒有平安,很容易接受福音。每天出去布道,都有人悔改歸主。對那些表示悔改的人,就約他們晚上來談,或在大樹下,或在他們的簡易帳篷外,帶領他們作認罪禱告。一直到很晚,他們才能進入帳篷內休息。至于吃飯問題,就隨便湊合。他們大約在每個村子呆四五天,然後又去另一個小村子,繼續敲鑼打鼓,游巡布道。每次從縣城里出來,都要走五六個村子,一個多月後才能返回到縣城。回到縣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然後就是用開水燙衣服,因為長時間在農村,吃住條件差,所以身上長了虱子,但每次回來後,在縣城也休息不了幾天,他們又下農村去了。在一年多的時間里,他們走遍了河北南部的農村,一個村落、一個村落地走下去,把神的福音帶給饑渴的人。
在曠野的帳篷里,三個不同膚色、不同語言、不同背景、不同區域,但卻有著同樣為主工作心志的人,藉著禱告,度過了無數個不眠之夜。裴牧師身為一個外國人,但他擁有的卻是一顆坦誠的摯愛中國失喪靈魂的心。他常常徹夜為中國人流淚禱告,那一顆為福音工作迫切的心,常常使兩位中國同工倍受感動。裴牧師身體力行地帶領了袁相忱,使他在實踐中明白,神最喜悅的是愛人靈魂的心;神的工作不依靠勢力,不依靠才能,而是依靠神的靈才能做成。作為一個傳道人,不在乎你有沒有口才,不在乎你有沒有文憑,重要的是你有沒有愛人的心,有沒有救人靈魂的托付。曠野從來就是鍛煉神工人的場所,摩西在米甸曠野的操練,大衛在曠野的牧羊,都是神所預備的最好的教育場所;不經過曠野的學習,就很難成為神合用的器皿。袁相忱在中國農村這個曠野中,學到了他在神學院課堂里所學不到的一切,在這里神把空泛的知識化作一種與工作現實相融合的祝福,使他的工人在牧養別人的同時,更得著神親自的牧養。
“我與神更加接近了。”袁相忱曾這樣告訴亦師亦友的裴牧師。他找到了中國福音化的路徑︰到農村去,那里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口,有一顆顆單純的心,有一個個瀕臨滅亡的靈魂。
一九四零年夏到一九四一年年底,袁相忱在河北南部的城安、永年、廣平、衛縣等五縣,以及附近山東五縣的各個村落往返傳播福音,他的足跡遍及了這十個縣區的每一個村莊,每到一處都廢寢忘食地傳福音。他不僅適應了鄉村的布道生活,而且還很快就摸索出了一條農村傳福音的決竅。農村的老百姓文化程度低,向他們傳福音時切不可說些高深的術語,要從最實際的問題入手,並要關心他們的生活,讓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亂世之中有神的愛,讓他們感受到惟有在耶穌基督里,才有永遠的平安和喜樂。戰爭制造了無數的慘劇,但也為福音的傳播創造了良好的時機,因為經受了戰亂的人們才明白和平的可貴,哀痛中的人們才懂得幸福的含義。所以在短短的一年半中,他們所傳福音的地方,得救的人數不斷地加添。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初,袁相忱又去山東漕城等地傳福音,裴牧師留在城安縣做其他工作。十二月八日,珍珠港事件爆發,日本偷襲美軍駐扎在珍珠港的艦隊,日美正式交戰。因當時日本幾乎完全佔領了中國華北,所以從第二天開始,日本人就對在華的美國人動手,把美國人都集中起來,關入山東濰縣的集中營。裴牧師一家四口也難幸免。日本人從城里套車來到城安縣東關,闖入教堂內,帶走了裴牧師一家人,還搶掠了他們所有的東西。皇協軍,就是漢奸部隊,還闖進了袁相忱夫婦住的地方,看到好一點的東西或者值錢一點的東西就搶。當時正是冬天,日本兵在外打仗,沒有好的衣服穿,就把袁相忱夫婦的毛衣毛褲及皮鞋都搶走了,臨走時還把袁相忱的放在桌上的一只懷表順手牽羊地帶走。當時留在城安的梁惠珍才二十二歲,日本人進來之前,教堂的一個工人跑進來告訴梁惠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