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補充 在青草地上
    梁惠珍

    我丈夫袁相忱原是教會的負責人,1958年為主名的緣故被捕入獄。他離開我們將近22年,按人看來,這個家實在是支撐不下去的了。然而,永活的神卻做了我這個困苦人的倚靠和安慰,詩篇23篇成了我真實的經歷。

    在試煉開始的時候,我心中滿是疑慮煩躁,一直和神講理:“主啊!我丈夫為著你而被捕,這八口人的重擔全落在我一個人身上,實在太重了,我擔不起啊!”我越覺得自己有理,心中的擔子就越重,我簡直被壓得透不過氣來,前途一片漆黑。感謝主!他竟對我這剛硬的人說話了,我听見主微小的聲音:“這事是出于我。”這句話一直進到我的心底,使我立刻得著安慰和亮光。我在主前俯伏回答說:“是出于主,我就默然不語。既出于你,求你保守我和家中每一個人不羞辱你的名。”從此,我的心緊貼著主,主的手緊拉著我,而這些重擔卻彷佛不在我身上了。

    在22年漫長歲月里,我經歷了各樣患難和嚴峻考驗,更經歷了主奇妙的帶領和豐盛的恩典。下面我要從四方面談起。

    一、生活的壓力──無時不見主施恩的手扶持

    丈夫被逮走以後,我和家人成了**家屬,人人都怕受牽連,主內弟兄姊妹也回避不敢和我來往。我帶著六個孩子,大的17歲,小的只有6歲,和年老的婆婆一同遷到別處住。那時我沒有工作,生活費用就沒有來源,家里的糧食就如基立溪的水一樣,過了些日子就干了。直到有一天晚上,米面都沒有了,婆婆準備第二天去女兒家躲避饑荒,我呢,就默默禱告說:“主啊!明天早晨我們一點吃的也沒有了,你若賜給我們、我們就吃,不然就只喝暖水瓶里的熱水吧!”我剛一出口,主的話就立刻臨到:“天上的飛鳥也不種也不收,也不積蓄在倉里,天父尚且養活它,何況你們是神的兒女呢!”我听了主的話,心中得到意外的平安,並有說不出的喜樂,就入睡了。次日早晨,差五分鐘六點,就有人來敲門了,開門一看,是一位我不認識的老太太,她問我和我丈夫的名字,我說“正是”。她說:“我找得好苦啊,這幾天聖靈催促我到你家,去到你原住處才知道你們搬家了。”說著,她給我一個鼓鼓的信封,我問她“貴姓”,她回說:“不告訴你,這是聖靈叫我做的,感謝神就行了。”她走後,我打開信封一看,是五十元錢。我的眼淚立刻流了出來,主啊!感謝你,你知道我的難處,你背負我的重擔,你不誤事。在那時候,五十元錢是一筆大數目,婆婆不用上女兒家去了,我買了玉米面、煤球等生活用品,這足以維持一段時間的了,我親身體驗到主實在是又真又活的主。苦難使我與主越來越親密了,人雖遠離我,主卻親近我。每次禱告都覺得是與主面對面交通,我把需要對主說,主為我成就的超過我所求所想。後來,我有了一份工作,每天賺八角錢,就是出滿勤,一個月不過二十四元,一家八口除去吃飯穿衣,還要供給孩子們的學習費用,這點錢怎麼夠用呢?但是奇妙的主用各種奇妙的方法使我一無所缺。多少次,在我柴米將盡的時候供應了我,人的盡頭就是神的起頭。我不能一一細說,在這里只提幾件事:小四念高中,後來轉為技校,需要一支十六元四角的計算尺,這件東西孩子念書不可缺少,可是我每天才掙八角錢,一家人吃飯尚且不夠,哪能買得起這麼貴的東西!我就禱告仰望主。等下班回家,奇妙的事發生了,家門上有個信封,打開一看是二十元錢。天氣轉冷了,小六沒有棉鞋,我又為這事禱告,下班回來又看見門上有信,其中有十五元。

    主愛何等奇妙!主恩何等豐富!在我急需的時候感動不知姓名的肢體補足我的缺乏,這些弟兄姊妹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用代號寄錢給我,我接到了錢按原地址回信道謝,結果信都加上“無此人”的字樣退了回來。這是主叫他們做的,使我不感謝任何人,不仰望任何人,只感謝仰望獨行奇事的主。

    在我丈夫將近釋放的數月前,有個女孩子拿著包袱來到我家,問明我的姓名就說:“我媽叫我把這包東西給你,大包是寄給你先生的,中包給需要的人,小包是為你生活預備的。”我問她叫什麼名字,她回答說:“我媽不讓我告訴你。”在我認識的人中,張、趙兩家有這麼大的女孩,就問她:“你姓張?”“不是”,“姓趙?”回答也不是。她轉身就跑,我追不上她就回來了。打開包袱一看,大包是二十袋牛奶粉,中包是二十本聖經,小包有二十元錢。當時,正在我家干活的木匠親眼看見這事,也听見了我跟女孩子的對話,深受感動地說:“我活了三十多歲,從來沒有看見過象你們信耶穌的人這麼真誠友好。送了這麼多東西竟不留姓名,我信耶穌行嗎?”我說:“行,行。”于是就傳福音給他听,教他認罪悔改,又送給他一本聖經。二、工作的壓力──心緊貼著主,主賜給我力量

    我的工作在建築部門,按我這個弱女子真無法勝任。我一找到這份工作就禱告主,求主幫助。開始,領導們還是友善的,我只干了三天重活,就被挑選到辦公室做財物和倉庫工作。靠著主所賜的智慧和力量,我樣樣事干得好,領導和群眾都滿意。

    但是好景不常,文化大革命開始時,滿屋滿牆的大字報寫著:“某某人是**家屬,不能在辦公室擔任主要工作,應當下放她到第一線勞動改造。”我就迫切禱告緊緊靠主,求主加給我力量能以應付突如其來的變化。過了不幾日,政工組找我談話了:“辦公室不需要這麼多人,要你下去充實第一線,你願意嗎?”我說:“願意,領導分派我干什麼都樂意。”工地是流動的,一個地方干十天半月、或兩個月,就要轉移到別處去干。我先是用小車推磚,自裝自卸有定額,每趟推一百五十塊,每塊五斤重就是七百五十斤,十五分鐘推一趟。這是我有生以來沒有干過的;繼而篩沙子,也有定額,遇上濕沙子就困難了,篩不下去,身上光出汗,手里不出活;又推石子,這種活更難,我的汗水淌下來就象洗淋浴一般,圍脖子的毛巾用手一擰就出水。感謝加給我力量的主,使我不但能勝任,而且在各項工作上都超額完成任務。最艱難的一次是在嚴冬臘月,修建游泳池的圍牆。我們需在冰上作業,勾抹牆縫,定額是十米,那些不信主的人凍得直哭,有的人腳凍得站立不住,就坐在冰上流眼淚,他們都不能完成任務。有的勾抹八米,有的七米,但是我有主,靠著禱告,雖然寒冷卻能忍受得住,我不但完成任務而且超額,竟勾抹十三米。我真正體會到:“主是我的力量,是我的詩歌,也成了我的拯救。”三、政治的壓力──主所賜的不是膽怯的靈,乃是剛強的靈

    這種壓力不只限于肉體,而是身、心、靈一起絞榨的痛苦。冷眼──單位上的人既知道了我是**家屬,就冷眼看我,甚至向我白眼。素常和我交好的人也都遠離我,甚至走個面對面,竟以脊背朝著我,正如聖經所說:“他們不拿我當人,被眾人羞辱,被百姓藐視。”許多活動不準我參加,會議不許我發言,連我勞動得來的獎品也不發給我。有一次,全組被評為區先進單位並發了獎,領獎之日,全組十九人排著隊上台領獎,及至發到我跟前卻越門而過。人總是人,我頓時覺得臉上發熱,心中便禱告:“主啊!賜我力量,世上名利我都不要,只要我的名字記在你那里就夠了。”

    不但我的權利被剝奪,就連孩子們也受連累。小三畢業分配在城里,他的同學都從居民委員會得到通知,各自去單位報到,惟獨我家小三沒有通知,我帶孩子到學校查問,答案是:“他父親是**,不能留城。”結果被分配去西北。圍攻──所受的政治壓力先松後緊,先小後大。除了我和孩子們受的一般性壓力之外,我個人又承受了更重的壓力。我遭圍攻半年多,叫我批判信仰,十九個人的小組揚言,不把我扳過來誓不罷休。每次圍攻,他們都是氣勢洶洶地嗤笑我,向我撇嘴搖頭說:“你這老迷信,坐在反動板凳上跟無產階級對抗。”又問我:“你信耶穌有什麼好處?天上能給你掉餡餅嗎?”他們軟硬兼施,“你若不信耶穌,我們吸收你入黨。”我回答說:“信耶穌是我心里的需要,並不與工作矛盾,反而使我工作做得更好。”他們一听,火氣就冒上來了,一齊起來朝著我嚷,真如同許多公牛圍繞我,好象吼叫的獅子向我張口。我就閉眼禱告,再也不開口講話。強逼──他們一計不成再生一計,強迫我與丈夫離婚,以表明與**劃清界線。他們天天輪流班次來逼問我,我始終不說話,只是以搖頭作為回答。

    誣告──他們並沒有就此休鼓罷兵,而是拋出最奸詐、最惡毒的一計向我進攻。到後來他們說:“信仰是你心里的事,離婚不離婚是你自己決定,可是你親手所做的事是無法推脫的。根據群眾揭發檢舉,我們掌握了你貪污的確實材料,你要明白黨的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要老老實實徹底交代,爭取人民寬大處理。”這下子可把我蒙住了,我沒有貪污過一分錢啊!當我的心一靠近主就清醒了,聖經說:“你在患難之日若膽怯,你的力量就微小。”(箴言24:10)力量是主給我的,“因為他所賜的不是膽怯的靈,乃是剛強的靈。”我就理直氣壯地說:“我沒有貪污過。”他們就拍桌子、瞪眼楮、跺著腳氣急敗壞地說:“你每個月掙這麼點工資養活八口人,若不貪污,從哪里來的錢?”我仍舊低頭閉眼不作答。他們又說:“你是死魚不張嘴,休想蒙混過關”,“你臉皮真厚,不交代問題卻閉眼睡覺。”感謝主,他賜我意外的平安,任憑他們爭鬧吼叫,謀算虛妄的事,一齊起來攻擊我,我的心卻緊貼在主懷里,蒙主保守。他們如此折磨我半年多,並沒有從我身上找著什麼把柄,就以“問題沒有完,先掛起來搞別人”作台階下了台。

    在這半年多的時間里,我沒有看見過一張笑臉,都是橫眉豎眼地看我。忽然有一天,一個比我年輕的領導喜眉笑臉地叫我說:“你沒有問題了,還要繼續革命,檢舉揭發別人啊!”我說:“我自己沒有貪污我知道,別人有沒有貪污他自己知道,我不能胡猜亂說。”運動過去之後,頂頭上司要我復職,對我說:“我們經過屢次多方的內查外調,正如你自己所說,你確實沒有問題。組織上決定仍叫你管理原來的事務。”我說:“還是請別人吧,我不管經濟的事了。”他說:“運動中的事件你不必記念,你看,某某某真的貪污了,某某某被下放了,我們請你復職是相信你的。”我滿心贊美,滿口歡呼稱頌我們永活的主,公義的神,他為我伸冤辨屈。

    四、情欲的試誘──靠著主,都一一拒絕了

    丈夫被判無期徒刑時,我才三十多歲。單位上就有人為我介紹對象說:“他既不能回來,你還背著個**家屬的包袱干什麼!”還有不少男人想方設法對我套近乎、表示好感,甚至來到我家。他們所用的方法無非是撒但引誘夏娃用過的技倆,就是眼目的情欲、肉體的情欲並名利地位。有的送給貴重的衣料,華麗的頭巾;有的送錢;還有人替我寫好離婚證;應許我用一間小破房換一單元樓,並說和他結婚,我掙的工資全歸我養育孩子,……弟兄姊妹們!這種考驗是嚴峻的,撒但的手段是惡毒的。一個帶著六個孩子的**的妻子,孩子雖有父親卻如孤兒,妻子雖有丈夫卻象寡婦,孤苦伶仃被人踏在腳下任意蹂躪,充滿了苦難。只要在引誘下一點頭,離婚書上一簽字,馬上就能改變地位,抬高身價,不但能摘去**家屬的帽子,又能滿足肉體的享受。但是愛我的主卻不允許我那麼做,他的靈在我心中加給我力量,使我不象亞當背約(何西阿書6:7)。因為我們結婚的時候,已經在主面前立了約,許了願:“無論是福是苦,我都跟從他到底。”對于這些試誘,靠著主我都一一拒絕了。

    他們對我軟硬兼施,手段卑鄙惡劣,一趟又一趟往我家里跑,我便用嚴肅的態度,冷淡的眼目對待,並用家鄉話告訴老太太不給澈茶。有一天晚上,我給孩子縫補完衣服,已經是半夜十二點,剛躺下睡覺就有人來敲門,又喊我的名字,聲音象是辦公室里的一個姓王的男人,這麼晚來叫門絕沒有正經事,我就默默禱告主,並不理睬他,連敲帶叫約三十分鐘之久,終因我不理他而回去了,第二天在辦公室里,他一直看著我卻不說話,我也裝著沒有那麼一回事。過了不久他病了,打發一個工人來找我替他統計賬,我又拒絕,以後這人死去了。79年我退休了,回顧過來的歲月,我深深經歷了主與我同在,“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許多象我這樣遭遇的人,他們心中沒有主,連驚帶怕,加上冤屈艱難,有的成了瘋子,迄今仍住瘋人院,有的病癱在床上,還有的自殺了。至于我,“有耶和華幫助我,我必不懼怕,人能把我怎麼樣呢?”(詩篇118:6)“你不要懼怕他們,因為我與你同在,要拯救你,這是耶和華說的。”(耶利米書1:9)我又經驗了主的話說:“神在他聖所做孤兒的父,做寡婦的伸冤者,神叫孤獨的有家,使被囚的出來享福”。(詩篇68:56)

    我丈夫被捕的時候,最小的孩子才6歲,到他79年回來時,我們的六個孩子都已結婚了,並且各自有了孩子,現在老少三代二十四口,孩子們也因著主的恩典,工作學習都很好。

    曾有四家公司用高薪聘我,甚至找居委會主任動員我再出來工作,我都拒絕了。我要將余生之年完全獻給主,為主而活。我既蒙了主這麼大的恩,受了弟兄姊妹那麼多的愛,怎能不趁有生之年事奉主,傳揚主的大救恩呢!

    (本文由希雲姊妹采訪、整理)梁惠珍即袁相忱師母,現居中國大陸,與袁相忱牧師一起牧養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