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份 何許人物 第四章 試探︰曠野的對決
    愛是凡事甘心願意,並且僅對甘心者命令。愛是放棄權力,神是放棄權力。——賽孟尼•魏(SimoneWeil)

    福音書明言,耶穌這個加利利的鄉下佬,就是神的兒子,由天而降來對抗邪惡。如果這是他來的使命,那麼耶穌的優先次序就令人懷疑。首先是自然災害,如果耶穌有能力治愈疾病,使死人復活,為什麼不處理一些宏觀的困難︰像地震、颶風或是在地球上給人類帶來瘟疫的一大群突變的病毒呢?

    哲學家和神學家責怪地球上許多的病態,都是因為人類擁有自由意志的後果,這樣的看法引起不少的問題。我們是否享受太多的自由?我們有自由彼此傷害或是殘殺、發動世界大戰,或是污染我們的地球;我們甚至可以自由地毀謗上帝,並且像沒有永世的一幅樣子活著。至少耶穌也可以設計出一些不可爭議的證據,來堵住懷疑者的口,叫人相信上帝的機會大大增加。像他現在這樣,實在是很容易令人忽略神或是否認神。

    耶穌成人以後第一次「正式」的作為就是進入曠野,與那控告者面對面地應付這個困難。魔鬼引誘神的兒子來改變自然律,借著花招快捷方式以達成他的目的。在巴勒斯坦充滿了風沙的平原,不僅是耶穌的品格接受考驗,整個人類的歷史也系于此一挑戰。

    當約翰•彌爾頓寫史詩《失樂園》的續集時,他把耶穌生平中受試探而非釘十字架當做耶穌奪回世界努力的樞紐。以前在花園里有一對男女,因撒旦應許給他們升高到一個他們原有的地位而慘遭失敗。幾千年後,另外一位人類的代表,照保羅的話,是第二個亞當,也面對相似的試探,不過有很奇怪的反轉。古蛇在伊甸園問道︰「你可以像神嗎?」;試探者在曠野問道︰「你可以成為真正的人嗎?」

    當我讀到受試探的故事,我注意到當時並沒有現場的見證人,這些細節一定是出自耶穌本人。為了某種原因,耶穌覺得有責任把這一掙扎的時刻以及個人的軟弱公開給他的門徒。我假定試探是一場真實的沖突,而非耶穌事先安排好的一場表演。同一位試探者,他曾經發現亞當和夏娃的致命傷,現在更是精準地攻擊耶穌。

    路加以低調的手法來描述這一幕好戲︰「耶穌被聖靈充滿,從約旦河回來,聖靈將他引到曠野,四十天受魔鬼的試探,那些日子沒有吃什麼,日子滿了,他就餓了。」這真像一場單打獨斗中的戰士,宇宙中兩個巨人同時出現在一個荒野之上,一位才開始他的使命,在一種虛弱的光景中來到敵人的地盤,另一位則充滿了信心,以逸代勞地準備主動出擊。

    在這場試探之中的一些細節很令我迷惘,魔鬼要求耶穌把石頭變成面包,要將世上的萬國送給他,並且催促他從高處跳下去以試驗上帝保障身體安全的應許。在這些要求之中難道有什麼邪惡不成?這三個試探本身其實很像耶穌應有的特權,也是人們對著彌賽亞最基本的期盼。耶穌後來五餅二魚使五千人吃飽,豈不是更令精彩的表演?而且他也能勝過死亡,從死里復活,成為萬王之王。這三個試探實在不像有什麼邪惡可言——然而很明顯在曠野有一些極為關鍵的事發生。

    英國詩人格納•曼尼霍普金(GerardManleyHopkins)描述曠野試探是耶穌和撒旦相識期間,撒旦對于道成肉身的奧秘是如在雲里霧中,他搞不清楚耶穌是一個普通人,或是神的顯現,還是像他自己一樣是一個能力有限的天使。他向耶穌挑戰也是要借著耶穌能行的神跡來偵探仇敵的能力。馬丁路德甚至推測在耶穌的一生中,因為他是如此的謙卑,又和有罪的男女混在一起,所以他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位,因此魔鬼忽略了他,甚至不認識他。因為魔鬼是高視雄峙的,他總是在注意那些又高又大的,並且與之接近,他是不會注意那些低下卑賤的。

    在福音書中,這一場單打獨斗中的戰士是以武士的互相尊敬來相悖,好象兩個拳擊手在台上繞著對方轉。對耶穌而言,可能最辛苦的是要願意來接受這一趟試探,為什麼不把試探者一舉消滅,拯救人類歷史脫離魔鬼的惡毒呢?耶穌可能在抗議。

    在撒旦這邊,他提出以他的統治權來交換勝過神兒子的成就感。雖然撒旦提出了三個試探,最後,他自己反倒勝不過這些試探。前兩個試探他不過要求耶穌證明他自己,最後的試探他要求敬拜,這是上帝永不會同意的。

    曠野的試探顯出撒旦的真面目。可是神依然是隱藏的。撒旦說︰如果你是神,就露一手給我看。做神就要像神。耶穌的回答是︰只有上帝能做這些決定,所以我不會听你的要求作任何事情。

    在溫•文德(WimWender)幾部優美的有關天使們影片中(如「欲望之翅」;「遠方,近處」)。這些天國的生物,在一起以充滿了孩童般的驚奇討論、品嘗喝咖啡和消化食物的滋味、體驗溫情和痛苦、感受走路時骨胳的運動、體會另一個人類的撫摸,他們大驚小怪的贊嘆,因為在人間沒有一件事是預知的。以每分鐘、每小時的生活來面對現在,而非只是永恆。當耶穌大約三十歲,就是他第一次在曠野與撒旦對決的時候,他已經很清楚做人的這一切「好處」。他很舒適地住在他的皮肉之中。

    我回頭看這三個試探,我看出撒旦的建議有了一個頗具誘惑力的改善。他引誘耶穌能享有做人的好處而不會有任何的壞處;能品嘗面包的美味而不受饑餓和農作物等規律的限制;能經歷一些刺激而沒有真實的危險;享受美名和權力卻沒有被拒絕痛苦的可能——簡單地說,就是不要十字架而要冠冕(耶穌所拒絕的試探,對我們這許多跟隨他的人而言,卻依然是我們心所戀慕的)。

    在偽經的福音書,就是被教會判定是偽造的那些作品中,似乎耶穌早就屈服了撒旦的試探。那些幻想的記錄提到耶穌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做了一個泥麻雀,然後吹一口氣,就使麻雀變成了真的;或是把一條死魚丟在水里看著它奇跡似地開始游動;他把他的玩伴變成了小羊,好給他一個教訓。甚至使一些人變聾變啞,然後再享受醫治他們的樂趣。這些在第二世紀杜撰的福音書,和今日的超人或蝙蝠俠漫畫差不多。這些偽經的價值乃是提供了一幅和福音書完全相反的圖畫。在福音書中的彌賽亞是一位從來不為自己使用超自然能力的,從在曠野的試探開始,耶穌就展示他極不願意扭曲任何在地球上的規律。

    瑪孔•瑪格瑞基在以色列拍攝一些記錄片的時候,發現曠野試探是如此的令他驚訝︰

    真是奇怪,當影子夠長,而且光線又不是太弱,正是開始拍攝的好時間,我突然發現附近有一堆石頭散列,每一個石頭幾乎完全一樣,看起來就像一些剛出爐的金黃色面包。要耶穌把這些石頭面包變成了真正可吃的面包,正如他後來在婚宴上把水變成酒應該是一樣的容易。到底為什麼不做呢?羅馬當局時常免費發送面包來獲取人民對凱撒王國的忠心,耶穌也可以用同樣的手法來推廣他的國度。

    只要耶穌點頭同意,他大可以不必使用四本不出色的福音書和一個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失敗者來建立基督教的世界。他可以用一套動听的社會經濟計劃和原則每一個烏托邦就都可以成就,每一個希望都達成,每一個美夢都成真,那麼耶穌可以成為一個大施主,倫敦經濟學院和哈佛商學院都會喝采,英國的國會將給他立一個像,可能美國的國會也會豎立一個更大的紀念碑,甦俄的紅場也少不了相反,他拒絕了這一切的機會,只不過因為只能敬拜神。

    從瑪格瑞基看來,曠野試探主要還是圍繞著耶穌同胞心中最主要的問題︰彌賽亞是什麼樣的人?一位愛民的彌賽亞,能將石頭變面包喂飽家人?一個聖經彌賽亞,高高站在聖殿房頂角上?一位君王彌賽亞不僅統治以色列,並且治理萬邦?簡而言之,撒旦提供耶穌一個機會來做我們以為我們所要的那樣威武的彌賽亞,我肯定是同意希望有一個瑪格瑞基所形容的彌賽亞。

    我們什麼樣的彌賽亞都要,就是不要一個受苦的彌賽亞——恐怕從某一個層次來看,耶穌自己也不要吧!撒旦建議耶穌從高處跳下來好試探上帝的保護可真是正中要害,這樣的試探是會再來的。有一次耶穌在怒中嚴厲地責備彼得︰「撒旦,退我後去吧,因為你不體貼神的意思,只體貼人的意思。」那是當彼得听到耶穌預言自己的受苦和受死就勸阻耶穌之時,彼得說︰「主啊!萬萬不可如此,這事必不臨到你身上。」彼得這種直接要保護耶穌的反應,其實正傷到痛處,耶穌在彼得的話中再一次听到撒旦的要他走一條容易的道路的試探。

    當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時候,罪的試探是以嘲笑的方式來誘惑他,一位罪犯譏笑他︰「你不是基督麼?可以救自己和我們吧!」四周觀看的人也說︰「現在可以從十字架上下來,我們就信他神若喜悅他,現在可以救他!」然而卻沒有拯救,沒有神跡,沒有簡單不痛苦的道路,耶穌為了要能拯救別人,很簡單,他就是不能救自己,當他在曠野面對撒旦的時候,他一定是知道這一個事實。

    ※※※

    我個人所有的試探引誘,總不外乎是一些平凡的情欲或貪婪,可是當我回想耶穌所受的試探,我發現主要中心是他來到地球的理由,以及他工作的模式。其實,撒旦以「速成」來引誘耶穌,他大可以食物來贏取群眾並且控制萬國,又可以保護自己免于危險。撒旦以彌爾頓的話來譏笑耶穌︰「為什麼邁向至善之腳步如此緩慢?」

    我第一次看見這一點是從多斯妥耶夫斯基(Dostoevsky)所寫的偉大小說《卡洛馬夫的弟兄們》(TheBrotherKaramazov)。這本書就是以曠野試探為主題的,不可知論者的依凡•卡洛馬佐夫(IvanKaramazov)弟兄寫了一首詩︰《偉大的宗教裁判所長》,描述了十六世紀宗教裁判所最猖獗的時期,這位宗教裁判所長,他是一位樞機紅衣主教︰「年老體邁,已近九旬,身材高大,下陷的雙眼,衰老的面孔。」他認出耶穌,並把耶穌下到牢里,在那里這兩個人相遇之情景使人想起曠野的試探。

    這位裁判官所提出的控告乃是耶穌拒絕了三個試探,就是喪失了他所擁有的三個最偉大的權能(Powers)︰「神跡(miracles)、奧秘(mystery)和權柄(authority)」。耶穌應該順服撒旦的建議,及時行神跡以提升他在人們之中的聲望,他應該歡迎權柄和能力,難道耶穌不明白人們最需要的就是樹立一個令人無法置疑的敬拜對象嗎?「不但不佔有人的自由意志,你反倒增強人們的自由意志,這樣的做法,加重了人類屬靈國度的重擔,並使之受苦,你居然渴望人們自由的愛情,想要他們自由地跟隨你,被你所吸引而歸屬你。」判官認為耶穌抗拒撒旦征服人類自由這樣的試探,造成人們太容易排斥他。耶穌放棄了他最大的優勢︰能說服人相信的能力。這位陰險的判官繼續說到,幸好教會已經發現這種錯誤並且加以修正,如今一直依靠神跡、奧秘和權能,因著這個理由,判官必須再一次將耶穌處死,以免他破壞教會的工作。

    卡洛馬夫的這一幕更富有諷刺意味,因為編寫的時間正好是GC黨在甦俄組織革命的時候,正如多斯妥耶夫斯基所提及,他們也是從教會借用相同的手段。他們應許把石頭變成面包,給所有的公民保障和安全。唯一的條件就是人們的自由,GC黨就成了俄國的新教會,同樣是建立在神跡、奧秘和權能之上。

    在多斯妥耶夫斯基所寫有關權能和自由的對白一個世紀以後,我有機會去拜訪他的祖國,親眼看到GC黨統治七十年以後的結果。在主後1991年的11月我去甦俄,當時正是動蕩之時,戈爾巴喬夫(MikhailGorbachev)剛剛讓位給葉利欽(BorisYeltsin),全國都在努力重新找回自我,鐵掌的控制放棄之後,人們開始放膽自由地議論。

    我很清楚地記得和GC黨以前的官方報紙《真理報》的記者們會談。真理報正如其它的機構,都是GC「教會」奴役的工具。雖然發行量隨著GC黨的垮台從一千一百萬下降至七十萬份,可是真理報的記者們卻都醒悟過來,充滿了誠懇、真實以及尋找的心態,他們甚至肯向一個曾經被譏笑為人民鴉片的宗教尋找幫助。

    這些記者們認為基督教和GC黨有許多相同的理想︰平等、分享、公義以及種族和諧。然而他們不能不承認馬克思所追求的異像,卻造成人類歷史上最可怕的惡夢。為什麼?他們的主編說︰「我們無法鼓勵人有同情心,我們試著為在切諾貝爾(Chernobyl譯注︰甦俄核能電廠大災難)的孩子募捐,但是一般的甦俄公民卻寧可把錢花在喝酒上,你怎麼能改造並鼓勵人民呢?你怎麼能使他們變得良善呢?」

    GC黨七十四年來,已經毫無疑問地證明,良善不是克里姆林宮可以立法然後以槍桿子來執行的。事實上有一個很大的諷刺,那就是嘗試逼迫道德常常會產生反抗的人民,而導致獨裁統治者失去他們自己的基本道德。我離開甦俄後,深深地感到我們基督徒需要重新學習曠野試探的教訓,良善是無法由外表強制的,必須由內心生出來,不能由上而下,而需由下而上。

    在曠野的試探顯示出神的權能和撒旦的權能有著天壤之別。撒旦有權能可以強制、誘惑、逼人服從,也可以毀滅一切,人們從這種權能中學到不少,許多的政府都是用這一套辦法。借著皮鞭、警棍或是AK-47,人類總是可以驅使別的人做任何事,撒旦的權能是外在的,強迫性的。

    相反的是,神的權能總是內在的並且不帶強制性的,在多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中,那位判官對耶穌說「你就是不肯借著神跡來控制吸引人,你卻渴望人不因為神跡而自由地相信你。」有的時候,這種權能看起來好象是軟弱的,因著全然堅持要采取由內而外溫柔的改變,並且無奈地依靠人類的選擇。神的權能或許仿佛是已經棄權了,正如每一個做父母的人,以及每一個愛人都知道,如果愛的對象選擇拒絕排斥你的愛,愛就真的是那麼的無力!

    托馬斯•墨頓(ThomasMerton)說︰「上帝不是納粹!」神真的不是,宇宙的主宰居然成了受害者,在花園中面對一隊兵丁毫無反抗之力。上帝使自己變成軟弱是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讓人類自由地選擇要如何對待(在多羅西•塞爾(DorothySayer)的一場名叫《生而為王》的戲劇中,希律王告訴東方的博士︰「你是不能以愛來治理人民的,當你們找到你們的王,請替我轉告他,只有三件東西可以管理人民——恐懼、貪心以及有保障的應許!」希律王很懂得撒旦管理手段的原則,而耶穌在曠野所拒絕的正是這些)。

    祈克果(SorenKierkegaard)寫到神輕柔的觸摸︰「可以重重地按手在這個世界上的全能者,也可以輕柔地撫摸一切受造之人,使他們得以獨立。」我承認有的時候我倒希望上帝會加把勁,因著太多的自由和試探,我的信仰就遭到不信之苦;有時我盼望神會以排山倒海之勢來壓倒我的懷疑,在的存在和關懷上給我最終的證明。

    我並且期盼上帝在人類的事物上更積極地參與,如果神單單從天上伸手把薩達姆•侯賽因(SaddemHussein)從寶座上除掉,波斯灣戰爭中多少的生命就可以得以保留;如果上帝插手對付希特勒,又有多少猶太人就可以存活,神為什麼卻袖手旁觀呢?

    當這些念頭在我腦海中興起的時候,我發現在我的里面是一種對著撒旦在兩千年前向著耶穌挑戰的一種淺薄的回響。神在今日正如耶穌當年在地上一樣拒絕這類的試探,依然堅持緩慢溫和的方式,借著喬治•麥克當勞(GeorgeMacDonald)的話︰

    並非以神聖的權能壓碎邪惡的勢力;並非以強勢的正義毀滅惡者;並非完美王子的管理在地上帶來和平;並非不顧耶路撒冷兒女意願就把他們聚集在翅膀下,以拯救他們免于遭受那種令的先知們靈魂痛苦的恐怖災禍——任憑邪惡工作;限制自己卻采用緩慢又不令人興奮的方式來幫助一些必要的因素。使人善良,不是控制而是將撒旦趕出真正愛公義就要讓公義成長,而非以報復毀了公義。拒絕任何為了次好而有的速成方式。

    正如麥克當勞所形容,耶穌呼喊著︰「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啊!我多次願意聚集你的兒女,好象母雞把小雞聚集在翅膀底下,只是你們不願意。」門徒們曾經建議耶穌從天降火下來燒毀不悔改的城市,耶穌反倒發出無助的嘆息,難以想象神的兒子的嘴唇居然說出「如果」,他不肯強迫那些不願意的人。

    我越多認識耶穌,就越發對著卡拉瑪夫所說的「自制的神跡」多一份驚訝。撒旦所建議的神跡,法利賽人所要求的神跡奇事,以及我心中渴望的證明,這一切對于一位全能的神而言都不過是小事一件,更令人驚訝的是他拒絕表演以博取人心。神極度地堅持人類的自由到這樣一個地步,賜給人能力可以活著好象神不存在一樣,可以吐唾沫在他臉上,更可以釘死他。耶穌在曠野面對試探的時候,一定很清楚,他的大能是自我約束的能力。

    我深信上帝之所以堅持這種自我約束,是因為無論以多麼燦爛的展示來表明無所不能,都無法達成所想得到的響應。雖然權能可以強迫順服,惟有愛才能呼召愛的響應。這是神造我們的理由,也是唯一要從我們得到的。耶穌說︰「我若從地上被舉起來,必要吸引萬人來歸我。」就怕我們沒听清楚,約翰又加了一句︰「耶穌這話是指著自己將要怎樣死說的。」神的本性就是「給」,一切的吸引都是基于犧牲的愛。

    我記得在芝加哥的那天下午,我坐在一個室外餐廳,听一個心都破碎的人在談論他那個浪子的故事。他兒子杰克不肯好好工作,所賺的錢多花費在喝酒和吸毒上,很少給家里打電話,給父母帶來的絕大多數都是悲哀,極少歡樂。杰克的父親述說他的心情那種無助的感受,和耶穌對著耶路撒冷的感受相去無多。他說︰「但願我能把他帶回來,保護他,試著告訴他我有多愛他。」他停了一會兒,等他能控制自己的聲音,然後再說︰「實在很奇怪,雖然他拒絕我,可是對我而言,杰克的愛似乎比我另外三個乖孩子的愛還重要,真是奇怪,不是嗎?也許愛就是這樣子。」

    我忽然感受到,他所說的「也許愛就是這樣子」這幾個字,對神自制的奧秘所帶來的亮光,遠超過許多神學的著作。神為什麼甘心以這樣緩慢又不令人激動的方式來使正義成長,卻不肯采用報復的手段呢?也許愛就是這樣子。愛有能力,也唯有這種力量最終才可能征服人心。

    ※※※

    在這三次試探中的挫折,撒旦從這場沖突中退去的時候,恐怕臉上還是帶著嘲笑。耶穌堅持拒絕按著撒旦的方式來行事,就是說撒旦也是要繼續以這一套方式行事。他還是可以將這一個世界掌握在手掌之中。他知道了上帝自制的功課,而神的自制常常給反對神的人創造機會。

    當然總還是會有一些小沖突,耶穌可以把污鬼趕出去,可是他所賜的靈卻不是附著纏身的,而是尊重接待的人,這種尊重就導致了許多的危險︰耶穌承認神的國在邪惡中成長的痛苦,正如麥子在秕子里長一樣。對撒旦而言,這種試探讓他苟延殘喘。這令我想起耶穌拒絕曠野的試探,其實也是拿上帝的名譽來冒險,神應許有一天要把地球恢復到完美的光景,但是目前又如何呢?人類歷史的困境,甚至教會歷史的殘酷,以及啟示錄中要來的大災難,這一切值得神聖的自制嗎?說得更確切一點,人類的自由值得神付出這樣的代價嗎?

    沒有一個在這恢復過程中的人能公平地回答這個問題,我只能記住耶穌在曠野與邪惡正面對決的時候,他選擇了另一條道路。對耶穌而言,保守這個眾所周知有缺陷的族類的自由意志,是值得付出代價的。這可不是個容易的選擇。因為他和他的跟隨者都要為這個選擇受苦。

    當我觀察耶穌的余生時,我看出在曠野所建立的自制模式一直維系至終。我從來沒有看到耶穌強迫任何一個人,相反,他總是說明選擇的結果,然後把決定權留給人,他毫不妥協地回答一位財主的問題,然後任他離去。馬可在記載的時候特別加了一句︰「耶穌看著他就愛他。」耶穌其實對世人對他的態度倒有一個很真實的看法︰「只因不法的事增多,許多人的愛心才漸漸冷淡了。」

    我們有的時候用「救主情懷」這個名詞,來形容一個人有一種不健康的固執,非要解決別人的問題不可。而真正的救主卻令人驚訝地沒有這種情懷。他一點也不急著非要在他有生之年使全世界信他,他也不會治愈一個還不肯接受治療的人。借用彌爾頓的話,他說耶穌是「先站在人和屬天的立場,借著得勝的話征服願意的心,以善誘代替恐懼。」

    簡而言之,耶穌顯示對人類自由令人難以置信的尊重,當撒旦要求試探彼得,並且要篩他好象篩麥子一樣,耶穌並沒有拒絕這樣的要求,他的反應是︰「西門,我已經為你祈求,叫你不至于失了信心。」當群眾離去,就連許多門徒也遺棄他之時,耶穌平淡地對十二個門徒說︰「你們也要去嗎?」當他的生命在耶路撒冷面臨最後的審判,他也只是點一點猶大,可是他並未阻止猶大的惡行,這何嘗不是又一次的自制?

    耶穌說︰「背起你的十字架來跟隨我!」他是盡可能地不帶任何的煽動情感而發出這樣的邀請。

    在耶穌身上這種自制的品格,甚至有人稱之為神聖的害羞——這實在令我吃驚。當我消化耶穌在聖經中的故事的時候,我才明白︰我也是期盼在耶穌身上找到我自幼在南方基要派教會中所有的氣質。我時常會覺得自己是一個在情感壓力下的受害者,教義總是以一副「只要信,不可有問題」的態度交付下來。神跡的能力,奧秘的經歷以及權威混合在一起,使得教會中不給懷疑者留下任何余地。我也學會了一些所謂「贏取靈魂」的技巧,其中有一些甚至還包括不完全真實的表現我自己。然而,我在耶穌的身上找不到這些的影子。

    如果我正確地去讀教會的歷史,耶穌的許多跟隨者順服了耶穌所抗拒的試探。多斯妥耶夫斯基巧妙地將曠野試探,在宗教裁判所的拷問室中再一次地活生生地描述出來。怎麼可能?天主教會原本是建立在這一位抗拒試探主的基礎上,居然會借著宗教裁判所強迫信仰長達500年之久?就算是比較溫和的抗羅宗基督教,在日內瓦的政府官員也是強迫人民去教會,如果不領聖餐,就是犯法。日內瓦的異端也是一樣要被燒死的。

    實在是何等的羞恥,基督教的歷史顯示出教會一直要努力來改進基督的方式。有時候,教會和政府聯手以便能迅速地獲取權力。「一般而言,對著成功的敬拜是魔鬼最賣力培養的一種偶像敬拜。」海繆•西利克(HelmutThielicke)對著德國教會早期被希特勒迷惑時所作的評語︰「我們注意到在1933年後的第一年間,因為希特勒偉大的成功所散發出那種暗示的強迫性,這種成功的影響,使得許多人,甚至基督徒都忘了停下來問一問,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有時候,教會也培養出一些迷你型的希特勒,比如像吉姆•瓊斯(JimJones)和大衛•柯瑞西(DavidKoresh)(譯注︰兩人均為異端的領袖),他們深知借著神跡奇事以及權威能帶來多大的權能。有時候教會就是簡單地借用那些政治家、銷售員以及廣告制作商所發展出的那些完善的操縱工具。

    我很快就能診斷出這些錯誤。可是當我從教會歷史轉而來看我自己的時候,我發覺我也是極容易受這類的試探的傷害。我缺乏這種能夠拒絕「解決人類需要速成法」的意志力,我缺乏一種能讓神以一種緩慢、溫柔的方式來工作的耐心,我要自己掌握一切,催逼別人來完成我所相信的目標。我寧可犧牲一點自由來換取安全及保護的保障。我甚至願意為了一個可以成全我野心的機會而犧牲更多的事物。

    每當我心中涌出這些試探的時候,我就回到耶穌和撒旦在曠野的故事,耶穌對于撒旦試探的拒絕為我保留了一份自由,讓我面對試探時也可以享用,我祈求神把耶穌的那種信靠和忍耐賜給我,我就能體會到如希伯來書所說的喜樂︰「因我們的大祭司並非不能體恤我們的軟弱,他也曾凡事受過試探,與我們一樣,但是他沒有犯罪——他自己既然被試探而受苦,就能拯救被試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