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尤金-畢德生 著
倘若我接受了文化對于我的定義,
即或僅有一刻,
我馬上就變成了無害的人。
健康這個名詞不需要形容詞修飾,形容詞會把一個強有力的名詞弄混了。但若這個名詞已經被文化破壞了,或有了文化上的弊病,形容詞就是必要的了。
以前「牧師」(Pastor)是個很有力量的字眼,我一直很喜歡這個字的發音,從小這個名詞就使我聯想到一個向神大發熱心、對人滿有憐憫的人。即使那里所認識的一些牧師並未具備這些特質,但「牧師」一詞仍維持它特有的涵義。直到今天,每當有人問我希望怎樣被稱呼時,我總是回答︰「牧師」。
但是當我觀察到牧師這個工作在美國所活出來的樣式,並听到人們說到「牧師」所用的語氣和上下文的語義時,我發現別人听到這個名詞的意思,和我所听到的截然不同。在一般用法上,這個名詞軟弱無力,被嘲諷者另行定義,也被機會主義者削弱了氣勢,以致不得不需要一個形容詞來加強它。
我發現我必須經常運用這類形容詞,來修復並重新定義「牧師〕一詞,以拒絕文化所傳遞的定義,並用聖經的意象與見解來重整自己的生活。文化對我何其友善!它鼓勵我持守正統教義、稱贊我傳福音的行動、夸獎我格外的忠心。文化所求于我的是︰接受它對我工作的定義,作個善意的支持者,作個把聖水灑在文化善意之上的聖職人員。這些人中有很多是我的朋友,就我所知,他們沒有一個心存惡意。
但是倘若我接受了文化對于我的定義,即或僅有一刻,我就馬上變成無害的人,可以隨心所欲譴責罪惡和愚行,人們容許我如此,就像容許一位弄臣般。我可以把他們美妙的善意加以整理,而他們也會容許我這麼作,因為只有周末如此嘛!
牧師的本質迫切需要重新定義。為此目的,我提出三個形容詞來澄清這個名詞︰不忙的(unbusy)、顛覆的(subversive)、及末日啟示的(apocalyptic)。
倘若我必須經常調動行程表,
好讓每件事都安排妥當,
我如何能規勸人不要憑行為生活,
而是要憑信心生活呢?
有一種必定會被我原封不動丟進垃圾桶的郵件,就是寫給忙碌牧師」的信。倒不是因為我從來不忙,而是我拒絕把注意力放在某個激起我內里敗壞部分的人。我並不是在爭辯忙碌的這個形容詞的用法是否正確;只是對它被用來作為奉承和表達同情的方式不以為然。
我們說︰「這可憐的家伙,他這樣忠心地服事他的羊;工作永遠做不完,他是如此毫不吝惜地犧牲自己。」忙碌一詞卻非真指委身,而是指背叛。它不是忠心,而是變節。忙碌的」這個形容詞被當作「牧師的修飾語,听在我們耳里,彷佛是用「淫蕩」來描述妻子的特徵,又如以「監守自盜」來形容銀行行員。它是駭人听聞的丑聞,是褻瀆神的侮辱。
圖爾的奚拉里(HilaryofTours)把我們作牧師的忙碌診斷為︰因想為神作工而有的一種褻瀆神的焦慮(irreligiosasollicitudoproDeo)。
我(相信大多數牧師也是)變得忙碌有兩個原因,而這兩個原因都不光彩。
我很忙是為了我的虛榮心。
我想顯出自己有多重要,舉足輕重。有比忙碌更好的方式嗎?驚人的工作時數、排滿的行程表、抽不出時間,這一切都在向我自己證明(也向所有會注意到的人證明)︰我很重要。如果我到診所看病,卻發現無人候診,而從半開的門向里望,醫生正在看書,我便會因此懷疑這個醫生到底好不好?一位醫術高明的醫生總會有一大堆病人排隊候診,雖然在一間忙碌的診所里候診,我們也會因久候而抱怨,不過對此醫生的重要地位,仍會留下深刻印象。
這類經驗影響了我。我所處的社會就是用排滿的行程表和備受打擾的情況,來證明一個人的重要性。也因此,我便養成了這種排滿行程與備受打擾的習慣,當別人注意到時,他們就曉得我有多重要,而我的虛榮心也就因此被喂飽了。
我很忙是因為我懶惰。
我偷懶讓其他人來決定我要作的事,而不是由我自己決定。我讓不了解牧師工作的人為我寫下每日議程,原因是我太閑懶,以致沒辦法自己寫。在這些人心目中,牧師只是一個人影、一個邊緣人,只是模模糊糊地挨到神的事與善行的邊緣。任何帶點宗教色彩或出于好心的事,都可以理所當然地交給牧師去作。
因為這些加諸牧師服事的工作都是出于誠懇之心,所以我就照著去作。要拒絕得花力氣,而且也很危險,別人會把這樣的拒絕解釋為無情的回絕、對宗教的背叛,以及對有需要的人漠不關心。
魯益師(C.S.Lewis)很喜愛談的一個主題就是,只有懶惰的人才努力工作。因為懶惰,所以我們放棄了最要緊的事,就是決定與指揮、建立價值觀和設定目標,而由別人替我們作;然後到最後一刻,才發現自己已陷入一陣狂亂之中,試圖應付好幾個需要分別時間去作的事,而那些其實沒有一樣是在我們的呼召下必須要作的,我們之所以作,只是為了避免教人失望而引起更多麻煩。
徒然把一天的時間排滿了引人注目的活動,或容讓其他人的緊急需求塞滿了我的一天,就會沒有時間作該作的事,亦即我蒙召要去作的工作。如果我一直動個不停,又如何能引人到可安歇的水邊?倘若我必須經常變動行程表,好讓每件事都安排妥當,又如何能規勸人不要憑行為生活,而要憑信心生活呢?
做重要的事
倘若不是忙著要在世上留名,或作每個人期望我作的事,那我要作什麼?什麼才是該作的工作?作牧師的意義何在?倘若沒有人要求我作任何事,我要作什麼呢?
三件事。
我可以作個禱告的牧師
我要培養和神之間的關系,我要一生(有時自覺,有時不自覺)都和那位創造我、引領我、又愛我的神親密相交。我要喚起其他人注意禱告的本質與核心。我要成為在這社區中,一個讓人可以毫不猶豫、考慮是否妥當,就直接去找他禱告以尋求指引的人。我想要去作成那位從起初就把自己啟示給我、並呼喚我名字的神,所賦予我的工作,就是與他更深的交談。我不想去散發有關神的事的**,而想用自己的經歷來作見證;我不想在其他人第一手的屬靈生活上過著寄生蟲般的生活,而想要親自以我的每個感官,去親嘗並看到主的美善。
我知道培養禱告生活需要花時間︰分別出來的、有規律的、從容不迫的時間。禱告生活不是在匆忙之間完成,也不是在講台上或醫院病床前獻上禱告就算數。我知道我不能一邊忙,一邊禱告。我可以既活躍又同時禱告、可以一邊工作一邊禱告,但是忙碌起來時就不能禱告了。我不能內里急躁、煩擾或渙散。為了要禱告,我必須把更多注意力擺在神身上,而不是注意別人對我說了什麼;我必須更留心神而不是喧嚷的自我。為此之故,我通常必須刻意離開白天的嘈雜,和不知足的自我保持一定的距離。
我可以作個傳道的牧師
我要以聖經的語言和周遭人的生活節奏,來傳講神的道。每周我都被賦予一段尊榮而蒙保守的時間來作這件事,站上講台傳道是件非常棒的禮物,我要善加使用。
我對于「講一篇道」,亦即講一篇挑起會眾面對時代需要、或者充滿光明、激發人向上的道理,並不感興趣。只要有學者與評論家所提供的資料,我可以每周僅花幾個小時,就預備好一篇相當可敬的講章,不論是充滿光明或使人向上,都可令絕大多數的會眾接受。他們也許不認為這是最偉大的講章,但都會接受的。
可是我想作的不能用這種方式達成。我需要沉浸在聖經之中埋首研究,不僅需要花時間默想聖經的內容,也需要親自致力了解其中的涵義。這樣作所要花費的時間,遠比準備講章更多。
我要每主日來教會敬拜的人,都能听到用這種方式所傳講的神的話語,好叫他們听見神的道所具有的獨特權威,並曉得他們正以自己的生命在本鄉、本地中說話。要達到這些,光有全備的大綱和鮮活的實例是無濟于事的。
這種傳道是具有創造力的行為,需要安靜與獨處,專心與集中。布饒恩(R.E.C.Browne)主張︰「所有感人的演說,都是在一個人心思意念平靜、安穩時創造出來的。」所以,當我忙忙碌碌時就作不到了。
我可以作個傾听的牧師
在周間總有許多人來找我,訴說他們的生活現況。
我必須有精力和時間真正去聆听,以致在他們窮途末路時,還知道至少有一個人能稍微曉得他們的感受和想法。
現今世界非常缺乏聆听;人們不習慣向人傾心吐意。我知道自己可以很容易的藉著忙碌,避開「傾听」這個勞心勞力的工作。例如,我可以讓一個住院的病人知道,我還有十個人必須去探訪(真的是必須嗎?那十個人未必個個需要我不可,而我現在正和這個病人在一起)。我們有太多探訪像是在打卡,為的是向別人證明自己沒有怠忽職守——我們很忙,對得起所領的薪水。
牧師傾听需要從從容容,即或僅五分鐘。好整以暇是一種心靈的品質,而不是時間的多寡。只有在從容的好整以暇中,來傾訴的人才知道你正認真地听,並且是用鄭重而有尊嚴的態度對待他們。對人說話與傾听別人,這兩者所付出的專注力是不同的。我向自己提出的問題不是「這星期你和多少人談過有關基督的事」,而是〔這星期你在基督里聆听過多少人的心聲」。你所傾听的人數一定比談話的人數少。傾听別人的故事總是比講一篇道花更多時間,因此我必須摒除那想累計數字以證明自我存在的沖動。
倘若我很忙,就沒辦法傾听了。當我的行程表擠得滿滿,就會沒空聆听︰我必須趕赴下個約會、參加下個會議。但若我空出每天的剩余時間,就有足夠的時間傾听了。
空出剩余時間的方法
「好啊,可是要怎麼作?」行事歷是可以讓我們不忙的工具。它是聖靈所賜的(雖然不在保羅所列的項目中,但仍是個恩賜),讓牧師可以有時間從容地禱告、傳道與傾听。行事歷比一個善于保護上司的秘書還有效率;也比一個退修的住所便宜。在我們的社會中,它是一件眾所接受、無人挑剔、被視作權威的東西。從前賦予聖經的權威,如今歸給了行事歷。文字無誤論的教條一直未被摒棄,只是重新轉讓而已。
將一切訴諸行事歷,別人就不大會批評我了。倘若有人來找我,請我在某個重要的場台祝禱,而我說︰「大概不行喔!我原本計劃要用那段時間禱告的。」對方就會回答︰〔那樣啊,你肯定可以找別的時間來禱告的。」但若我說︰「沒有辦法,我的行事歷已經排定了。」對方就不會再深究了。倘若有人請我參加某個委員會議,而我說︰「我本來想那天晚上要帶太太出去吃飯的,我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好好听她說話了。」對方會回答說︰「可是我們非常需要你來參加這次會議,你不能安排別的晚上和太太出去嗎?」若我說︰「沒有辦法,行事歷已經排定了。」對方就不會再深究。
當然,這其中的秘訣在于,先下手為強。我要比任何人先在自己的行事歷上走出時閑來禱告、閱讀、休閑、靜默與獨處,如此才能完成那份創造之工︰即禱告、傳道與傾听。
我發現當我滿足了這些核心之事的需要後,就有充裕的時間作任何事。其他要作的事太多了,牧師不是、也不應該免于許多瑣碎的工作或單調的行政事務,因為這些也是牧師的服事。但至目前為止,我發現惟一可以無怨無尤、無憂無慮地把這些事作完的方法,就是先把最重要的事顧好。倘若沒有時間關照這些要緊之事,我就會變成忙碌的牧師,備受攪擾、神經緊張,這就不是安靜默想的馬利亞,而是抱怨、沖動的馬大了。
幾年前,我是個忙碌的牧師,背痛的毛病已經到需要復健治療的地步。我一星期要開三次為時一小時的會議,但沒有人留意到,我其實是空不出這三個小時的,只因為這三小時的背後有事先約定的權威,所以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由于有這痛苦的經驗,我決心不顧一切開始為自己訂定行事歷,不僅要照顧身體的需要,也要照顧思想與情緒、靈性和想像力。在一周之中,我除了每天有半小時和聖保羅開會外,也保留了連續兩小時的時間,和杜斯妥也夫斯基在一起。我的心靈需要這樣的行事歷,一如十年前我的身體需要物理治療師。如果沒有人為我定出這些行程表,我就為自己定吧!
鎮靜的叉魚手
在梅爾維爾(HermanMelville)所著的「白鯨記」一書中,有個動亂的場面,捕鯨船迎風破浪,在海面上急駛,要追捕那條大白鯨。水手們個個使盡全身之力,肌肉緊繃,所有人都把注意力和精力貫注在這件工作上。這是宇宙間的善惡交戰,狂亂的大海和這只魔鬼般的海獸,對上了義憤填膺的哈伯船長。然而,在這艘船上有一個人什麼事也沒作,沒有搖獎,沒有流汗,也沒有大吼大叫,在一片咒罵與波浪的拍打聲中,他顯得有些缺乏精力。這個人就是叉魚手,安靜、鎮定、等待著。然後書上這樣寫︰「為了確保沖刺的最大效果,世界頂尖的叉魚手必須從無所事事中站出來,而不是從辛勤勞碌中起身。」
梅爾維爾的句子正好可以呼應詩篇作者所寫的︰「你們要休息,要知道我是神。」(詩四十六IO)和以賽亞所說︰「你們得救在乎歸回安息,你們得力在乎平靜安穩。」(賽三十15)
作為牧師,我知道這世上有些事真是荒誕錯謬,我們也努力要改變那些現象,不論是出于良心的催促、自古以來憤怒的記憶、或是聖經上的命令所給與我們的挑戰,都使我們卷入世界這個混亂脫序的大海。在交戰的雙方中,大白鯨是邪惡的象徵,而瘸腿的船長則代表正義受到侵犯。歷史是一部屬靈爭戰的故事,在這樣的世界,有無可避免的喧囂,及不斷擴大的無窮精力。但是倘若船上沒有叉魚手,追逐就不會適時終止;或倘若叉魚手累垮了,棄守職責而改當搖獎手,就不能預備好當時機一到,精準地擲出他的魚叉。
我們總好像很容易就當起搖槳手,為了道義而賣力工作,投注全副精力于一場我們知道會有不朽成果的爭執中。而把哈伯船長的憤慨加在身上,也總讓我們覺得具有戲劇張力,要像他那樣身負復仇雪恨的異象,心中深藏著自古以來仇敵所施加的傷害。盡管如此,總有其他重要的工作︰必須有人去擲魚叉,必須有人當叉魚手。
在耶穌對服事生活的比喻中,最常用的意象是單一、微小、而安靜的,卻帶出遠超乎其外表的果效︰例如鹽、面酵、種子。但我們的文化所宣傳和強調的則恰恰相反︰大的、為數眾多的、喧鬧的。因此,牧師必須采取一項策略,就是刻意讓自己加入安靜鎮定的叉魚手之列,而不是忙亂地沖向槳邊。我們最需要作的,是鍛鏈叉魚手的技能,而不是搖槳手的肌肉。更符合聖經教導的,是學習在神面前安靜與專注,而不是被忙亂與憂慮」佔據——約翰•歐曼(JohnOman)稱之為服事的雙重危險。因為忙亂會耗蝕精力,而憂慮則使精力滯銷。
幾年前我注意到一件事,其實每個牧師也一定都注意到了,就是當附近某間教會的牧師離開後,會友的生活依然可以一如往常。主日講道有外請的講員,遇有追思禮拜、婚禮,和需要危機輔導時,就請附近教會的牧師幫忙。一個沒有固定牧師的教會可以持續運作好幾個月,有時甚至可長達—、兩年。因此,我便思想︰
我忙忙碌碌在作的就是這些事;而那間沒有牧師的教會里,沒人去作這些事,大家好像也都不在意。
我自問︰
如果我不離開教會而立即停止作這些事,會如何呢?會不會有人在意?我就這樣作了,而到今天,會眾們都毫不見怪。
我正在破壞自我的國度並建立神的國
--我正在顛覆
身為牧師的我,不喜歡被人視為和和氣氣,卻無關緊要。曾有位精力旺盛的總經理離開教堂時說︰「牧師,今天的崇拜很美,但是我們現在必須回到真實的世界,不是嗎?」我馬上怒火沖天。因為我一直認為我們就是處在最真實的世界里,按啟示,這世界是屬神的,我們相信神以恩典介入這世界,以基督的被釘與復活為世界轉動的軸心。
這位總經理的話令我驚覺︰他並沒有把這項真理當一回事。敬拜神和賺錢比起來是無關緊要的,禱告和收支余額相較是無關緊要的,基督教的救恩不過是一種品牌的偏好。
我怒氣沖沖地想申明我的重要性,想要強迫這位總經理認同我在神的經濟學中的關鍵地位,包括在「他的」經濟學中也一樣,他要是能曉得這點就好了。
那時我便想到我是個顛覆者。長期而言,我的果效端賴于不被人認出我真正的身分,一旦這位總經理明白了我其實相信美國人的生活方式注定要走向滅亡,且相信有另一國度正隱然成形並將取而代之,就不會那麼高興了。他若知道我實際所作的和其結果將造成的差異,可能會把我給解聘。
是的,我相信這世界的國,不論美國、委內瑞拉或中國,都將成為屬于我們神與基督的國,而且我相信這新的國度已經在我們當中,這也是我作牧師,要把這真實的世界介紹給眾人,並訓練他們如何活在其中的原因。
我很早便知道我工作的方式必須與神國度的真實取得一致,因為那些使美國強盛的方法——經濟的、軍事的、科技的、資訊的方法,都不適合用來使神的國度強盛。我必須學會新的方**︰宣揚真理和實踐愛、禱告和比喻。然而這新方法並不是非常適合用來提升郊區生活水準,也不適合用來安慰自我,甚至蔚為一時風尚。
但是我的教區卻正是由美國、郊區和自我所組成的。在此組合之下的個人,多半以為他們為自己所設定的目標,和神為他們設定的目標是一樣的。這是宗教上最古老的錯誤︰絕不讓神和我們中間存有任何一點差異,把我們的私欲延伸到最後,模模糊糊地想像那就是神的意思,然後雇用一位牧師來處理自我和這種推測之間的事。而我(就是被人雇用的牧師)卻不是在作這樣的事。
若我不願意幫助會眾們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那我拿薪水是在作什麼呢?我在顛覆。我在破壞自我的國度,並建立神的國。幫助他們成為神要他們成為的人,所采取的方式就是顛覆。
牧師奇怪的地位
在美國文化中,牧師的地位是很奇怪的。我們受基督徒社群的聘雇,來主領崇拜、教導和傳講聖經、並在天路歷程中提供指引與鼓勵。在會眾當中,我們發現自身的地位受到相當的尊重。偶爾會有位牧師聞名全國,以其激勵人心士氣的領袖魅力,或以其嚇人的哈米吉多頓預言(比較少見),吸引廣大群眾的注意。不過多半只有我們自己的會眾認得我們的名字,而且除了在婚禮、追思禮拜和烤肉聯誼會,牧師不太會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
一般來說,別人會以尊重的態度對待牧師;可是不論就社會、文化或經濟層面來說,卻都被認為是不重要的。在詼諧的詩文中,牧師常被視為天真無辜、不會傷人的;而在諷刺劇中,則變成得過且過的寄生蟲。
當初在加入牧師這一行時,心目中對牧師的形象可不是這樣的。我們壓根兒也沒想到會成為如此溫良、如此無關要緊的人。在我們心目中,牧師的形象是更激烈的︰像摩西那樣勇敢抗拒法老王;像耶利米說話如烈火;像彼得作為帶頭的使徒,不顧一切大膽行事;又像保羅的一生,歷經監牢與狂喜、沉船與福音的傳揚。現在呈現在眼前的神的國度,也就是我們一直在其中學習服事的,是一個革命性的國度,是在權位、領域、執政和權勢的老人俱樂部中,一個既危險且不受歡迎的入侵者。
在預備從事牧職時,所要學習的字匯是戰爭的語言︰「我們並不是與屬血氣的爭戰」,是危險的語言︰「你們的仇敵魔鬼,如同吼叫的獅子,遍地**,尋找可吞吃的人,也是嚴峻的語言︰「背起你的十字架來跟從我」。等到上任之後,卻發現可以運用這種領袖語言的寶貴機會少之又少。因此,就像在中學修了兩年的西班牙文課一樣,這種語言很快就因缺乏使用而喪失功會能。
是不是我們學錯了語言?在心目中所刻畫的形象錯了嗎?我們是否跟錯了見習的對象?每個人對牧師都容客氣氣,似乎沒有人把我們的話當真。當和會眾談到神的國度時,也沒有人會覺得不安,好像我們是假裝宣布(我們以為我們已經宣布??了)有一支強大的軍隊已在邊境駐扎,準備入侵。而當說到一些激進的事如「基督」、「仁愛」、「相信、」「平安」和「罪」時——這些字眼若出現在其他時代和文化中,可是會引發殉道的——這些字眼掉進談話的河流,其所激起的水花,不過和棒球賽比數、商品價格差不多。
當每個人都以對待商店老板同樣溫和的態度對待牧師時,牧師就很難現自己為革命者。
這些人是對的嗎?他們的生活沒有因我們而有危險嗎?是否牧師所提到的神,和他在我們當中的作為,並不像雪佛蘭汽車、棒球隊和新鮮菠菜那樣地真實?有很多牧師因為了解民意測驗的結果,就開始完全否定對自我的概念,而屈從于文化的判定,並且不知不覺地在文化中扮演弄臣的角色。這麼作很容易,但有些牧師卻不如此;他們在文化中成為顛覆者。
自李爾王(KingLear)以來,沒有一個角色比他更具顛覆性,但維吉妮亞•史丹•歐文斯(VirginiaStemOwens)已經以極有力的方式重塑了這個角色,即企圖用真理而非武力來改變世界(當然扮演這種顛覆者角色的也包括牧師在內)。她的著作「樹木皆拍掌」(AndtheTreesClapTheirHands),精彩地表現出反諾斯底主義(Anti-gnostic)和所謂「神的間諜」的謀略兩者之間的平行發展。在該書的頭幾頁里,首先上場的是維吉妮亞和她的丈夫(一位牧師)。
「我們坐在咖啡店內,掃視窗外一個個路人的面孔。我們正在收集、分類、儲存資料。但是我們並不自稱為科學家,因為我們沒辦法作對照實驗。生活中不可能找得到控制組,有的只是在任何特定的時刻里,可供我們精研的事物。而我們因著人的有限,一次只能在一個地方。因此之故,我們自稱為間諜,因為我們必須抓住一條線索,然後緊追不舍。我們必須盡可能地撒網,生命可不是實驗室,所以我們要大大地延伸我們的感官去感覺,然後把我們在風中所捕捉到的任何東西收回來加以研究。
我的夥伴和我有好幾種掩飾的身分,我們看起來好像有公事在身,其實我們一直在留意任何一點徽兆,以發現那看不見的虛物,而這才是我們主要的工作內容。比方說,他控制教會預算的平衡,輔導離婚者和青少年犯,還有寫講章。不過在這表面之下,卻是經常保持警覺,並作筆記,甚至連他站在講台上時,都會仔細過濾會眾的面孔,看能不能發現任何粉末,比花粉大不了多少,可是卻帶著他一直在找尋的蹤跡。
而我坐在他們中間,傾听、錄音、注視、牢記,在心中把他們織成一片網。輕柔地,輕柔地進行。通常讓你定意要追蹤下去的線索,都是既微小又稍縱即逝的——眼楮稍稍睜大一公厘,鼻孔隱約的收縮,安靜地呼出一口氣,音調微微地上揚。偵查隱藏在外表之下的真相需要警覺和毅力,這用盡了我的一切。」
自我的國度是一片受到重重防衛的領土。後伊甸園的亞當和夏娃們雖然願意尊敬神,卻不希望神侵入他們的領域。絕大部分的罪,絕不單是道德上的過失或意志力的薄弱,而是用付上許多精力與代價所建造的防御來敵檔神。向自我之神公然宣戰,並采用直接的攻擊,是毫無果效的。和罪正面迎擊就像用槌子針釘子,只會把它愈釘愈深。當然也偶有例外,比方在策略指導之下的正面對峙。但間接迂回才是較符合聖經的方法。
耶穌是顛覆者
耶穌是顛覆大師,每一個人,包括它的門徒,直到它在世上的最後時刻,都還稱他為拉比(老師)。在當時,拉比雖然是重要人物,卻並沒有促使任何事發生。當遇到有人懷疑地不只是拉比的場合時,耶穌仍不願張揚——「不可對人說」。
耶穌最喜歡用比喻,他的比喻也具顛覆性。他的比喻听來稀松平常︰有關泥土和種子、筵席、錢幣和羊。強盜和被劫者、農夫和生意人的各種小故事。這些全部都是俗世之事︰在四福音書中所記載的耶穌的四十個比喻中,只有一個是以教會為背景,而提到神名字的也只有兩個。當人們听耶穌說這些故事時,馬上發現到故事里沒有說到神,也不會對人們的主權構成威脅,因此,原有的防備就自然松懈了下來。當人們離去時,心中充滿了困惑,不知道耶穌的比喻到底是什麼意思?這些比喻就這樣深植在他們的想像中了。然後,好比一顆定時炸彈,這些比喻會在人們毫無防衛的心田爆炸,在腳底下炸出大坑洞。原來它是在講神的事,人們已經被入侵了!
耶穌繼續不斷地沿著日常生活投下炸彈般的奇怪故事(比喻的英文是Parable;Para意為「沿著」,bole意為「投下」),然後既不加以解釋,也沒有呼召就走開了。接著,听眾才開始注意到其中的關聯︰跟神有關。跟生命有關、跟永恆有關。正是在極不明顯、極不相似之處,刺激人們去發掘出相像的地方︰像神、像生命。像永恆。但作成這功的並不是比喻本身,而是藉由比喻發動了听者的想家力去作成的。
比喻並不是在舉例說明,要想把事情弄得簡單些︰比喻其實是把事情弄得更難,因為要使人們啟動想像力,而一旦想像力被發動,一不小心也就會啟動信心了。
比喻以顛覆的方式穿過我們的防衛,一旦進入自我的城堡中,是不是會改變我們原有的方式?是不是會有一場突如其來的項莊舞劍,導致宮廷**?但這樣的事並未發生,我們的誠信仍受到尊敬與保留。神的真實不是由外而入,乃是從里面開花結果;神的真理不是異形入侵,而是一種愛慕的追求。在其中,我們日常生活的細微末節都被視為神國度的種子,可孕育出自我的觀念、成長與成熟。
耶穌的比喻讓我們把自己交托給我們的信心,比喻不是運用威權把我們趕進教室,讓大家坐在那里看圖听解釋;比喻也不會脅迫我們加入軍團,要求大家踢著道德的正步前進。
福音故事的每個細節在當時(現今依然)幾乎都因為不像而被忽視;因為常見而被棄置;因為不合律法而被拒絕了。然而,在傳統的表象底下,在可能性的場景背後,每個細節都被有效地用來引發神的國度︰非婚生子(其實本即應由童女懷孕)、在馬槽出生、拿撒勤時期的沉寂、加利利的世俗生活、安息日的醫病、容西馬尼園的禱告、罪犯身分的受死、施洗的水、聖餐的餅和杯,都是顛覆。
顛覆的假設
顛覆隱含了三件事︰第一,倘若這世界要成為適合人居住的話,則現狀都是錯的,必須予以**,這世界錯得太離譜了,甚至連修復都無濟于事。用保險人員對被撞毀的汽車的用語來說,這世界是「全毀」了。
第二,有另一個正在孕育的世界最適合人居住的,是真實的,不是無聊的幻想,這樣的世界確實存在,雖然我們肉眼看不見,其特性我們卻都已知道。顛覆者的所作所為不是出于烏托邦的夢想,乃是出于對此真實世界之本質的確信與把握。
第三,一國若欲**另一國並取而代之,通常是藉由武力或民主之手段,但牧師卻無法采用這兩種手段。牧師既無力量上的優勢,也未取得大多數人的選票,那麼就必須要去尋找其他方式,以促成變革。于是牧師發現了顛覆的方法,並且尋找、歡迎志同道合之士。
詩人阿曼士(AR.Ammons)在一九八六年,他六十歲生日那天被問到︰「詩具有顛覆性嗎?」他回答︰「有的,你可知道詩有多麼具顛覆性嗎?其顛覆性可大了!它常能從極深的層面踫觸到事物的邊緣,同時對其既定的方式加以質疑與滲透,讀者會堅持抗拒改變,但到最後一刻,卻欣然接受了。」
隱含在福音里的信念就是這樣。不過,這並不是教區生活普遍隱含的信念。比較常見的是一未經證實的假設,假設會眾已經接近神國度的樣式了,只要齊心協力再加把勁,事就成了。盡管幾百年來已經證明情況正好相反,但我們(尤其牧師)仍舊假定,會眾中的每一位(或至少絕大多數)都可以被規勸(或者被強推)進入公義,甚至是聖潔之中。
牧師需要正確認識基督信仰,這是舉世公認的;但是,肯定牧師需要具備實際的基督徒顛覆技巧的人卻很少。耶穌不但是真理也是道路,而福音之道的傳達方式和真理之呈現,同樣是屬于神國度的一部分。為什麼牧師精通真理,卻拙于方法呢?
牧師要如何獲致顛覆之技巧並精通其道呢?當然不是要牧師都去讀間諜小說,或觀察共產主義者的滲透策略。其實如果願意留心聖經經文,就會發現聖經的話再恰當不過了︰
「在他面前有烈風大作,崩山碎石,耶和華卻不在風中;風後地震,耶和華卻不在其中;地震後有火,耶和華也不在火中;火後有微小的聲音。」(王上十九11一12)
「這是耶和華指示所羅巴伯的。萬軍之那和華說︰〔不是倚靠勢力,不是倚靠才能,乃是倚靠我的靈方能成事。」(亞四6)
「你們是世上的鹽。」(太五13)
「天國好像一粒芥菜種,有人拿去種在田里。
這原是百種里最小的。」(太十三31一32)
「因為我曾定了主意,在你們中間不知道別的,只知道耶穌基督並他釘十字架。我在你們那里,又軟弱又懼怕,又甚戰兢。」(林前二2一3)
可惜的是,此一合乎聖經的顛覆方**,雖未有過失敗記錄,但卻常輕易地被撇在一邊,牧師所偏好采用的方法是突擊或促銷。可能有兩個原因︰虛榮和天真。
虛榮︰牧師不想在世界的舞會上當壁花。最近有一項針對白人男性預備從事牧職人數下降的調查,顯示主要原因在于,這個工作已經不太有名望了。有趣的是,取代此空缺的人(黑人、亞洲人和女性),顯然都不是在尋求有名望的工作,而且他們都曾有從事顛覆工作的歷史。其實在保羅巡回布道的帶職事奉中,也沒有什麼名望可言。
天真︰牧師認為教會已經是神的國度了,只要再好好的組織一下,把動機再加強一點強,就可以征服世界。但是不論在聖經上或從歷史上,卻都看不到有哪個教會等同于神的國度;從許多實例中所看到的是,教會比這世界更屬世。當人們把教會和神的國度之間畫上等號,但後來卻證明這個認定是錯誤時,便會有受騙上當的感覺。無怪乎在牧師堆滿笑容的面具之下,竟滿是怒氣和嘲諷。牧師需要一套更新課程,就是巴特對宗教的批判與但丁對罪的分析,尤其是對屬靈的罪。
顛覆的工具
禱告和比喻是顛覆的牧師最常用的工具。在內室中安靜(或大聲)的禱告生活,能進入與聖靈的配搭合作,使自己的心與聖靈一同致力于成聖過程中的角力。至于比喻,則是改變意識的話語,悄悄通過歪曲事實的陳腔爛調,以基督的真理侵入人的心靈。
這是牧師在現實世界的主要工作,非但如此,並且仍然需要繼續不斷地使人想念,這群牧師正在為他們代禱,並在其中說比喻給他們听。會眾因受迷惑而以為這世界是隨著自己的金錢與企圖心而運轉的,因為會眾太多,牧師太少,使牧師很難持守信念,也很容易隨著會眾一起受迷惑。
這世界的真正工作就是話語——向著神禱告的話語,向著男男女女說的比喻。藉由話語和聖禮,比喻和禱告在暗地里所作的具創造力之工作,可以顛覆這個被引誘的世界。誠如伊凡•以利哥(Ivanillich)所說的,牧師真正的工作是「影子之工」——沒有人因此得到酬勞,也幾乎無人留意,但是這工作卻成就出救恩的世界︰有意義、有價值、有目的,一個信、望、愛的世界——簡而言之,就是神的國度。
來自天上的大舉入侵、
信心抉擇的迫切性、
文化侵略的危險--
因為有這些事
伴隨著
閃電雷聲涌向牧師的良知,
使得牧師沒辦法在星期天早上站在街上,
為了打發時間而
自以為是的聊著世界有多糟,
和即將到來的執事選舉將會多棒。
關于「末日啟示的」(apocalyptic)這個形容詞,它並不常和「牧師」這個名詞放在一起。我想不起來有哪次听過這兩個詞出現在同一個句子中,它們不會在同一邊出現。我願意在這兩個詞之間扮演邱比特,看看能否促成一樁美事。
末日啟示的听起來有騷動擾亂之感︰像是世界末日的瘋狂,或大災難逼近的急迫感。當歷史似乎失控,而平常生活已無望時,這個詞就被派上用場了。當不確定從天而降的到底是炸彈還是星星,而人們像豬群般奔向懸崖,這就是「末日啟示的」景象,並且這個詞令人心生恐懼、坐立難安。
牧師則是一個帶給人安慰的詞︰一個當你在黑暗中顫抖時,會滿有信心地引用詩篇第廿三篇的人。牧師招聚人們到神面前安靜崇拜,牧師也代表永恆之神的信實與慈愛,而且每個禮拜天都會準時出現,把神愛世人再說一遍。牧師在惡水之上搭起一座橋,引導迷途者走回正途。牧師這個字眼總使人聯想到安全、祝福、穩固與平安。
我把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可是有聖經根據的。聖經的最後一卷書是由牧師寫的,而所寫的就是啟示錄。所以把聖經最後的話語給人們的這位使徒約翰,就是一位末日啟示的牧師。
絕大多數稱我為牧師的人都誤解了我,而這樣的誤解具有感染力,甚至連我都誤解了自己︰我是誰?我應當作的工作是什麼?我環顧四周,提出問題,我在全美各地巡查,尋找牧師工作的形象。牧師所作何事?牧師看起來像什麼?牧師在教會和文化中佔有什麼地位?我手上有一份牧師的工作職責表,好像是從最近一次的宗教消費者需求調查所得到的結果,里面並未論及形象,也沒有故事。但使徒約翰給了我形象也給了我故事,還有一份經過祝福的空白職責表。他是我心目中作牧師守護聖人的不二人選。
約翰是我所想要成為的牧師典型。我對他的崇敬不單如此︰我也希望和我同樣作牧師的同工們,都能像他一樣。當我專注在他身上,尋找他之所以為大師,而非另一個只關心銷售量的宗教作家的能力來源時,我發現其中最關鍵的因素就是一一末日啟示。
俄斯特•蓋士曼(EmstKasemann)用一句話,便傳達出許多人認為正是聖經獨特的立場︰「末日啟示是所有基督教的神學之母。那麼,也許末日啟示正是基督教一切牧師的工作之祖。
初代教會的基督徒相信,耶穌的復活開啟了一個新的年代,相信其實人們就是活在神的國度之中(雖然和外表所見相悖),是活在一個真理、醫治與恩典的國度。此一國度是全然真實存在的,不過在不信者眼中是隱藏的,在不信者耳中也是听不到的。
神國度的真實性與世界的表象是相悖的,而牧師則是在教會群體中重復堅持這些真實性的人,所以牧師非得是末日啟示的牧師不可。從字典的解釋來看,末日啟示的意思,亦即將遮蔽的罩于揭開,好讓我們可以看見里面有什麼。但從這個字出現之處的前後文來看,卻為平淡的字典釋義,增添了明暗的色彩——代表急迫的紅色,和代表危機的紫色。在受逼迫的危機,並迫在眉睫的末日情境下,事實的真相突然被毫無保留地揭了開來。
我們一直以為自己的生活再平凡不過了,犯罪的習慣使自由的信心變遲鈍了,變成守舊的道德主義和有模有樣的乏善可陳;接著,危機剝去了例行公事的陳腐外套,同時揭露了天堂的榮光與地獄的恐怖。末日啟示就像縱火——它悄悄地點燃了想像的火,燒出文化與宗教的肥油,然後提供潔淨的福音之愛,單純的福音盼望,以及煉淨的福音信心。
美國的基督徒竭盡心力證明自己經得起緊急與危機之試煉,我作為他們當中的牧師已有三十年之久,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我和這些人一起生活,愛他們,而同時卻不受金牛犢文化的影響?我如何能避免自己耽于安逸,像在宗教商店里的收銀員,滿足于一份薪津呢?我如何能避免這作牧師的神聖呼召,變成宗教銷售市場上前途看好的工作呢?
這里有個方法︰就是使我的想像力傾服在約翰的末日啟示之下——末日的危機加上神的迫切——並讓末日啟示的活力來定義、塑造我牧師的形象。當我這麼做,我作牧師的生活就簡化為禱告、詩歌和耐心了。
末日啟示的禱告
未日啟示的牧師是禱告的牧師。約翰的牧師職分是用他的膝蓋完成的。他用全心全意禱告的舉動,作為事奉的中樞,來表明禱告也是每個人工作的樞紐。牧師所作的和所有基督徒所作的,在類型上並無不同,只不過牧師所作的更集中焦點、顯而易見。在基督徒的社群中,禱告就是中樞點。
在啟示錄簡短的前言之後,就在約翰禱告的地方看見他正在操練禱告。地點︰「在那名叫拔摩的海島上」。操練︰「當主日,我被聖靈感動」(啟一9一10)在身為七間教會的牧師錯綜復雜的工作中,他寫就了這部神學之詩,即啟示錄,而他未曾離開禱告的地方,更從未放棄禱告的操練。直到這卷書的末了,他仍在禱告︰〔阿們!主耶穌啊,我願你來!」(啟廿二20)約翰傾听神說話,在神面前靜默,向神歌唱,問神問題。這傾听與靜默、詩歌與問題,都奇妙地踫觸到真實,也混合了羅馬事務的景象和聲音,以及救恩的景象和聲音一一天使和市集、凱撒與耶穌。約翰並未錯失什麼,他是一位警醒而有活力的牧師,他閱讀並理解聖經;也閱讀並感受每日新聞的沖擊。不論古老的聖經或當日事件,他都不會照章接受,而是把一切都轉為禱告。
約翰活在看不見的聖靈世界,以及看得見的羅馬時代世界兩者的交界,他就在這交界之處禱告。這樣的禱告能把諸多真實連結起來,使我們所居之地與神尋見我們之處有立即的連系。
但是除了在儀式上以外,牧師並不常被人要求禱告。牧師工作的絕大部分其實是侵蝕性的禱告,原因很明顯︰有神在人們的生活中,會使人不自在。人們比較喜歡有點不拘形式,不要太令人生畏的事,其實就最像牧師那樣︰可靠、容易親近、隨和。比起和神交談,人寧願和牧師談話。這麼一來,既然沒有人真的想禱告,所以禱告就被撇在一旁了。
因此,牧師不但不操練能把人帶進與神同在的禱告,反倒開始從事彌賽亞的工作︰替神做神的工作——為人調停和解,告訴人們該作什麼,並暗地籌畫著尋找一條捷徑,以避開步上十字架的漫長道路,反正眼前的行程表都已經濟得滿滿的了。這麼作的確能夠博得眾人愛戴,人們以牧師取代神的位置,令牧師受寵若驚。被眾人當成神一樣的對待,這種感覺很棒。而這正是牧師通常相當擅長的事。
末日啟示的知覺驚醒了這種彌賽亞式的牧會工作,來自天上的大舉入侵、信心抉擇的迫切性、文化侵略的危險——因為有這些事伴隨著閃電雷聲涌向牧師的良知,使得牧師沒辦法在星期天早上站在街上,為了打發時間而自以為是的聊著世界有多糟,和即將到來的執事選舉將會多棒。
就算對于末日啟示只沾到一點邊,都會使牧師沒辦法表現得像個志得意滿的工頭,領著一群改建住家的工人,企圖重塑道德(或不道德)花園的景觀。牧師必須禱告,這世界已經被神充滿了,神才是牧師必須要面對的。
禱告是人類所擁有最完完全全屬乎現在的舉動,也是最充滿活力的︰它將最近的過去插入最近的未來,並在二者之間作有彈性而活潑的聯結。阿們。是把剛才發生的事集結起來,放進主必再來所將發生的事,結果產生了〔祝禱」。牧師留心注意神,也帶領其他人留意神。至于有這麼多人寧願留意生活水準,或留意其自我形象,熱衷留名後世,就無關緊要了。
末日啟示在真實之上開了一道深淵,這真實就是神︰不是敬拜就是逃離。
末日啟示的詩人
末日啟示的牧師是個詩人。約翰是基督教會第一個大詩人,他以新的方式遣詞用字在眾人眼前造出真理(希臘文「詩人」的意思就是「制造者」,maker),給人耳目一新的感受。牧師使用語言的方式是他工作中的重要因素。基督教的福音是以語言為根源︰神以話語創造了世界;我們的救主是道成肉身。而用文字寫詩的人,主要不在傳達知識,而是為創造關系、塑造美麗、形成真理。這就是約翰的工作;也是每位牧師的工作。
我的意思不是所有牧師都寫詩,或者說起話來都是押韻的,而是說牧師對文字應抱持尊敬的態度,不單是在道的面前心存敬畏,也在神的話語面前肅然起敬,因為曉得語言的本身即帶有神聖的特質。
倘若不把約翰的啟示錄當作詩來讀,則會很難了解其字面的意思,事實上這也是啟示錄之所以常常讓人讀不懂的原因。約翰詼諧地使用意象,熱情洋溢地運用比喻,巧妙地利用文字,使它被廣泛、有韻律的重復。他作為這群人的牧師,而這群人是已認真地听過了福音,成為基督徒,並歷經始于彼得與保羅,然後由正統福音書作者們和無數的執事、長老和殉道者所傳承的講道和教導。但約翰的作品不單是和這些本源有認知上的關聯而已。身為牧師的他重新說話,重新構思福音,使他的教會都能經歷到神的話,而不單是字句。為此目的,他必須是詩人。
牧師的職責是在福音之前塑造禱告的想像,神在耶穌里所賜給我們的這個末日啟示,是如此廣大又充滿活力的事實,而我們相信愛與盼望的能力則是如此退化,因此需要有人幫助我們听到帶有能力的話語,看到充滿活力的異象。
牧師要負責解釋大多來自詩體形式的聖經經文,自己對詩卻沒什麼興趣,這不是很奇怪嗎?這個現象有如跛腳的缺陷,需要加以矯正。整個基督教團體必須重新發掘詩,而牧師必須帶領大家。對牧師的呼召而言,詩是不可或缺的,因為詩是最初的語言,其語句帶有創造力︰它從無中生有——觀點、關系、信仰。在寂靜的深淵中形成一股聲音︰人們听到前所未聞的聲音,且被這聲音改變,從孤寂變為有愛。在這空寂的深淵中,有一幅圖畫透過比喻的形式出現了︰人們看到前所未見的意象,並且被這意象改變,從無名氏變為有愛。語言有創造力,神的話語有創造力;人們的話語也可以參與在這創造之中。
但是,除了在喪禮引用之外,人們並不會要求牧師使用詩的語言。牧師的大部分工作是侵蝕性的詩,原因很明顯︰創造力具有不確定性,而且既冒險又辛苦,這些都會讓人不舒服。這需要花太多時間,太模糊難解了。散文則讓人舒服多了,大家會比較喜歡听牧師解釋聖經歷史,或有關神的訊息。牧師很容易接受這類訴求,因為總是有一大堆資料可用,而且對于解釋又很拿手。在用散文體說話幾年之後,牧師的話語就變得平淡無味了。
然後,一劑末日啟示的注入打斷了牧師的言語︰是能創造信心的大能話語,是能抗拒邪惡的理性主義的想像力,是塑造一群在敬拜與見證中個別傾听與說話之人的必要條件。末日啟示的迫切性撼動了牧師的一切,使之回歸語言的根源,于是牧師變成詩人︰留意核心的語言、個人的語言和聖經的語言。
並非所有的話語都具有創造力,有些僅具溝通之功能,用來解釋、報告、描述、安排、告知和協調。我們生活在一個備受溝通攪擾的時代,溝通雖好,但不過是小小的一件事。知道一些事情,卻似乎從來不曾使生活大為改善過。牧師用話語來工作,為的不是溝通而是合一的相交——是神、他爭戰的兒女、和我們這已爭戰過的受造之物之間的一種醫治、復和與創造的愛的關系。詩是相交過程中所使用的語言,其目的也是為了相交。
這不是件易事且需要警醒。這時代的語言正處于很糟糕的情況,既草率又充滿譏諷,多半用作宣傳工具,不論是在世俗上或宗教上皆如此。每次當牧師把拙劣濫用的語言帶進禱告、教導與指示之中,神話語的價值就為之降低,用拙劣的方法沒辦法達成好的目的。
話語制造出真理,而不僅是傳達真理而已︰禮拜儀式、故事、詩歌和禱告都是詩人牧師的工作。
末日啟示的耐心
未日啟示的牧師是有耐心的。約翰向他所牧養的會友自稱為︰「你們的弟兄,和你們在耶穌的患難、國度、忍耐里一同有分。」(啟一9)這里的忍耐,希臘文為hypomone——意思是耐得住、堅持到底,這是啟示錄中出人意料卻最顯著的一項成就。
這中間的關聯並不明顯,畢竟,倘若一切都在分崩離析,世界即將結束,豈不是意味著忍耐也到了結束的時候?何不調頭就跑?何不吃喝快樂,反正明天就死了?這種不本于聖經或福音使命的末日啟示是假冒的,目白確會造成不負責任的子孫(這種吵吵鬧鬧、令人心煩的小家伙在美國任何一條街上都可以看到)。但那真實的事,在聖潔之中孕育而出的末日啟示,卻能發展出一群人滿有憐憫的耐心、又能大無畏地作見證,全然投入神國度的工作;不論要花多久時間,也不管要付多大代價。那些邊緣的、受壓制的、被剝削的群眾都在末日啟示上得到滋養。
約翰非常迫切卻不匆忙,請注意他在這卷書中那種不匆忙的迫切感;讀啟示錄要花很長的時間,且不能很快地讀過,而是需要一遍又一遍地讀,才能進入那微妙而榮耀、詩般的異象中。約翰運用廣大而從容不迫的重復,把人推向古老的韻律。沒有耐心的人不可能讀完這卷書,而在閱讀與傾听約翰的末日啟示時,就能學到耐心。假如約翰是沒耐心的人,他很可能會給人們一句張貼的標語就算了。
約翰堅忍到底的原因,在于他正面對神的無限奧秘,以及人類盤根錯節的混亂情況。這得花上他好一段時間,不論是奧秘或混亂都不簡單。所以,倘若想在混亂的歷史中學習過聖潔的生活,就必須準備跨世代的東西及跨世代的思考。
末日啟示的想像給人一種地質學家稱為「深度時間」(deeptime)的能力——是一種「時代」感,既能超越時間管理專家的強制觀念,同時又能使最卑微的化石有了存在的尊嚴。
然而牧師的工作環境卻是侵蝕耐心,獎勵沒耐心的。奧秘(神)和混亂(人自己)都使人覺得不舒服,為了避開奧秘和混亂,人們便想出一些事工活動並雇用牧師來處理。每項事工活動都有一個既定的組織架構,和一個可達成的目標,只消手一揮就可一舉除滅奧秘與混亂,這方法很容易使人接受。在恩典的奧秘與人類罪惡的復雜情況之間,有樣東西能讓人幾乎每個月都可以作個評估,知道自己在什麼位置是最好的,這樣就不必面對自己或面對神了,並且可以用宗教的語匯在一個承認有神的環境中工作,又可以獲得自己所作的工作是很重要的保證。
有了事工活動來設定工作議程——不是奇異恩典也不是頑固的罪——牧師就不需要非得有耐心不可了。只要設定目標,擬具策略,徵召幾個基督徒勇士,便可著手進行。如果在兩、三年內這些士兵仍無成果,就可以跺去腳上的塵土,轉而受雇當另一群佣兵的領袖。當一閑教會不再滿足牧師的企圖心,牧師就在有〔更大服事」的委婉說詞下放棄此教會,而去到另一間教會。在絕大多數這類例子中,牧師得到更高的薪水,這等于獎勵了牧師的沒有耐心。
末日的啟示揭穿了這種不可原諒的榨取,使人不得不相信牧師全都處于危急存亡之秋,不論下一個委員會、或下一個教區一或下一個州,那兒的草並沒有更綠。最要緊的乃是敬拜神、處理罪惡、培養忠心。末日的啟示能點燃迫切感,卻澆熄抄捷徑與匆匆忙忙,因為時間全在神的手中。掌管我們這個時代的是神,而不是報紙。
沒耐心,不肯堅持下去,這種性格之于牧師,就像地表采礦之于土地的關系——是以最少的代價貪婪地奪取,然後撇棄,再去找另一個可佔為己有的地方。而出于末日之啟示的,是一種忠心耿耿︰對神忠心,當然也對人•對教區——一對地方忠心。
約翰很有耐心,面對七間不怎麼看好的教會,他教導信徒要忍耐。但這是一種末日啟示的忍耐,不是對無聊枯燥的接受,更不是任人踐踏的屈服。乃是如巨杉般的忍耐,拒絕把榮耀的福音簡化為速食宗教。種植杉木要花多久時間?末日的啟示領我們進入漫長與廣大,約翰與他的教會和我們一起學習忠于地方與人,這種忠心耿耿的忍耐讓人可以在歷史的混亂中,以一個道德、屬靈與禮拜儀式交織而成的生活,活在神的奧秘面前。
美國的宗教引人注目之處,在于彌賽亞式的虛假活力、令人尷尬的枯燥散文、及缺乏耐心的沖動野心。這些特色中沒有一項是和聖經稍微沾上一點邊的,沒有一項可在福音故事中找到一點證明,全部都是有案可查的屬靈弊病。這些被診斷出應予治療的疾病,其隱藏的病菌帶原者可能正是牧師,所以牧師正處于極大的危險中,而且需要最有力的預防之道——即是像約翰的那種末日啟示的禱告、詩與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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