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範學德
馬利亞反復思想
【一】
馬利亞躺在青青的小山坡上，頭枕著野花，看雲彩。綠草在身下，軟軟的；白雲在頭上，輕輕地飄蕩。她好自在。
突然，刮過了一陣風，吹亂了雲，吹落了幾片花瓣，也吹亂了少女馬利亞的心。心亂了，雲就更亂。可不論雲彩怎麼變來變去，在馬利亞看來，它們都像她的未婚夫─約瑟的一張張臉。嘿，這是一張笑臉。約瑟，你娶了我，一個小媳婦，太得意了，對吧？看你樂的，一臉傻笑，嘴都咧得像碗那麼大了。
哎，哎，哎，怎麼一說你，你就哭喪個臉了。我是和你逗著玩的，其實你的嘴不大，你的嘴唇可有力量了。告訴你，以後不許隨便生氣，你比我大那麼多歲，你得讓著我，哄著我，順著我，逗著我玩。什麼？你沒生氣，是逗我玩的。真的？你可真壞。
你怎麼臉紅了。啊，啊，說來你就來了。你太靠近我了。不行，不行。你不要這樣嘛，你要是親我，我可不理你了。
馬利亞的臉一下子紅了，火辣辣地熱。她不敢胡思亂想了。于是，她閉上了眼楮，把自己也化成了一朵雲彩，靠著另一朵雲彩。
但她只安靜了不一會兒，精神就又開始漫游了。並且，心中有兩個馬利亞在逗嘴玩。一個馬利亞在心中說︰馬利亞，你真不害臊。好羞喲！好羞喲！定婚都半年多了，還天天想你的男人。
另一個馬利亞接上了話，我才沒哪。我一點也不想他。是他老想我。天天有事沒事的老來我們家，連找一個借口都不會找，就那麼傻呵呵地笑，再不就問，有什麼活我能幫你干干，就像我沒長胳膊似的。煩死人了，我都不願意理他了。
得了吧。那你干什麼一大早就往外面瞧，看他來了沒有。干什麼他一來了你心就咚咚地跳，連話都說得前言不搭後語了。還有，昨天為什麼你老是悄悄地盯著他，他一抬頭你又趕快低頭就像沒看見他似的。人家走大老遠了，你為什麼還站在門口望他？誰呀，誰呀？我就是不想和他說話嘛。我們自己家的門口，我站一會兒還不行了。我才沒心思看他呢，是他老用眼楮找我的，出了門還不好好走路，老回頭，好像丟了魂似的。他看我，我有什麼辦法。
又不承認了。算了吧，你最好虛榮了，一听說他是大衛王的後代，看把你樂的，恨不得馬上和他結婚，為他生個大胖小子。
那又怎麼了！誰不愛大衛王的後代？哪一個真以色列的女子不愛大衛王的子孫？沒有，一個也沒有。再說了，我們家的家世也高貴著哪，還說不定是誰攀誰呢。
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結婚生孩子，馬利亞的心情突然變了，沒心思逗嘴皮子了。說不清是傷心還是高興，她就想大哭一場。我就要進他的家門了，他以後還會對我這麼好嗎？他要是欺負我怎麼辦呢？回娘家？不能。和他吵？不好。那怎麼辦呢？對，我們倆要早點有個孩子。媽說了，一有了孩子，忙還不夠你忙的，哪有閑功夫吵架啊。可媽媽老是說我還像一個大孩子哪，我怎麼能作媽媽呢？不行！不行！
馬利亞晃著頭，睜開了眼楮。四周沒有人，太陽不見了，雲彩也不見了，藍藍的天，又開闊又純淨，馬利亞的心也被那無邊的藍色淨化了。
馬利亞又閉上了眼楮。
媽阿，別嘮叨了，你別怕，我會成為一個好妻子的，你不都說了嗎，我從小就文文靜靜的，那你還擔什麼心，我不會給你們丟臉的。是了，是了。我要燒一手好菜，作一手好針線活，好好侍候約瑟，遵守婦道規矩，不耍小性子。好了，我的好媽媽，這些話你都說了七萬七千七百七十七遍了，你看你看，我這兩個耳朵都被它們磨出老繭子來了，這麼厚一層。對，對，還要用上帝的話來好好教導孩子，要讓他們遵守摩西傳給我們的律法。對，對，要多生孩子，男孩子生得越多越好。媽，我知道這是你的心病，一輩子沒有生出個小子。
馬利亞又被孩子的觀念迷住了。
真煩人，本來想一個人來這里靜靜心的，怎麼想個沒完沒了，還想到了男孩子，煩不？有什麼煩的！哪一個以色列的女子不想多生男孩？誰不盼大衛王的後代有一天能登上寶座？這是上帝的旨意呢。我和約瑟的孩子？多好啊。幾個？六個？不，七個。七是好數字。幾個小子？六個？太多了，太多了。一大群男孩子，長大了誰和我說貼心話呀。那五個？四個吧，對，就求上帝給我四個大胖小子。
【二】
什麼聲音？打雷了。馬利亞側耳听。但听不清楚，好好的天，怎麼會打雷呢？她想睜開眼楮，但卻感到一束強烈的光從高天突然直刺她的雙眼。好難受。她用柔軟的小手遮住了雙眼，想看看是怎麼回事。奇怪，光一下子沒有了。只見一朵大大的雲彩正停在她的上方，離她太近了，她要是跳起來，幾乎就能摸到它。可她不敢，她緊張地閉上了眼楮。
待她睜眼時，卻見在她的前面有一天使。馬利亞驚訝得渾身都發木了，話都說不出來了。就听到天使對她說︰“恭喜！蒙大恩的女子，主與你同在！”
這是怎麼了？馬利亞想也沒顧上想，就起身雙膝跪在了草地上。她身體一個勁地顫抖，連眼楮也不敢睜開了。要發生什麼大事了？為什麼天使恭喜我？馬利亞十分驚慌。
“馬利亞，不要怕！因為你已經從上帝那里蒙了恩。你將懷孕生子，要給他起名叫耶穌。”
天使對我講話，這不是作夢吧？馬利亞用小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腿。噢，挺疼的。我沒有作夢。“你已經從上帝那里蒙了恩。你將懷孕生子，要給他起名叫耶穌”，這是什麼意思？！
天使宣告︰“他將被尊為大，稱為至高者的兒子，主上帝要把他祖大衛的王位賜給他，他要作王統治雅各家，直到永遠，他的國沒有窮盡。”
什麼啊，我的兒子“將被尊為大，稱為至高者的兒子，主上帝要把他祖大衛的王位賜給他，他要作王統治雅各家，直到永遠，他的國沒有窮盡。”天使的話，馬利亞每一個字都听清楚了，每一句話都令她心驚。
馬利亞沉默了。
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議了！雖然天使的話馬利亞句句都听清楚了，並且奇妙得很，句句都記住了，但她一句也不明白。她此刻腦子里只盤旋一個念頭︰我要懷孕生孩子了。是兒子。太好了，我和約瑟會有兒子，並且，他是至高者的兒子，上帝要把大衛的王位賜給他，他要作王。太好了！太好了！我要趕快去告訴約瑟，他听到了一定高興死了。
等等。不，天使說的是現在。是現在懷孕生子。什麼啊！我還是**呢，怎麼會有孩子？馬利亞覺得自己的頭都轉起來了，這怎麼可能，天使是什麼意思？于是馬利亞膽怯地問︰“我還沒有出嫁，怎能會有這事呢？”
“聖靈要臨到你，至高者的能力要覆庇你，因那將要出生的聖者，必稱為上帝的兒子。你看，你親戚以利沙伯，被稱為不生育的，在老年也懷了男胎，現在已經是第六個月了，因為在上帝沒有一件事是不可能的。”天使一句句地對馬利亞說。
馬利亞又沉默了。
這事實在太離奇了，從來沒有人听說過。馬利亞甚至不知道，自己剛才听到的是天使的聲音，還是魔鬼的聲音。她听說過，有時候魔鬼會化為光明的天使來欺騙人。但不像啊，那聲音是那麼輕柔，耳朵幾乎都听不見；但又是那麼地有力量，一字一句全刻到了我的心坎里，並且給我的心里帶來了這樣美妙的感覺。經上早就告訴我們以色列人了，上帝有一天要把大衛的王位賜給他的受膏者。這必定是要實現的。但是，我只是上帝的一個卑微的使女啊，上帝怎麼會選擇我呢？想著想著，馬利亞睜開了眼楮。她沒有敢向上空看，只看了眼底的大地─大地是堅實的。這堅實的大地是上帝親手創造的。上帝按照他自己的計劃行事，上帝的奇妙是我這個卑微的女子無法理解的。于是她明白了，既然上帝的計劃如此，我情願順從。她低聲地回答天使說︰“我是主的婢女，願照你的話成就在我身上！”
待到她抬頭時，天使已經離開了。就像來時一樣，一瞬間就不見了。
馬利亞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來了，還走邊反復思想天使的話。我要生子，是上帝的兒子。他的名字都有了，叫耶穌，要被稱為至高者的兒子。大衛的王位，主上帝要賜給他，直到永永遠遠。我的兒子，他是誰？耶穌。耶穌，耶穌？不，我不明白。無論馬利亞怎麼想，還是想不明白，她不得不承認，那些話太深奧了，是人的大腦無法明白的。
她索性不去想了，開始向四周張望。見青青春草叢中，有幾只翠綠得透明的小蟲子跳上跳下，兩塊大岩石的夾縫中，一棵小樹正探出了軟軟的頭，葉子毛茸茸的，一只黃色的小鳥站在樹梢上，隨著微風，向左右晃動。看遠方，地沒有頭，天沒有邊。只有幾只蝴蝶不知從何處飛來，落在了花叢中，花是野玫瑰，白色的，還有紅色的。
聖經上的話突然跳到了馬利亞的腦子里︰“諸天述說上帝的榮耀，穹蒼傳揚他的作為。”
這是大衛王的詩，多好啊。
是啊，上帝問約伯問得多好啊︰“誰為大雨分水道，誰為雷電定道路？”
“露珠是誰生的呢？冰出自誰的胎？天上的霜是誰生的呢？”
對啊，一切都是出于上帝。上帝的作為無比奇妙，我這個無知的女子怎麼可能全弄明白呢？在我們人看來，這事也不可能，那事也辦不到，但在上帝那里，只要他願意作，沒有一件事是不可能的。
馬利亞高興地跳起來了。對！在上帝沒有一件事是不可能的。是的，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說有，就有了天地萬物。他的聖靈要臨到我，至高者的能力要覆庇我，全能者的大恩要賜給我，我怎麼不能不懷孕生子呢？一定能的，在上帝無所不能。要是不能，那他還是上帝嗎？是的，一定能，一定能的。“上帝啊，在你沒有難成的事！”馬利亞興奮地大叫。
“上帝啊，在你沒有難成的事！”這聲音在天地間回響。
【三。】
馬利亞覺得惡心得厲害，早上吃的東西全吐出來了，還是惡心，苦水都吐出來了，還想吐。她實在走不動了，就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歇歇腳。一看離家近了，她的心放松了。歇一會兒，再慢慢走一段路，就可以到家了。
又看了一眼山坡下的小山村，馬利亞又緊張了。再一會兒，就要見到約瑟了。我該跟他怎麼說呢？他要是問我為什麼不告訴他一聲就走了，我怎麼解釋呢？最重要的是如果他看出我有孕了，我說呢？難死人了！難死人了！
馬利亞看看自己的下身，肚子是大了一點，不過，不顯眼，不細心看，一點也看不出來。對，他看不出來的。等到他看出來再說。她又用手輕輕地摸肚子，一邊摸一邊輕輕地說︰“小家伙，你長得真快啊。”早上的時候，馬利亞覺得肚子中的胎兒似乎輕輕地動了一下。
馬利亞往周圍看，她驚訝了，腳下的這塊地方，正是三個多月前她听到天使對她說話的地方。剛才她光顧著惡心了，居然沒注意自己又來到了這里。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三個月過去了。
三個月前那個神秘的上午，當馬利亞喊出了一聲“上帝啊，在你沒有難成的事”之後，她的心就慢慢平靜了，坐了下來，又去思考天使對她所說的每一句話。想著想著，她突然大吃一驚︰要是按照天使說的，我現在就該有孩子了。那，那，那他有多大呢？五個月還是六個月。于是，她就顫抖地把一只手伸進了自己的衣服里，摸自己的腹部。怎麼摸，也沒有發現肚子有什麼變化，和以前一模一樣，沒有一個地方鼓起來哪怕一個小包。
奇怪啊，天使不是說“你將懷孕生子”嗎？，那這個懷孕肯定和其他女子的不一樣啊。怎麼也不會十個月一天一天地來吧？會不會今天一天孩子一下子就長大了呢？馬利亞越想越緊張，她扭過頭，看看四周前後一個人也沒有，就把衣服掀開了，眼珠子瞪得圓圓的盯著自己的肚子。她看哪看哪，不但沒有看到肚子一點一點地脹大，反而覺得它小了，直到感覺肚子已經餓癟了，她什麼也沒發現。
接下來的幾天，她一有空，就跑到遇見天使的地方，渴望能再見到天使，但一個也沒有見到。于是她就一個人坐在石頭上靜靜地去感覺，但什麼也沒有感覺到。有時候，她甚至懷疑，自己那天是不是出現幻覺了，實際上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沒有听到。或者會不會是魔鬼在作弄自己呢？但她很快就肯定了，不是的。自己平日子里記性那麼不好，為什麼那天听到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全都記下來了，而且，每當回想起這些話，心里就好平靜，好甜美。
直到那一天，她跪在地上再一次禱告說︰“主啊，我是你的婢女，願照你的話成就在我身上！”過了一會兒後，她就惡心地吐了，吐到最後，她眼淚都快流出來了，身子一點勁頭也沒有。這時，她才相信自己真的懷孕了！
知道自己懷孕了，馬利亞又是喜又是憂，喜的是上帝居然揀選了她成為至高者耶穌的母親；憂的是左鄰右居會怎麼說她。從那天開始，雖然她的肚子並沒有什麼變化，但她一出門，就總覺得大家都發現她懷孕了，人人都盯著她的肚子，尤其是約瑟那雙誠實的大眼楮，老是看，充滿了懷疑的目光。回到了家里，母親和父親也是盯著她的肚子，甚至父親的一聲嘆息，她听出來的也是父親對她太失望了，她羞辱了家門。
一天難似一天，特別是當自己突然開始喜歡吃酸果子的時候，媽媽老問她你怎麼了。她實在受不了了，跟家人簡單地打了聲招呼，就到親戚以利沙伯家去小住了。哪想，一住就住了快三個月。
上帝真是奇妙啊！嘔吐完了的馬利亞站起來想。天使那天對我說︰“你看，你的親戚以利沙伯，被稱為不生育的，在老年也懷了男胎，現在已是第六個月了，因為在上帝沒有一件事是不可能的。”天使說得千真萬確。真是奇妙。原來自己以為自己離開家鄉到以利沙伯家是為了逃避眾人的目光，其實，是上帝在引導自己，讓自己能確信我看到的不是幻象，而是天使向我顯現。
馬利亞是在黃昏時趕到以利沙伯家中的。
一見到以利沙伯的面，馬利亞就驚喜得無法自己，原來，一輩子沒有孩子的年老的以利沙伯真的懷孕了。以利沙伯挺著大肚子，滿臉笑容，連那一行行像深溝似的皺紋都笑開了。馬利亞趕快一敬禮，問候說︰“願上帝賜福你。”
以利沙伯一听到馬利亞的問候，就高興得大喊起來︰“你在女子中是有福的！你腹中的胎兒也是有福的！”
什麼，我腹中的胎兒！她怎麼知道的？馬利亞不自覺地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肚子，不大啊。難道天使也告訴了她？馬利亞抬起頭來，瞪大了眼楮，用驚異的目光看著以利沙伯，眉頭皺成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以利沙伯好像看透了馬利亞的心事，笑著對她說︰“你心里是不是想我怎麼知道的。告訴你吧，就在我打開門之前，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就是看你的身子，也一點看不出來。可是，他知道啊。”以利沙伯驕傲地摸著自己突出來的肚子，說︰“我的兒子知道！你問安的聲音一進我的耳朵，他就歡喜地在這里又蹦又跳。”
以利沙伯拉著馬利亞的手坐好，就告訴了她上帝怎麼樣在她年邁的時候賜給了她一個兒子。她說這是上帝賜給我的寶貝。又說他是從上帝那里來的。所以，他在我肚子里頭就知道你也有個胎兒了，也是上帝賜給的。說著，她拉起馬利亞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剛剛放好，馬利亞就感到一只小腳在踢她的手。她興奮得渾身直打顫。
馬利亞詳細告訴了以利沙伯她自己遇見天使的事情。以利沙伯激動得說︰“太好了！太好了。天使所說的，我們一定要信。你看我們家的那口子，不信，懷疑，到現在還說不出話。馬利亞，天使的話你信嗎？”
“我信。”馬利亞點頭。猶豫了一下，她又說︰“前些日子我還不敢十分肯定，但現在我全信了，一點也不懷疑，雖然我不明白這一切怎麼會發生。”
“你是有福的。”以利沙伯撫摸著馬利亞的臉盤，又撫摸她的肚子，然後深情地說︰“孩子，這相信主傳給她的話必要成就的女子是有福的。”
馬利亞突然被聖靈充滿，她情不自禁地說︰“我心尊主為大，我靈以上帝我的救主為樂。
因為他垂顧他使女的卑微，看哪！今後萬代都要稱我為有福。
全能者為我行了大事，他的名為聖；他的憐憫世世代代歸與敬畏他的人。
他用膀臂施展大能，驅散心里妄想的狂傲人。
他使有權能的失位，叫卑微的升高，讓饑餓的得飽美食，使富足的空手回去。
他扶助了他的僕人以色列，為要記念他的憐憫，正如他向我們列祖所說的，恩待亞伯拉罕和他的後裔，直到永遠。”
“馬利亞，你會作詩？”以利沙伯驚訝地看著馬利亞。
“什麼，我作詩了？沒有啊。我剛才就是太激動了，心里有些話就像洪水似的，一下子就從心里流出來了。”
“是聖靈在感動你啊”，以利沙伯一邊說一邊點頭。
一回想起那天的詩歌，“我心尊主為大，我靈以上帝我的救主為樂，”馬利亞的心里就充滿了喜樂，她不再擔心了，一切都在上帝的手中。她作出了一個決定︰就是約瑟要休了我，我也不告訴他。不管他相信不相信，我都要把孩子生下來。他是上帝的兒子，是的，他是。
【四。】
馬利亞的身孕很重了，走幾步路就大口地喘粗氣。
“馬利亞，你累了吧。別走了，就在這歇一歇吧。”約瑟體貼地看著自己的妻子，溫順地詢問。馬利亞感謝地看著約瑟，要坐到一塊大石頭上。約瑟趕快在石頭上放了一塊布，又扶著馬利亞的腰，讓她慢慢地坐下來。
真是上帝的旨意啊！馬利亞坐下來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想。約瑟叫自己坐下的這塊石頭，正是自己第一次听到天使對自己講話的地方。
“約瑟，你也坐下來歇息歇息吧，”馬利亞抬頭看著約瑟。
“沒有事，我不累。一點也不累。”約瑟回答。
“連累你了，約瑟。害得你和我一起離開家鄉。”
“馬利亞，你這是說哪里話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哪。再說了，你也知道，我們反正都要到伯利恆去報名上冊的。”
那時候羅馬帝國進行周期性的戶口調查。這一次，上面要求各人要回各城去登記戶口。約瑟是大衛家族的人，因此，必須到大衛的城伯利恆去登記。從他們現在所住的拿撒勒到伯利恆，有二百六十多里的路，得走上幾天。現在馬利亞重孕在身，就更得幾天了。
馬利亞擔憂地說︰“�悖 憧次藝饃磣櫻 共恢 濫懿荒蘢叩僥搶鍶ツ兀磕愀墑裁椿拐駒諛搶錚 熳 隆Ｗ 攏 *你身上靠一會兒。”
約瑟坐在了馬利亞的身旁，馬利亞的頭緊緊地靠著丈夫的寬大肩膀上，閉上了雙眼。她好累喲，身子累，心也累。這時候，她什麼也不想說了，就想靜靜地靠著約瑟，感受到他那堅實的身板的力量。
歇了一會兒，馬利亞睜開了眼楮，看到約瑟那雙憨厚的大眼楮正看著自己，就不好意思地避開了他的目光，說︰“你老看我干什麼，也不是不認識。是不是我都快變成一個丑八怪了？”約瑟憨厚地笑了，什麼也沒解釋，目光還是一動不動。“約瑟，你听，是不是狗在叫？”約瑟探頭去听，听到了，點點頭。
馬利亞望著山坡下的小村莊，見無花果樹高大挺拔，有炊煙裊裊升起，老房子的顏色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沉重，她思鄉了。她緊緊握住約瑟的手說︰“約瑟，我真的連累你了。”約瑟剛要說什麼，馬利亞卻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說︰“你不用說，我全知道了，我知道你的心。你真是一個大好人。”約瑟的胡子刺得馬利亞的心直發癢。
突然，馬利亞感到自己肚子里的胎兒又在動了︰“約瑟，你快來摸摸，小寶寶又在我肚子里面翻跟頭了。噢，好重的一拳。兒，輕點。不，是在這兒，這。”馬利亞摁住約瑟的大手。“你感覺到了嗎？”約瑟當然感覺到了，從他的臉色就能看出來了，那臉都發光了。
“噢！噢！又一拳，好重。我的好寶寶，你快饒了媽媽吧。”約瑟慌忙用雙手捧住馬利亞漂亮的小臉蛋，那關切的目光一下子問出了一百句話︰你沒有事吧？“約瑟，看把你嚇的，臉都白了。我沒有事。他這一翻跟頭，倒使我想起了天使對我說的話，主上帝要把他祖大衛的王位賜給他，他要作王統治雅各家，直到永遠。我兒呀，我真不知道你要把世界翻騰個什麼樣子呢？”
“是啊，這孩子會怎麼樣呢？”約瑟自言自語。
“約瑟，你不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你娶了我，一個有了身孕的女子，使你在世人眼楮中蒙了羞。”
“嗨，你都問一百遍了，還問。得了，得了，小嘴又憋上了。好吧，再告訴你一遍，”約瑟把嘴貼近了馬利亞的耳朵，大聲地說︰“我不後悔！”
馬利亞“噗嗤”一聲笑了，說︰“誰生氣了。再別那樣大聲喊了，把小寶貝都嚇壞了。”停了一會兒，她又說︰“得了，得了。你後悔過。”
“那是以前。現在不了。”
“我說對了吧，你就是後悔過。”
“那也怨你，問你是怎麼回事，你說死也不講，就知道哭。”
“唉，我告訴你有什麼用呢？告訴你聖靈使我懷孕，你會信嗎？不會信的，沒有人會相信的。要是別人對我這麼說，我也不信。其實，自從听到了天使的話之後，我就作好了準備，準備你休了我。”
“是嗎？你啊，你啊，就是性子太剛烈了。”
馬利亞點點頭。“是的。我都想好了，不管怎麼樣，我都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這孩子不是我的，他是上帝的兒子，是屬于上帝的。可我還是覺得對不起你，委屈了你。你是一個大好人，你若是休了我，我心里還能好受一些。”
“當時我真想休了你。怎麼問你也不告訴我是誰的孩子，我都快氣瘋了。你知道嗎，這一點我相信，你是一個敬畏上帝的女子，你絕對不會作出對不起主的事。我就老在那里瞎猜，肯定是哪個野小子欺負了你。你要是說出他的名字，我非得和他拼命不可。可你什麼也不說，光是知道掉眼淚。”
“誰會相信我的故事呢？”馬利亞嘆了一口氣。
“可不是唄，就是你親口告訴我，我也不會信。可你老是不告訴我，我就起疑心了，心想你也許是嫌棄我年齡大了，跟哪個小伙子好上了。說起來都笑死人了，我那些天老是在琢磨你到底是跟村里頭的哪一個小伙子好了？這個呢？不像。那個呢？也不像。一會兒，我心里出現的是像百合花一樣純潔的馬利亞，一會兒你又變得像蛇一樣狡猾，我真的都快瘋了。”
“快告訴我，你都想到哪個小伙子了？”
“你真的要知道嗎？”
“真的。”
“雅各的兒子約瑟！”
“你自己啊！”馬利亞哈哈大笑，她輕輕地在約瑟的背上捶了一拳，說，“真不害羞。真不害羞。”笑過後，馬利亞的臉色急劇由晴轉陰，她壓低了嗓子對約瑟說︰“對不起你了，我的好約瑟，我讓你受苦了。”
“我也差不點就對不起你了。那天傍晚，我禱告，苦苦地禱告。我求上帝給我力量，幫助我，讓我能下決心休了你。”
“你真要休了我啊？”
“想，可下不了決心。有時我想，你那麼善良，就算你錯了一次，我就不能饒恕你嗎？所以，我就想把你早早娶過來。熟悉的人要是問根底，我就說是我的孩子。”
“約瑟，”馬利亞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到了約瑟的手上，她低聲地說︰“我沒看錯你，你真是一個男子漢，你心地真善良。”看到四周沒有人，馬利亞摟住了約瑟的脖子，給了他一個深深的吻。
兩顆心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激情過後，約瑟繼續說︰“可我有時候又覺得這口氣咽不下去，我總該知道是誰的孩子吧。于是我又責怪自己，說，你色心太重了，舍不得人家年輕、貌美。真難哪。那天晚上，我跪在地上苦苦地禱告，求上帝幫助我，讓我能有力量休你。可是，禱告了半天，心里還是沒有半點平安。我想，暗暗地把你休了算了。
作出了決定後，我躺了半天還是睡不著，心想怎麼和你父母說這件事才不至于傷了他們的心呢。我也不知道我是多時候睡著的。在夢中主的使者向我顯現，說，"大衛的子孫約瑟，只管放膽把你的妻子馬利亞迎娶過來，因為她懷的孕是從聖靈來的。她必生一個兒子，你要給他起名叫耶穌，因為他要把自己的子民從罪惡中拯救出來。"
我醒後怎麼也無法相信。可我平常很少做夢啊，做了夢也記不住，為什麼今天晚上卻作起夢來了，並且記得清清楚楚的。我一直想到大天亮，想來想去，都是主的使者所說的那幾句話，于是我就趕快跪下禱告，說我要順從主。這麼一禱告，心里那個平安啊，就像平靜的大海似的，看不到邊，也看不到底。我高興得都快死了，一個勁地說感謝上帝。我就決定把你馬上娶過來。”
“約瑟，你真好。”馬利亞抱住了自己的丈夫，頭緊緊靠著他的胸膛。她听得到他心房的跳動，一下一下的，很有力量。
“其實我自己都有點後悔，要是把你早點娶來了就更好了。”
“早一點娶我？是啊，要是你早一點娶我多好啊！”馬利亞嘆了粗粗的一口氣。
在約瑟娶馬利亞的十幾天前的黃昏，馬利亞由于心里有點亂，就一個人躲在一片樹叢後面，想靜一靜心。就在她休息的時候，听到了一群女人在議論她。
“你听說了吧，約瑟過幾天就要娶他那個年輕的小媳婦了。”
“誰都知道了。再不娶就更丟人了，肚子都那麼大了。”
“沒想到，約瑟平時看起來挺老實的，怎麼能干這事呢？你就再難受，就不能再熬幾天了。”
“難熬啊。你想想，這麼大的大男人了，好幾年沒靠近女人了，還不急成個什麼樣啊，你就是送給他一頭老母豬，他也當成美女了。”
“還說不準是怎麼回事呢？嫁給那麼老的老頭子，她能甘心嗎？那肚子里頭的孩子還不知道是誰的呢！”?
“這個世道啊，越來越不像話了。這羅馬人什麼事都管，還得服從他們的法律。要是按照我們摩西的法律，還有什麼好說的，沒結婚就有孩子了，就該被亂石頭打死，也好給那些傷風敗俗的人一個教訓，看誰還敢胡亂來！”
馬利亞那天回家後，哭了半宿。
馬利亞又想起了母親近來臉上的變化，越來越難看了。見到自己，就愛嘆氣，有時還掉眼淚，嘟囔︰“我們家怎這麼窮啊。人一窮，誰都來欺負。”媽媽甚至叫她探探約瑟的口氣，什麼時候辦婚事。馬利亞心里明白，母親覺得自己丟人了，希望自己趕快嫁出去，好遮遮丑。
哭完了之後，馬利亞突然有些抱怨了，她在心中說，上帝啊，你使我在世人面前蒙羞，我認了。我本來就是塵土。但他既然至高者的兒子，你為什麼要使他將來也在世人面前蒙羞呢？一想到鄰居的目光像一把把尖刀一樣刺向她將要出生的孩子，馬利亞嚇得渾身發抖。約瑟急忙問她怎麼了。馬利亞喘了幾口粗淺氣後說︰“沒有事。沒有事。”
歇了一會兒後，馬利亞看著約瑟那誠實的面孔，贊嘆地說︰“約瑟，你真了不起，你明明知道人家看著我的大肚子時都在懷疑你的品行，但你從來都不作解釋。”
“解釋有什麼用。就像你說的，我解釋了人家就會相信？不會的。我干什麼去費那個勁。別人願意嚼舌頭，嚼唄，反正是他們自己的舌頭，沒長在我嘴里。”
“約瑟，你別說大話了。我們還是受不了，要不你為什麼帶我離開故鄉。”
“也不全是因為他們啊，我們不正是趕上了戶口登記嗎？上面命令我們各回各的城去登記，我們不去行嗎？”
“可我總覺得我們像是逃難似的，是為了避開眾人的眼目。”
約瑟沉默了。
馬利亞也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馬利亞慢慢地說︰“人們肯定會說閑話的。”
“是啊”約瑟回答︰“誰想說就說唄，我不在乎。我這些天來想的就是一件事︰上帝要把大衛的王位賜給耶穌，大衛的城是伯利恆。耶穌要是能出生在那里，可多好啊！”
“大衛”，這個偉大的名字把馬利亞的抑郁一掃而光，她興奮地站起來說︰“對，我們一定要趕到伯利恆。耶穌要在那里出生。因為天使告訴我了，主上帝要把他祖大衛的王位賜給他，他要作王統治雅各家，直到永遠，他的國沒有窮盡。”
“對，我們到伯利恆去，主的使者告訴我了，你懷的孕是從聖靈來的。耶穌他要把自己的子民從罪惡中拯救出來。”
“對！別人願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但我們卻要向世上所有的人宣布︰耶穌，他是至高者的兒子！”
“他是上帝的兒子！”
“他將被尊為大。”
“大家都要來敬拜他，”
“歡呼！”
“歌唱！”
“擊鼓跳舞！”
“喊哈利路亞！”
“對，哈利路亞！哈利路亞！”約瑟把馬利亞抱在懷里，倆人一同高呼哈利路亞！
“小心！”馬利亞輕輕推了一下約瑟︰“別踫著他。”
“好。好。”約瑟貼著馬利亞的耳朵輕聲地說︰“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當約瑟和馬利亞匆匆趕到伯利恆的時候，他們怎麼也沒有想到，全城都擠滿了人，客店家家爆滿。馬利亞的產期突然到了，由于客店里沒有地方，孩子生下來後，只好用布包著，放在馬槽里。至于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和別的嬰兒一樣平凡。
雖然後來听到約翰經常講“道成肉身”，但“道”怎麼能成了肉身，這個奧秘，馬利亞想了一輩子也沒想明白。約瑟也是一樣，直到死前他也沒弄懂，這上帝的兒子，天下最高貴的人，怎麼可能降生在馬槽中？但他和馬利亞一樣，都懷著一顆單純的心，信了，信耶穌是主。
【一】
耶穌怒目法利賽人的那個場面，彼得要不是親眼看見了，他怎麼也不會相信。
那一天是安息日，彼得伴隨耶穌進了猶太人的會堂，面對著對困苦人沒有一點點憐憫心腸的法利賽人，耶穌的怒氣就像火山一樣地突然爆發了，彼得打著寒戰不自覺地倒退了一小步。只見耶穌雙眉緊鎖，二目橫立，兩道目光猶如利劍，嗖的一聲直刺那些偽君子的胸膛。一個，又一個，耶穌目光所到之處，那四、五剛才還揚著脖子向他挑□的法利賽人，就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全蔫了，腦袋一個接一個地搭拉下來，心里是什麼滋味，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這幾個法利賽人是從京城耶路撒冷來的，要調查耶穌有什麼出軌的言行。
“真是-怒目-啊，這下子可知道什麼叫-怒目-了。”事後彼得對約翰說︰“當時我的心一沉，都沉不到底了。啊！嚇死了。啊，真厲害！”
“我也一樣，”約翰承認︰“心里直發毛，雖然主沒看我，可我覺得我里面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一下子都被主耶穌發現了。”
那是“怒目”，多年後，彼得又這麼告訴了馬可，馬可听了，心一沉。
“主耶穌會發怒？”馬可懷疑地問彼得。
“耶穌為什麼不會發怒？”彼得笑著反問。
“嗯。嗯。我老是想耶穌就是愛，他心里充滿了慈愛，怎麼可能發怒？”
“耶穌要是不會發怒，他還會愛嗎？”彼得問。
愛和怒目有什麼關系？馬可在沉思。
“人子耶穌是上帝之子，”彼得低沉地說，“所以他愛世上的一起人，但他仇恨那一切毀滅上帝之愛的罪與邪惡。耶穌的憤怒是義怒。”
“義怒？”馬可重復。
“對，就是正義之怒。”彼得解釋︰“那就是光向黑暗宣戰，就是聖潔與邪惡勢不兩立，耶穌的義怒是上帝對人的審判。”
耶穌發怒這事給馬可留下的印象太強烈了，後來，他寫下了一本書，後世人稱之為〈馬可福音〉。在寫這本書的過程中，當馬可寫到了這個事件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彼得親口告訴他的那兩個字︰“怒目”。他永遠忘記不了，彼得一字一句地說，“耶穌怒目環視他們”，“他們”當然指的是那些法利賽人。
【二】
有一天晚上，在一個小破屋子里頭，一群年輕的基督徒圍繞著馬可坐著，听馬可詳細地講述耶穌“怒目環視”法利賽人的故事︰耶穌早晚是要和法利賽人發生沖突的，就像陽光總是要照耀在黑暗之上。就在耶穌“怒目環視”法利賽人之前，就有一些事情發生了。在時間上最接近的一件事就是法利賽人認為耶穌公開地縱容他的門徒不守安息日的規矩，這令法利賽人非常不滿，于是他們就把耶穌看成了是一個危險人物。
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個安息日，耶穌帶著他的門徒起大早從遠地往會堂趕，連飯都沒有顧得上吃。這些大小伙子走了一大段路後就餓了，彼得就連聲嚷嚷︰“可餓死我了！可把我餓死了。”
就在這時，他們來到了一處麥田邊上，彼得他們就問耶穌，可不可以掐一點麥穗吃？充充饑。耶穌就點頭同意了。于是彼得他們就掐了一點麥穗，每一個人都吃了一點，但不多。
這一件事的確違背了我們祖宗流傳下來的老規矩，根據這些規矩，在安息日是不可以收割莊稼的，也不可以準備飯食。而掐麥穗這個行動，把這兩條戒律全破壞了，是作了在安息日內不可作的事情。不怪法利賽人對此大大不滿，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是在為上帝做事，是要維護猶太教的純潔。
自從那以後，法利賽人就盯上了耶穌，他們下定了決心，為了捍衛上帝的律法，絕不放過耶穌的任何一個邪惡，直到有一天把他送到審判席上，讓他嘗嘗上帝審判的滋味。
耶穌知道他們的心思，但他沒有一丁點的畏懼，他還是一心遵上帝的旨意，做他認為應該做的每一件事。耶穌常常在安息日和眾人一起來到猶太人的會堂中，親口宣講上帝的話語，他最常講的，就是先知以賽亞書中的一段話︰“主的靈在我身上，因為他膏我去傳福音給貧窮的人，差遣我去宣告被擄的得釋放，瞎眼的得看見，受壓制的得自由，又宣告主悅納人的禧年。”
當耶穌講上帝的話的時候，彼得說他的心里熱乎乎的，問別人，許多人也都說他們覺得心里頭火熱，但沒有人明白耶穌為什麼這麼講，這麼作。
後來又是一個安息日，耶穌帶領幾個門徒又進了一個會堂。他們一進去，就注意到了一個在會堂的角落中站著的人，準確地說是注意到了那個人的手。當時那個人正舉起雙手在祈禱，淚流滿面。可他的右手非常顯眼，就像老母雞的雞爪子一樣，全都抽抽到一塊去了，五個手指頭，沒有一根是直的，手背上干干癟癟的，看不到一丁點的肉，全剩下筋了，那皮膚也可怕得很，一點光澤也沒有。
彼得一看，知道那人的右手是枯萎了。他猜，那個人肯定是在祈求上帝醫治他的手。可憐的人哪，彼得心一酸，就低下了頭，不敢再看那人了。但耶穌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那只枯干了的右手上，目光中充滿了同情。耶穌就這樣一直看著這個人，好像整個會堂中其他的人都不存在似的。
【三】
那個人的右手的確枯萎了，他正舉起枯萎的手，祈禱上帝的憐憫。
他是一個石匠，一手的好手藝，過去大家都夸他手巧，什麼活都能干。當年蓋這個會堂時，他著實出了大力，許多的石頭都是他一錘子一錘子從山里鑿出來的，然後，又一錘子一錘子地在上面鑿出了美麗的花紋。但是，兩年前的一個下午，他正在鑿石頭的時候，手突然一點勁也沒有了，手中的錘子一下子就掉下來了，砸在了他的腳上。他顧不得腳痛跑著去找醫生看看是怎麼一回事，但誰也看不明白。就幾天的功夫，那只曾經像鷹爪一樣強壯的右手，突然變成了像煮熟了的雞爪子，彎彎的，細細的，怎麼也直不起來。老繭褪去了，肌肉消失了，就剩下了一層皺皺巴巴的老皮包著瘦瘦的一把骨頭。
石匠愁死了，這可怎麼辦才是好啊！他一家老老小小八口，全靠他這雙手來養活著。于是，他常常來到會堂中，摸著他鑿出來的一塊塊石頭流淚，然後，跪在地上，求上帝憐憫他，醫治他。有時候，他老婆和幾個孩子也和他一起來了，一家人跪在地上，哭著喊著求︰“上帝啊，可憐我吧！主啊，救救我們一家吧。”有時一跪就是大半天。
幾個虔誠的法利賽人曾陪著石匠一同跪在地上禱告了許多次，他們誠心地勸告石匠，要好好向上帝認罪，一定是他犯了什麼罪，得罪了上帝，上帝才使這疾病臨到了他的手上。石匠听從了他們的勸告，一再向上帝認罪，就連他小時候和同伴吵架時說過了一句髒話這樣的罪都懺悔了，但是，病還是沒有見好。
法利賽人還是勸告他，要仔細察看自己還有沒有隱藏的罪，但石匠能反省到的，都承認了，沒有辦法，他只有用大衛的詩篇作為自己的禱告，說︰“上帝啊，求你按照你的慈愛恩待我照著你豐盛的憐憫涂抹我的過犯。
求你徹底洗淨我的罪孽，潔除我的罪。
因為我知道我的過犯；我的罪常在我面前。我得罪了你，惟獨得罪你；我行了你眼中看為惡的事，因此，你宣判的時候，顯為公義；你審判的時候，顯為清正。
看哪，我是在罪孽里生的；我母親在罪中懷了我……”
有時候，他覺得這段詩歌還是不能表達他對自己所犯俠的罪孽的悔恨和自覺，他就在禱告中默念大衛的另一首詩歌︰“……
誰能知道自己的錯誤呢？求你赦免我隱而未現的過失。
求你攔阻你僕人，不犯任意妄為的罪，不許它們轄治我；我才可以完全，不犯大過。
耶和華我的盤石、我的救贖主啊！
願我口中的言語、心里的意念，都在你面前蒙悅納。”
但是，無論他怎麼苦苦禱告，流淚祈求，他的心靈還是沒有平安，右手還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什麼重活也不能干。
他的手枯干了，他的心也漸漸地枯干了。他絕望了。
石匠深信自己罪大惡極，上帝已經拋棄了他，他的病就是上帝的詛咒，這詛咒將伴隨他走進墳墓。他有時在禱告中憤憤地問上帝︰“主啊，你為什麼離棄我，你不理睬我要到幾時呢！你既然不醫治我，為什麼不讓我早早死掉，卻讓我這麼羞辱地活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還有，我的妻子不是你祝福的嗎，我的六個孩子不是你賜下的產業嗎？難道你賜下這一切就是為了徹底毀滅他們，並且讓世人嘲笑屬于你的子民嗎？”
他真的徹底絕望了，以前攢下的那點錢已經用光了，再過幾天家里就揭不開鍋了，要想妻兒老小不被餓死，就只有沿街乞討這一條路了。
石匠在禱告中一想到這里，心一酸，已經流干了的眼淚又出來了，他祈求說︰“上帝啊，你不理我要到什麼時候呢？我真是罪孽深重啊。求你掩面不要看我的罪孽，你看看我那些可憐的孩子吧，他們已經在挨餓了，那個最小的，連左手與右手還分不清啊。上帝啊，你知道我是敬畏你的，我求你賜給我一雙強壯的手，使我不必因沿街乞討而蒙羞。”
【四】
石匠在會堂的角落中的禱告和眼淚，大家似乎已經習慣了，沒有人理他。人們看到看到耶穌的目光久久地盯在石匠的那只手上，有的認為耶穌是少見多怪，有的覺得耶穌這個人心眼挺好的。
就在這時，一個穿戴整整齊齊的胖子來到了耶穌面前，也不知道怎麼的，彼得一看他那一臉的肥肉就覺得心里發膩。胖子問耶穌︰“夫子，在安息日可不可以治病？”
耶穌似乎沒有听到胖子的問話，他同情的目光還是停在木匠身上。
胖子又問︰“夫子，在安息日治病，可以嗎？”
耶穌“噢”了一聲，像是從夢中醒來。他看了胖子一眼，眼楮中充滿了復雜的感情，然後面對大家說，我給你們講一個故事吧︰耶穌的故事不長，大意是說，在我們以色列人的生活中，誰家也離不開羊。你們哪一家的家中大概都養了幾只羊，如果你們家僅僅有一只羊，正巧這只羊在安息日中又跌進了坑里，你們當中有哪一個人會不把羊抓住拉上來呢？胖子是個經學家，听了這個故事後，心里就納悶了，哎，耶穌話中有話啊！他這個比喻是沖著我來的啊！奇怪了，我們那頭羊在安息日中跌進了坑里這件事，他是怎麼知道的。不可能啊，那都是好幾個安息日以前的事情了，他和他的門徒又沒在這里，他怎麼能知道？沒準，是我老婆對別人說，傳到他耳朵里了？這個老娘們的嘴，要是不給她套上籠頭再加個嚼子，她連舌頭都能嚼出來。
他老婆果然幾次對別人講了自己家的羊的故事，故事如下︰那個安息日一大清早我就起來了，到羊圈里頭一瞧，發現我們家那只大肥羊不見了。你猜哪里去了，原來是掉進了院外不遠的一個坑里頭了。那個坑也不大，也不深，可那頭笨羊怎麼爬也爬不上來。跳？它要是能跳不早跳出來了。我站在旁邊那個急啊，真想幫羊一把，可我們得敬畏上帝不是？律法上告訴我們清清楚楚的，在安息日可不能干活啊。這把羊拉出來不就是干活了嗎？我趕快跑回家告訴了我們的老頭子。他一听也急了。他想也沒想就對我說︰“你快去快去，拿把青草喂喂羊，千萬別讓它餓壞了。”
我以為他是急糊涂了，就沒動身。這麼做行嗎？我老頭子猜出我心里的想法了，就告訴我說︰“律法上講了，若在一個安息日有牲畜掉進了坑里頭，可以拿東西給它吃。”一听到這，我放心了，就去了。
你們說說，這律法有多好，連這麼細小的事都替我們考慮周到了，這羊待在坑里頭一天沒事，可你叫它餓一天，準得餓壞了。
我喂完了羊回來看，我們老頭子還在想這律法上的條條哪一個能用到我們的羊身上。想了大半天，也沒想明白。我就說他︰“你為什麼不去找隔壁的法利賽人？”
他去了，不一會兒就回來了，說根據律法的哪一條來，我們可以把羊拉出來，但只能一個男人去拉，並且只能用手不能用工具拉，拉上來之後，不能趕它回家，要讓羊自己回到圈里去。
這規矩多也有好處，你知道什麼事該辦，什麼事不能辦，並且，律法上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了該怎麼辦。
【五】
耶穌上哪會听到這個女人的故事，她講的時候，耶穌和他的門徒還在傳福音的路途中呢。耶穌講完了故事後，用柔和的目光把大家看了一圈，就明確地對大家說︰“人比羊貴重得多了！所以，在安息日行善是可以的。”
“人比羊貴重得多了！所以，在安息日行善是可以的。”一個老頭邊重復耶穌的話邊點頭稱贊說，“這話說得太好了！說的好啊！”他不無遺憾地想到，嗨，先祖要是能明白這個理，就不至于被敵人殺死了。他的先祖名叫撒加利亞，當年追隨瑪他提亞起義，反抗當時統治猶太人的國王安提亞哥的暴政’老頭子從小就听爺爺講了無數遍這個故事︰先祖撒加利亞他們逃到野外藏了起來。一大批士兵追繳他們，趕上來了，在他們對面就安營扎了寨，準備在安息日這天襲擊他們。“現在還為時不晚”士兵們向先祖他們喊話︰“出來吧，服從國王的命令，我們會饒恕你們不死。”
“我們不會出去，”先祖他們回答說︰“我們不會服從國王的命令，我們不會褻瀆安息日。”
士兵們立刻攻打他們，可是撒加利亞他們一點也不反抗，他們甚至連石頭也不拋，連他們藏身的洞口也不堵。他們說︰“我們都將清清白白地死去。讓天地作證，你們平白無故地殺戮我們。”就這樣，敵人在安息日襲擊了他們，將他們連男帶女以及兒童和家畜統統燒死。有一千人殉難了。
有一寡婦一邊听耶穌的話一邊哭泣，她觜里低聲地重復︰“人比羊貴重多了！人比羊貴重多了！”耶穌的話令她又想起了她對許多人說過的那段傷心事︰我真是糊涂啊，我命真苦啊。當家的走了還不到一年，我那個苦命的孩子也跟著走了。都怨我啊，安息日那天，太陽已經升起好高了，我那兒子還在睡覺，我就覺得有點不對頭，一摸，他的頭熱乎乎的，還大口大口地喘粗氣。我就想給孩子找個醫生看看病，可不知道在安息日里許不許這麼做，我就問了經學師，他說，律法上說了，只有在危及生命的情況下，才可以暫時放棄安息日的律法。看來孩子病得不重，誰家孩子能沒個頭痛腦熱呢，按照律法，頭痛腦熱這些小病是不可以在安息日里醫治的。
我就跪在地上為孩子切切禱告，求上帝看護他熬過這一天。哪里想到，還沒到晚上，孩子就熬不住了，我一摸他的小手和身子，全涼了，一絲氣也沒有了。?
“人比羊貴重多了！所以，在安息日行善是可以的”耶穌的這一席話，打動了不同人的心，整個會堂一片肅靜。就在這時，人們听到了哭泣聲，是石匠在哭泣。他哭泣著走到了耶穌面前，撲通地一聲跪下了，用悲哀的聲音祈求說︰“主啊，我是一個石匠，靠著我的手藝謀生，但這只手卻枯萎了。主啊，我祈求你賜給我健康，使我不必因沿街乞討而蒙受羞恥。”
耶穌彎下了腰，把石匠扶起來。耶穌輕輕地撫摩著那只手，然後又把它舉起來讓眾人看。有的人看了很傷心，有的恐懼，而那幾個法利賽人則扭過了頭。
耶穌拉著那只枯萎的手來到了法利賽人面前，問︰“在安息日哪一樣是可以作的呢︰作好事還是壞事？救命還是害命？”
沒有一個人回答。
其實有人在講，講的就是那四、五個法利賽人，只是他們是在心里頭默默地講。
法利賽人甲︰耶穌，你照著鏡子看看自己吧，你都快成瘋子了。你狂什麼啊？你大喊大叫嚇唬誰啊，你以為我們怕你啊，我們是大人不見小人怪。你想以救命為借口來破壞安息日，你的用心太狠毒了，你可別忘了，多行不義必自斃！
法利賽人乙︰耶穌，你以為你瞪大了眼楮我們就怕你了。你錯了。我們只敬畏獨一的上帝。你以為我們不能把你怎麼樣，你就可以胡作非為了。你錯了，上帝不會對你的倒行逆施不加懲罰的。你太過分了，你不僅是在公然蔑視我們祖宗的律法，你是在向上帝挑戰。我們的祖先為了守安息日，寧肯去死，而你竟全然不把安息日放在眼里頭。
法利賽人丙︰耶穌你是在拒絕回答問題，人家問的問題是；“在安息日治病，可以嗎？”，但你講的是什麼，是一大堆關于羊的事。其實問題根本就不是羊不羊的問題，而是要不要遵守上帝的律法。我們的律法是神聖的，但它絕對不是不通情達理的。律法上清清楚楚地規定︰“當危及生命的情況下，可以暫時放棄安息日的律法。”那個石匠的手根本就沒有危及他的生命。再說了，他得這個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一年都能過去了，今天一天就過不了了？！如果要照你所說的那麼做，那還守什麼安息日了。誰都可以找個理由不來了，而且還會美化自己呢，說我是去行善了，我是在幫助人！鬼才相信。
法利賽人丁︰耶穌，我們與你的分歧不在于在安息日能不能治病，而在于誰是安息日的主。不久前你一次在安息日上公開地說，人子是安息日的主。你居然把自己看作是安息日的主！這就是你的罪！你這是在褻瀆上帝。你想試試看嗎？告訴你吧，從古一直到今天，凡是褻瀆上帝的人，從來都是不得好死的！
耶穌看那些法利賽人在那里一聲不響，就怒目環視他們，並為他們心剛硬而難過，難過了一陣子後，耶穌的眼楮又注視在了石匠那充滿哀憐的目光上，于是，耶穌就對那個石匠說︰“伸出手來！”
石匠把那只手一伸，手就復原了，好像另一只手一樣。
【六】
馬可講完這個故事後，有人問，“耶穌當時真的很難過嗎？”
馬可充滿了驚奇地看著提問題的弟兄，但沒有馬上回答。他想起了他當年和彼得的另一場對話，而那場對話的開頭也正是一個同樣的問題︰“彼得弟兄，耶穌當時真的很難過嗎”？“彼得弟兄，主當時真的很難過嗎？”馬可問。
“是的。”彼得回答。
“為什麼？”
“因為那些法利賽人的心太剛硬了。”
“主為逼迫他的那些法利賽人感到難過？”
“是的。因為主也愛他們，渴望他們能悔改，除掉心中的石心。因為正是那顆石心使他們只知道遵守種種的清規戒律，卻不去行那律法上更重要的事了。”
“更重要的事？”
“是的。”
“那是什麼？”
“主說了，那就是正義、憐憫和信實。”
“正義、憐憫和信實。”馬可重復了一遍。
耶穌誕生三十年前後，在中東的加大拉一帶，到處流傳著一個被污靈附體的男人的故事。
【一】
一個十來歲的猶太小男孩正在繪聲繪色地給一群小孩子講故事︰前天晚上，我親眼看見他了，是跟我爸過墳塋地的時候看見的。嚇死人了。你們可別害怕啊，誰要是膽小就趕快走。你們都不走啊，那我就講了啊。
前天晚上天陰森森的，小風涼嗖嗖的。我和我爸從我姥姥家回來，晚了，我爸就要趕近路，害怕回去晚了我媽著急。你們都知道，從我姥姥家回來要抄近路，就非得走墳塋地邊上的那條道不可。我就求我爸，別從墳塋地邊上走了，回家晚點就晚點唄。可他說死也不听，他就這麼說︰“怕什麼，有我呢！”
還沒走到墳塋地，我就看到好幾只怪鳥從樹林子里頭噗嗤、噗嗤地飛出來了，也不知道是什麼鳥，那麼老大，黑乎乎的。緊接著我就听到鬼叫聲了，真的，細細的，尖尖的，嚇得我“噌”地一聲，頭發全都豎起來了，腦袋“砰”地一聲就大了。不騙你，我這兩條腿就這麼抖起來了，一步也走不動了，話也說不清了。我就說︰“爸，啊，爸，你、你听、听那是什麼？”
我爸還生氣了，說︰“你一個男孩子怎麼這麼膽小，有什麼，快走！”
可我真的走不動了。我抬頭一看，樹林子里面有好多鬼影在搖晃，就這樣地，一圈一圈的、一條一條的、一片一片的，把我的心一下子就給揪住了。還有鬼火呢，有藍色的，黃色的，還有紅色的和白色的，一下子都冒出來了，一會兒又沒了。還這樣的，一會兒高，一會兒低，還會蹦呢。我真的嚇傻了，一動也不敢動。
就在這時候，從那片林子里，一團鬼影向我們飄過來了，可大了，比好幾個大人加在一起還大，可一下子就縮成了一個細條，像線那麼細。它不是走，是飄，在空中飄著飄著就來了，它不飄時還能在空中挺一會兒呢。它肯定看見我們了，就發出了人聲，我听的清清楚楚的，是人聲︰就這樣叫︰“哈！哈哈！呀─！啊─！啊─！啊啊啊！”
我一把就摟住了我爸的腰，嘴里哆哆嗦嗦地說︰“爸！爸！你看！”
我爸一看，也嚇傻了。他嘴上說別怕別怕，可他的腿也直打顫，都撞到我的腿上了。停了一會兒，我爸自己對自己說︰“真的是他嗎，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了？”接著我爸就大聲地喊︰“你別嚇人，我知道你是誰。”
那個黑影停住了，用大老爺們的聲音問︰“我是誰？”
爸爸拉緊我的手說︰“快走。”
那個黑影又發出了小媳婦的聲音，說︰“別走啊，你告訴我，我是誰？”
爸爸又催我快走。可我走不動了，腿全軟了。我爸也不知道從哪來的那麼大的勁，一下子就把我背起來了，撒開腿就跑。
我爸剛跑了幾步，就听到那個怪物大聲喊︰“別走啊，留在這里吧，我們人可多了。”然後，他就追來了。我爸跑得像飛似的，可鬼跑得更快，一邊跑還一邊喊︰“哈！哈哈！呀─！啊─！啊─！啊啊啊！”我的魂都嚇出來了，眼楮閉上了，兩手堵住耳朵。就在這時，“撲通”一聲，我爸和我就一起掉進一個坑里頭了。
等我們醒過來，發現月亮出來了，四周什麼人也沒有，像做惡夢似的。
我爸回家一頭就躺下了，頭滾燙滾燙的，現在還說胡話呢，老是說︰“你別嚇我，你知道我是誰！”還說︰“誰怕你們鬼多來了。”
告訴你們吧，我可倒霉了，我姥姥給了我們一袋子無花果餅，我在我姥姥沒舍得吃，想帶回來給你們嘗嘗，可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那個鬼真可恨。
我是昨天晚上好的，要不我早就來告訴你們了。
【二】
“你昨天晚上多時候回來的？我等你大半天，都睡著了，你還沒回來。那麼晚了，你到誰家去閑逛了？”吃過早飯後，妻子也把屋子收拾停當了，年輕的小兩口子就坐在屋子里聊起嗑來了。
“還不是因為你們沒把他捆好，他又跑出來了？”妻子半真半假地埋怨其丈夫。
“你是說那個瘋子？”丈夫困惑了。
“除了他還能是誰，”妻子嘴一撇。
“那才是幾天前的事啊，都給他上了腳鐐了，怎麼又能跑了？”丈夫似乎不信。
“你還不知道啊？”妻子說。
什麼事？丈夫知道自己肯定是不知道了，沒插嘴。
“他跑出來了，把村東頭那家的當家的和他們那個小子都嚇病了，嚇趴下了。”
“噢，你串了大半晚上的門原來是去村東頭那家了？”
“我哪里有什麼功夫串門，听說人家病了，街坊鄰居的，能不去看看？”媳婦理直得很。
“是啊。是啊。”丈夫氣短，連忙贊成，又問︰“怎麼樣了，病得厲害嗎？”
“過墳塋地時，一老一少叫那個鬼給嚇著了。老的現在還躺在家里，有時一個勁地說胡話。”
“那個該死的家伙，你都說不清他是人還是鬼，是一個還是一百個。”
“人家都傳說他白天是人，晚上就變成鬼了，手指頭好幾尺長，嘴一張開，都有血一個勁地往外噴，有的還說，他眼楮里頭有火，是綠色的。”
“老娘們，瞎傳些什麼啊。我還不知道他嗎，就是個瘋子，被鬼附體了。”
“你看，你多有能耐啊，什麼都就你知道，”妻子低聲嘟囔。
“當然了，”丈夫沒去注意妻子話里的味。“他剛瘋時是我們用繩子把他捆起來送到山里的。一開始是我們兩個小伙子，可摁不倒他。那小子也不知從哪來的那麼大的邪勁，從地上一個跟頭就翻起來了，還咬了我一口，胳膊現在還留下了牙印子。”
“還有人敢打你啊，我心思都是你打人哪，”妻子撇撇嘴。
“別瞎打岔，”丈夫把手一揮︰“我是看好了，要不是隔三差五地給你松松皮子，你的骨頭準發癢。”
妻子一听不高興了，一頭躺到了丈夫的懷里說︰“打吧。打吧。”
丈夫擰了一把她的臉蛋，笑著說︰“我哪里舍得啊。”
妻子拽了一下丈夫的胡子，搖著頭說︰“量你也不敢。哎，後來怎麼捆住他了？”"後來又來了三個大小伙子，我們五個人一起把他摁倒了，這回不用繩子了，干脆用鐵鏈子把他捆起來了，腳上還給他砸上了兩個腳銬子。可這小子真有勁，後來到山上，那麼粗的鐵鏈子竟然被他掙斷了，腳鐐也被他弄碎了。”
“听說他能吃人的魂，真的嗎？”妻子一邊說一邊緊往丈夫的胸前靠。
“瞎說，誰看著了。輕點，你要把**倒了。不過他倒是能把人的魂都嚇出來。前兩天我們幾個去捆他時，那小子渾身脫得光光的，什麼衣服也沒有。那頭發長的，都到肩上了，滿臉都是胡子，就露出兩雙眼楮，直勾勾地盯著你，還吐出紅紅的舌頭，叫的聲音比半夜里听狼叫還嚇人，有時又覺得他的聲音就像貓叫春似的，難听死了。他看我們來了，順手就撿起一塊大石頭，我們以為他要打我們，趕快躲起來了。可他就像沒事似的，哈哈大笑了，一邊笑，一邊拿石頭往自己身上咂，咂完了腿，就咂胳膊，咂得渾身上下全是血，可他什麼事也沒有，好像不覺得疼似的。”
“嚇死人了，”妻子摟住了丈夫的腰。
“這次他挺老實，咂完了自己，就說︰-你們又來捆我們了？捆吧，-然後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讓我們捆了。嘴里頭還說瘋話︰-你就光捆一個啊，把我們都捆上吧-他一口一個-我們-，說得就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
“不就他一個人嗎，哪來的-我們-？”妻子問。
“可不是唄。我們幾個就吆唬他，你瞎嚷嚷什麼！他笑了。一本正經地跟我們說，-沒看見啊？一大群都在這里了，還不許我們說我們！看看，看看，這有一個，那有一個，還有一個，我們有好幾千個呢-"
“好幾千個？你看見幾個了？”妻子膽怯地問。
“我就看見他一個人在那里啊。可他那麼一說，我就覺得周圍有許多的鬼啊，渾身起雞皮疙瘩。我們匆匆給他上好了腳鐐，就回來了。”
“肯定是你們幾個大小伙子沒把他鎖好，要不他怎麼晚上就出來鬧鬼了。”
“不可能啊。鎖得死死的，那麼大的腳鐐子，走路都有點困難，怎麼能跑呢？”
“我說你今天也得去看看人家，告訴他，你們是把他鎖得結結實實的，免得人家埋怨你們。”
“那我們就一起去吧。”
“我還去？我一去，你又嫌我一屁股坐下那話匣子就收不住了。我不去，你自己去吧，早去早回。”
“好了，好了，去吧，去吧，你不坐在那，我有什麼話說啊。”
“這回可是你要我去的。丑話說在前，我可是不想去的。”
【三】
“今天我們可叫那個叫耶穌的人給坑死了，他一點頭，兩千多頭豬都淹死了。”說話的放豬人是一個中年人，他見到一個人，就湊上前去跟人家講，故事的梗概如下︰那個死鬼真該死。要不是他一個勁地懇求耶穌幫他，那些鬼哪能鑽進那群豬里面。真坑人哪，那麼一大群好好的豬，撲通、撲通都跳到海里淹死了。
我不怕那個家伙。在那放豬，老能看到他，就那麼光溜溜地滿墳塋地跑，一點臉面也不要。叫喚那聲像鬼似的，不過听慣了，也沒什麼。
我就是心疼那些豬。
今天早上陰乎乎的，墳塋地里還飛來了一堆烏鴉，我就知道不是好兆頭。那個鬼家伙一大早就鬧。
後來，耶穌他們那伙人就來了。那個鬼東西好像認識耶穌似的，一看耶穌來了，轉身就往山崖邊上跑。跑到邊上，站了一會兒，又跑回來了，對著耶穌，又是跳又是叫。耶穌沒理他。
他接著大哭大笑，耶穌還是不理他。他折騰半天了，沒勁了，我就听到耶穌大喝一聲︰“你這污鬼，從這人身上出來！”耶穌那麼一喊，他立刻就安靜了，身子抖了幾下，就站直了。
我正感到納悶時，就听到他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俯伏在地上就一個勁地拜耶穌。大聲呼叫說︰“至高上帝的兒子耶穌，我跟你有什麼關系呢？我指著上帝懇求你，不要叫我受苦。”你們听听，這不是說鬼話嗎，耶穌是凡人麼，怎麼能說他是至高上帝的兒子！
耶穌也好大膽，那個人那麼拜他，他竟然不制止，不撕裂衣服，也不往身上揚灰，就像沒事似的，還問他呢︰“你叫什麼名字？”
你猜他怎麼回答的？他說︰“我名叫群，因為我們眾多。”你听听，有名字叫群的嗎？還說什麼我們，嚇不嚇人哪。
那個人回話的聲音可怪了，不像是他自己在說話，倒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里面說話，就那麼一個勁地說︰“你饒了我們吧。你繞了我們吧，別叫我們離開這個地方。”你說怪不怪，這小子總是說“我們”，而不是“我”。一會兒“我們”是一群女的聲音，一會兒又是老頭子的，一會兒“我們”的動靜又像年輕人說的了。一口一個“我們”，從來沒說一句“我”。“我們”說著說著就更邪乎了，好像是男的女的一起哀求︰“打發我們到豬群那里去吧，讓我們附在豬身上吧。”
我一楞，覺得不對勁，心就慌了，听耶穌說了一句話，好像是說去吧，我沒太听清楚，不過意思就是那個意思。我就趕快吆喝豬，想往回趕，可晚了，就覺得一陣陰風吹過來了，那群豬就像炸鍋了一樣，一下子全野了，沒命地向前跑，到了山崖那里也不住腳，統統調到海里淹死了。
我們幾個放豬的一看事不好，就跑來給大伙報信了。這豬可不是死在我們手里的，是耶穌弄死的，要賠，你們趕快找他算賬，他們那伙人估計現在還走不遠。
【四】
“今天可把我氣死了。”听放豬人講故事的一個老年人搭上了話，他說︰“我有十三頭豬，就是找他們放的，現在可倒好，一個也沒有了。”
你問我怎麼不找耶穌算賬。我找了。一听放豬的喊不好了，我就趕緊問怎麼回事，他就從頭到尾給我說了一遍。我想這還了得，你把我的家產都毀了，賠！
我氣哼哼地跑到了墳塋地。怪了，我過去經過那里時都覺得陰森森的，可現在不覺得什麼了。我也沒顧得考慮了，沖著耶穌就去了，看見一群人正圍著他听他講什麼。
我走近前，一看那個被鬼附身的人也坐在了那里，還穿上了衣服，臉也洗得干干淨淨的，眼楮也有神了，正在聚精會神地听耶穌講話。一看我來了，還對我一笑。他這一笑不要緊，可把我嚇死了。從來都看他的臉像鬼似的，哪見他笑過，我嚇得一句話也不敢問耶穌了。
耶穌前面講的是什麼我沒听到，我去了就听他講什麼有一個污靈離開了一個人，後來又回去了，看見里面空著的，還打掃干淨了，就請了幾個污靈和它一起又住在那個人里面了……
你說這是什麼故事啊，我听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不瞞你們說，我趕緊回頭向四處看，有沒有什麼污靈過來了。
可奇了，那小子听得可來勁了，還說︰“主，我明白了，求你饒恕我，我今後再也不敢犯罪了。”
就在這時候，一大伙人都來了，看他們的樣子，和我差不多，一開始都是準備來找耶穌拼命的，可一看那個人朝大家笑，看耶穌在那里給那個瘋子講什麼福音，一個個肚子都癟了，沒脾氣了。怕得什麼樣式的，小聲商量了半天，說算了，吃虧就吃虧吧，讓他們趕快走，別再糟踏我們別的東西就謝天謝地了。
還不錯，我們幾個人跟耶穌一說，耶穌也沒講什麼，領著他那一伙人就走了。那個過去被鬼附體的，也跟他去了。
【五】
“我回來了。我從明天開始就去傳福音去了。”那個曾被鬼附體的男子用平淡的口吻對來看他的人說，這其中有他的母親和親屬。
是耶穌叫我回來的。我本想跟著耶穌一塊走，再也不回來了，這個地方令我太傷心了，太丟臉了。但耶穌不帶我走，他對我說︰“你回家到你的親屬那里去，把主為你作了多麼大的事，並他怎樣的憐憫你，都告訴他們。”
耶穌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的話我不能不听。
剛才在道上我就在想，耶穌為什麼叫我回來。想來想去我明白了，我是該回來，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你們大家。你們都知道邪靈怎麼把我這個人變成了鬼，但你們不知道耶穌怎麼把我這個鬼變成了人，變成了上帝的兒子。我不但要告訴你們耶穌為我作了多麼大的事，我還要告訴你們︰耶穌他是至高上帝的兒子。
你們都知道，我這幾年過的日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都不知道我是誰了，好像有那麼多的我都在我里面講話，控制我，支配我。沒辦法，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心里有數不清的小人，一會兒這個出來了，一會兒那個出來了，這一個指使我向東，那一個指使我向西。我要是不听他們的話，他們就在我心里折騰，把我折騰得死去活來的，難受得不知道怎麼好。
這個時候我就拿石頭咂自己的身子，頭幾下很疼。雖然疼，我心里還好受一點，知道我還是我。可就這也不成，幾下過後，那群邪靈就知道了我的心思，他們不知道使了什麼花招，我就是再使勁咂，也一點不覺得疼。就是覺得心里亂。
所以，到後來，我還是得向他們求饒。可光求饒他們還不放過我，他們對我說，你听話嗎？我說听話。不調皮了？我答應再也不調皮了。然後他們就對我說，你看你多熱啊，快把衣服都脫下來吧。我渾身馬上就熱得不得了了。他們還命令我光著身子往城里跑，命令我傍晚在墳塋地大喊大叫，嚇唬過道的人，命令我夜里睡在墳墓里。我要是不服從他們的命令，他們就折磨我。
到後來，我喜歡上他們了，離不開他們了，覺得他們就是我，我就是他們。要是他們不在我心里，我心里就空蕩蕩的，還渾身發冷，哆嗦，好像有數不清的蟲子都來咬我，不僅咬我的肉，還啃我的骨頭。
耶穌來了，我並不知道，可是那些邪靈知道，他們怕耶穌，怕得要死。耶穌一走進墳塋地的邊上，他們就一點勁頭也沒有了。他們叫我快跑，跑到山崖邊，又叫我往下跳。要是平常日子，我真的就跳了，可今天我一看到那麼大的水，就害怕了，轉身就往回走了。來到耶穌面前，他們又折騰了，可我覺得他們的勁越來越小了，于是我的腦袋就越來越清楚了，知道我不是他們，他們也有怕的，而且他們怕的人現在就在眼前。
然後我就听到了一個嚴厲的聲音，“你這污靈，從這人身上出來吧”。耶穌這個命令，就像打雷一樣，一下子把我震醒了，原來我是人，他們是污靈。後來我又知道了，他們的名字叫“群”。他們求耶穌不要把他們趕到無底坑里，他們寧願鑽到豬群中。
他們一離開我，我就自由了，又成了人了。
那時我感到冷，又覺得非常羞愧，因為我還光著身子。我剛想找個樹枝遮住腰，耶穌把他的外套脫下來了，披在我身上。我穿上了衣服，覺得自己都還能感覺到耶穌的體溫。然後，耶穌又把我帶到水邊，一把一把地為我洗臉。我都不記得我多少年沒洗臉了。臉上的髒東西厚厚的一層，耶穌洗啊洗啊，直到把我的臉洗干淨。
然後耶穌把我拉在身旁坐下，告訴我上帝愛世界上的每一個人。他告訴我要相信他，不要再犯罪。耶穌給我講了許多的道理，那些道理我一下子還明白不過來，但有一句我記住了︰上帝憐憫了我。
耶穌有一個大弟子，叫彼什麼的對我說，在耶穌心中，我比那幾千頭豬還寶貴。
從今以後，我活一天就要傳一天的福音。
那個年輕人講到這里，就轉過頭來對自己的母親說︰“媽，兒子好了。耶穌把你的兒子還給了你。”
他的母親淚流滿面。
他又問︰“媽，你相信兒子的話嗎？你信。你真的信！太好了。媽媽，我們一起禱告吧，要奉耶穌的名禱告，上帝會听到的。”
【六】
幾年後的一天，那個曾被鬼附體的男子的母親講了一個傷心的故事。
我知道是他們那群人暗害了我兒子。他們的豬淹死了，一直懷恨在心。你們殺了我兒子，把我這老太婆也殺了吧。有膽量你們就動手吧。我告訴你們，只要你們不把我的腦袋砍下去，不把我推到海里或者用石頭打死我，你們就封不住我的口，我兒子講的故事，我要接著講，直講到主把我接走的那一天。
我知道他們那伙人恨我兒子，我兒子那次回來時，我就勸他走，走的越遠越好，永遠也不要回來。他在這里沒他的好。可他說死也不走，他說他要傳福音。
耶穌是我兒子的救命恩人，他把我兒子從鬼變成了人，這話他能不說嗎。人要是這麼一點良心都不講，那還叫人嗎！
你們說說，自從我兒子病好了以後，他做過什麼對不起鄉親們的事？他犯了什麼罪，沒有啊。可他們那幫人下了那麼毒的手，把他推到大海里了。他有什麼罪啊？不就是他相信耶穌，向大家傳福音嗎？我兒子是為了誰啊？還不是為了大家好嗎！
我兒子告訴過我，自打耶穌在十字架上被釘死的消息傳到我們這個地方後，他們就一再追問我兒子還信不信耶穌了？我兒子是條硬漢子，他能說不信嗎？不能，永遠也不能，就是把他也釘上十字架，他也不會改口。不讓他傳福音，除非他死。
于是，他們就下毒手了。他們真是群小人哪，一群見不得人的東西。大白天不敢動手，趁著黑夜，給我兒子下了毒手。把他捆住了，扔在大海里。
雖然我兒子死得不明不白，但他是作為一個人死的，耶穌使他從鬼變成了人，他是上帝的兒子，他現在活在上帝的懷抱中。
可害他的那群人哪，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告訴人，雖然他們還有一口氣，但我看他們就是鬼，一群見不得人的鬼！
耶穌復活後不多年，這個耶穌驅除了附在一個男人生命中的一群污靈的故事就被傳下來了。看來，只要各種污靈沒有被徹底鏟除，這個故事就要一直流傳下去。
約翰有一個遠房的老表嫂，很善談，住在耶路撒冷。老表嫂有四個遠房的老表妹，一個比一個善談，她們分別住在耶路撒冷的東、南、西、北，也就是伯大尼、希伯侖、以馬午斯和拿因這四個地方。這四個老表妹要是聚到了一起，好吧，那可就比唱大戲還熱鬧了，A就是聊上它一天一夜，那話頭也掉不到地上。
耶穌出來傳道以後，關于他的傳聞就越來越多，而這些傳聞又大都集中在耶穌所行的神跡上，比如耶穌使葉魯的女兒復活這個神跡，就引起了很大的轟動，許多人都在談論。自然，這四個老表妹不能不談。在葉魯的女兒復活半年後，也許是一年後，她們四人分別多次向周圍的人(包括過路的人)講述了這件事，並且都說消息來源絕對可靠，是從耶穌最信任的那個門徒那里得來的，並且每個人的說法都大不一樣。那個門徒是誰呢？她們認識嗎？她們都沒有提，但那一臉豐富的表情都在暗示︰你連我還不相信嗎？通過她們講述的故事，耶穌使葉魯的女兒復活這個神跡就分別有了四個版本︰
【一】
住在伯大尼的這位老表妹，人長的干瘦干瘦的，大家給她起了一個綽號，叫“瘦干”，別看“瘦干”人“瘦，講起話來卻有骨頭有肉的，而且那肉是瘦肉和肥肉全有，“瘦干”關于耶穌使葉魯的女兒復活的故事的版本如下︰你還別說，這個事啊，還就我一個人知道得最清楚，這是“瘦干”常用的開場白，今天轉用到了談葉魯女兒復活的這件事上，至于听眾嘛，基本上還是一群女人，不過這些女人她大都熟悉，不像上次，“瘦干”對了一群女人講了半天，才想起了問她們姓什麼，不過她說的也對，下次見面，她和她們就是知根知底的老姐妹了。
你還別說，這個事啊，還就我一個人知道得最清楚。那天有一大群人跟著耶穌，我那個親戚當然不能離開耶穌的左右了，他跟我一樣啊，辦什麼事實心眼，這事要麼就不辦，要辦，咱就給它辦個好好的，對人得忠心嘛。我那個親戚對耶穌可忠心了，耶穌走到哪里，他跟到哪，從不離開半步，這就是忠心嘛。跟耶穌，你得一心一意。這樣的門徒，你說耶穌他能不喜歡嗎？我就告訴你們實話吧，你別看耶穌有那一大幫的門徒，可耶穌最喜歡的就是我那個親戚了，別的不說，就說這長相，你百里挑一都挑不出像他那麼俊的。
那天，他們正在忙著趕路，就看見迎面急匆匆走來了一個人，那還能是誰？我不說你們也能猜到，就是那個猶太人會堂的主管，名叫葉魯。他一見耶穌就急得像什麼似的，趕快就俯伏在耶穌的腳前了，說耶穌啊耶穌，你快救我女兒一命吧，她都快斷氣了。
你說他能不急嗎，要了那麼多年孩子，一個小子也沒生下來，就要到了這麼一個女兒，還能不把她當寶了。再說了，那姑娘都快十四歲了，長得美，十里八村的，哪個小伙子不知道她。那些像饞貓似的大小伙子，一個個見了他，都呆了，眼楮直勾勾的，魂一下子就叫她給勾跑了。這女孩子可不能太漂亮，惹麻煩。可當爹的沒想到啊，還有別的麻煩哪，那天，突然就病了，一病就病得死去活來的，哪個當爹當娘的能不心疼？你別看耶穌自己還沒結婚，可他能體會這天下的父母心哪。什麼話也沒說，走！葉魯在前面帶領，耶穌就跟他去了。
還沒走多遠哪，也就是幾里路，就看見迎面急匆匆又來了一個人，你們說是誰，這我不說你們可就猜不到了。別猜了，告訴你們吧，也是葉魯他們家的人，一個老僕人。那個老僕人好哇，從小就把葉魯的姑娘當成像自己的孩子一樣。這不，還沒說話，他就噗嗤噗嗤地掉眼淚了，邊哭邊說，主人哪，你走了還不到兩個時辰，孩子就走了。夫人說了，就別老耶穌的大駕了。這話還沒有說完，他哭得就像個淚人似的，說不出話來了。這大老爺們輕易不會哭，他那天是真的傷心了。
別人一听，全傻眼了。那個葉魯差點就背氣了，人呆了，就像一個木頭人似的，矗在那里了，一動也不動。我們那個親戚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一看不好，輕輕地推了葉魯一把，然後趕快給葉魯捶捶胸，一看葉魯吐出了口痰，放聲大哭，他知道大人沒事了，就勸葉魯說，你怕什麼，主耶穌在這里哪。你不要怕，這事全包在我身上了。你就跟著耶穌走，準沒事。都走到這了，哪能停住？走！
他說的話，正對著耶穌的心事。大伙一看耶穌看我們親戚那個眼神，那全是愛和贊許，大伙就明白了，耶穌同意了，就都說︰走！走！走！
那個葉魯哭了一道。你別看他大小是個管事的，見過世面，可這事臨到誰頭上，誰也受不了，你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不管用。你還別說，雖然他們大老爺們瞧不起我們女的，說我們就是愛哭，可這時候，還就是哭有用，哭出聲了，心里就好受點。
我們那個親戚心軟哪，勸了葉魯一道，一直陪他到了家。
到他家一看，呵，亂成一鍋粥了。一大堆婦女都在那里哭，你可別提那個哭了，地要不是結實點，都得叫她們給哭塌了。也是，你說說，老娘們在這時候還有什麼能耐，什麼招也沒有了，就是有眼淚。現成的，不用擠，要多少有多少！那一個個哭的啊，就是有兩副心肝也全得哭碎了。其實也別說她們，要是我有那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才剛剛冒出花瓣，就被霜打死了，我也得哭死。我這個人哪，不知道怎麼的，心就是軟，一看人有個病啊災啊的，心里就難受，你看，這眼淚又來了，給我拿個手巾，我真是沒出息。
我剛才講到哪了？阿，她們在屋子里頭哭，對。你就想想，這一屋子里哭的人，把你的心都能亂成一鍋粥，你還怎麼能救人哪？不行！不行！我們親戚一看這可不行，他能沉住氣，就勸大伙說，你們先到外面待一會兒，透透氣，讓我們夫子先治病。他勸了半天，總算把人都勸走了。
耶穌就帶著他進去了。
進了那小女孩的房間一看，可不是唄，人早就沒氣了。我那兄弟一摸她的手，都涼透了。他的心也涼了，心里還埋怨，說葉魯啊，葉魯，你怎麼不早一點告訴我們夫子呢。想著想著，他就掉眼淚了，小姑娘這麼可憐，你就是鐵打的漢子，心也會化的，何況我那兄弟心那麼軟。他眼淚汪汪地地求耶穌，說主啊，你救她一命吧，把手按在她身上吧。
我那兄弟的請求耶穌能不答應嗎？肯定答應了。耶穌就點頭了，在那站了一會兒，一聲不吱。干什麼？禱告唄。耶穌禱告完了，就上前拉著小女孩的那只小手，小聲地說了一句話。就那一句，那孩子一下子就站起來了，下了地就走路了。
耶穌說了什麼？噢，別問了，別問了，你們這麼問這我就為難了。有些話不是每個人都能知道的。不是我瞧不起你們，你們可比我能耐多了。可這天機，該誰知道的就只能誰知道，你要是泄了天機，那不是找死嗎？就是那不該听到的人你卻告訴了他，對他也不是好的，嘴可是個招禍的門。我可不想老姐妹你們誰嘴不嚴有個三長兩短的。
【二】
住在希伯侖的這位老表妹，人稱為“胖姐”，她是大塊頭，身子不怎麼結實，說起話來老喘氣，但這一點也不耽誤她講話，反而給了她許多補充的機會。“胖姐”關于耶穌使葉魯的女兒復活的故事的版本如下︰你們信吧。信耶穌好啊，這句話“胖姐”不知道重復了多少次，听她講故事的老姐妹們都記住了。
這人一有事了，就老實了，蔫了，狂不起來了。你平時就是再能咋唬，能耐再大，可一到那個節骨眼上，你一點轍也沒有，也就只能干搓著兩只手，可你就是手搓出汗了，皮搓破了，還是什麼法子也搓不出來。你不行，我不行，有能耐的人也不行，人那點能耐算什麼啊？什麼都算不上，人得信上帝，求主，誠心誠意地求。
那個女孩子她爸那天就走對了這一步，他跑去求耶穌了。人哪，他都求過了，他有地位，有錢，什麼好醫生找不到啊。可找到了又怎麼樣，沒用，一點用也沒有。你得的要不是要命的病，哪個醫生都能治；可那病一到了要命的時候，哪個醫生都干瞪眼。照我看哪，那個葉魯就是那麼亂求醫，把孩子的病給耽誤了。還好，他後來明白了，緩過勁來了，他誰也不去求了，就去找耶穌一個人，他這一步算是走對了。
怎麼說找耶穌就是找對了呢？你想，那耶穌是誰？我告訴你吧，不論多麼惡的鬼，就是那把人折騰得死去活來的魔鬼，一見了耶穌，全怕，溜溜的，不論耶穌怎麼命令它們，它們都不敢不服從。信耶穌好啊，那麼多被鬼附在身子上的人，一信耶穌，全好了，人精精神神的，什麼毛病也沒有了。那故事我知道得多著呢，有一次，一個里面有好幾千個鬼的人，耶穌說了一句話，它們就全鑽進豬肚子里了，掉到海里了，全淹死了。還有一次有個石匠，你笑什麼？對了，我前天才講過，你看我這個腦筋。
噢，我又說遠了。接著說，接著說。“胖姐”一揮手又說了︰那個女孩子她爸前腳剛站到耶穌面前，他有個老僕人後腳就跑到了。跑了一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的，就告訴葉魯說，不好了！不好了，孩子走了。
一听老僕人報的信，雖然是大老爺們了，葉魯哭得就像個淚人似的，心都涼了，以為自己的女兒死定了。但這當爸的哪能死心哪，耶穌是他最後的一線希望了。他就把寶全押在耶穌身上了。他就跪到了地上，拉著耶穌的衣服說，主啊，主啊，你怎麼也得救這孩子一命。你要是不去，我就跪在這里不起來了。那個老僕人也跪下來了，一個勁地磕頭，說，耶穌，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憐憫憐憫這個孩子吧。
你知道耶穌說什麼，耶穌說，不要怕！只要信！
不要怕！只要信！這話多好啊，就這麼一句話，把一條小命給救了。
你也要找耶穌？為什麼？為你兒子的病。好啊，你去嘛，不要怕，你就只管信。肯定能好。信什麼？信耶穌啊，信他能治好你兒子的病。
那女孩子他爸就信，跟著耶穌就走了。你說他那天要是不信，泄氣了，說先生，打擾你了，你請回吧，我女兒死了，沒救了。他要真是那麼做，可就慘了，他女兒那條小命就真的玩完了。可他信，就把耶穌領到他們家去了。
有不信的。不信耶穌的人到哪都有。我可沒說你們哪，你們可別說我話里有話。耶穌到了他們家，看大伙都在哭，就明明白白地告訴大家說，為什麼大哭大嚷呢？孩子不是死了，是睡著了。
可那些人不信耶穌的話，他們還嘲笑耶穌，說斷了氣的人怎麼還能睡覺，說我們眼楮也沒瞎，說人死了不哭，還笑哇，什麼閑話都有。這不信的人哪，听不懂耶穌的話，說得怎麼明白他們也听不懂。
出去，出去，耶穌只好把他們從屋子里頭統統趕出去了。
趕得好。要是不趕走他們，他們就嘗不到不信的滋味。
我就跟掏出心里話跟咱們老姐妹們說吧，信耶穌好啊！這個一信，你就能看到上帝的神跡了。你要是不信，什麼也看不到。
那孩子的父母就信。你信，耶穌就領著你進去看。那天耶穌就就領著孩子的父母和他的幾個門徒進了孩子的房間。哎呀，那天我要是在那里多好，這輩子哪怕就看到這麼一回神跡，就不算白活了。可能是我這個人罪太多了，沒那麼大的福分。
耶穌進去了以後，就吩咐那個孩子起來。耶穌的話音還沒落地，那孩子一個魚打挺就起來了，什麼事也沒有了，下地就能走路了。你們說說，這樣的事你們誰听說過？誰看見過。不得了啊，死人都能叫你活過來，這樣的人你還不信，那你還信誰？你們著急想知道耶穌說了句什麼，不是我老太婆買乖子，那話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就說，大利大，古米！家鄉話呀，親切啊。小女孩，我吩咐你起來！就這麼一句話，一條人命硬是給救下來了。
那話誰不會說？都會。可我們要是說了有什麼用，一點用也沒有。耶穌就是耶穌，我們真得信他，信耶穌好啊。
【三】
在以馬午斯的這位老表妹，外號叫“人精”，人聰明，長的又好，不胖不瘦的，別看人到了中年，可說起話來嗓音還是那麼脆，有時還有點嬌，加上她又會講話，大家伙都愛听她談天。“人精”關于耶穌使葉魯的女兒復活的故事的版本如下︰這事可不一般了，你們琢磨琢磨看，那文章可大著哪。
你們誰看見死人復活過，沒有吧。從來就沒有一個人看見，我這個人見識得不多，連听都沒听過。我告訴你們吧，問題就在出這里，那個女孩子到底死沒死呢？我可不敢說絕了。再說了，當時我也沒在場。有人說那孩子是暈過去了。誰說的你們就別問了。
你們知道約翰吧，那可是耶穌最信任的人了，和我們是親戚，他小的時候，我們兩家常常走動，這些年他忙我也忙，走動的就少了。但不管怎麼樣，親戚就是親戚，有什麼體己的話，還是願意跟親戚說。他那些天一直跟著耶穌，後來他就告訴我了，說耶穌那天說的話是，孩子不是死了，是睡著了。
信不信由你們自己，我這個人哪，從來不會說謊話，更不會瞎編。我是一個字沒加，一個字也沒有減，耶穌就是這麼說的，孩子不是死了，是睡著了。
就是這麼一回事︰人沒死，是睡著了！他們大家伙以為她死了，可她沒死，就是昏死過去了。所以耶穌就明明白白地告訴大家，說她睡著了。
其實這事啊壞就壞在孩子她媽媽身上了。就這麼一個寶貴女兒，捧在手里怕掉到地上摔碎了，含在嘴里又怕燙壞了，這下子得上了這麼一場大病，哪能受得了，我現在想想都替她難受。
那一天，她自己就先亂了章法，一會兒找這個醫生，一會兒又灌那口藥，一會兒又是摟著女兒的脖子哭，又是拉著她的手禱告，我看就是個好人也給折騰得差不多了。
就像我話說的那樣，折騰了半天，也沒折騰出個名堂，就是把個家里家外、上上下下都折騰個底朝上，最後就把給老頭子轟出去了，說，你快給我找人，你快給我找人，這孩子不好了。你倒是快去啊！
老頭子就去找吧。找來這個，不行；找來那個，轟出去了。再沒有什麼醫生可找的了，就說，你去找耶穌吧！可耶穌他不是醫生啊，那時也顧不上了。就一個勁地催老頭子，快點啊！快去找啊！你可要把我急死啊。
听她那麼一乍唬，老頭子能坐下？一點門也沒有。再說了，小媳婦這麼年輕，怎麼吩咐那老頭子還不乖乖的。好，趕快找耶穌。要不是馬上去找，那肯定得一輩子落下埋怨，哪一個男人能受得了啊？好！好！好！我去，我去，我馬上就去還不行嗎？他這一急，腦袋也糊涂了，以為女兒快要死了。要不以他那樣的身份，能那樣，見到耶穌就趴到地上了，那可是得罪上帝的事啊。他是急得沒招了。
耶穌沒說什麼，他看葉魯那一臉大汗就清楚了。不過，你總得陪陪這個可憐人哪。耶穌就和葉魯一起去了。
耶穌看得準嗯。你別看那些人都在那里哭得死去活來的，可耶穌心里有數，他說，孩子不是死了，是睡著了。
可那麼多人在那里那麼鬧騰，什麼人能受得了啊。耶穌看出這個問題了，他就叫那些人，你們先出去歇一會兒，讓我看看是怎麼回事。看耶穌說得那麼和氣，大伙也就不好意思了，出去就出去唄，要真的是死了，隔一會兒再哭也不遲。再說了，那些哭的人，除了孩子她親爹娘，哪一個是真哭啊。巴不得來個台階，不哭了，歇一會兒。
這個時候，他一個人就進了那孩子的房間，誰也沒讓跟著。
我告訴你們個大秘密︰耶穌小時候在埃及待過。你問多少年，少說也有十來年。那埃及人會什麼？法術。不知道？你們怎麼能不知道。那經上不都告訴我們了嗎，那摩西見法老的時候，法老把幾個術士叫來了，讓他們行巫術，他們的手杖一丟下，手杖就變成了蛇。我就不告訴你們誰告訴我的了，反正絕對可靠，耶穌學過這些法術，學的很到家。本領多大，沒人知道。但他深藏不露，再加上他心地厚道，從來不加害于人，倒是用來治病救人。你們想想，要不是真有幾手，那女孩子能救活嗎？真的，你別看那姑娘就是昏死過去了，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叫醒的。耶穌在里面到底怎麼樣把孩子弄醒了，沒人看見，他什麼人也不準看。大凡這會法術的，他輕易不出手，出手也不讓人看見，倒不是怕人家學去了，是怕人壞了他的法術。
那一大群人都在門外等著，听了半天，可什麼動靜也沒听到，大伙的心都給揪到天上了，就在這時，門“砰”的一聲被踢開了，那個小女孩喊著媽媽，就撲進了她**懷里頭。
耶穌就告訴大家，你們都看見這事了，要為我作個見證，讓天下人都知道，我耶穌能使人從死里復活。
【四】
在拿因的這位老表妹老像是睡不醒似的，話講不明白，可就是願意講，人家背地里頭都叫她“迷糊”。“迷糊”關于耶穌使葉魯的女兒復活的故事的版本如下︰你們問我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听說過，還真是听和耶穌挺近乎的人說的，說得就像真事似的，可就是听起來有點玄。
事情是這麼回事，有個會堂的主管，名字就什麼來，記不起來了。不管它了。他的老小子病了，病得還不輕。那老頭子有一大幫兒子，幾個？反正好幾個，可他最偏心的就是這個老小子，已經是十六、七歲的人，可他爸還是把他當成小孩子。那是他上了年紀得的貴子，老來得子，他能不疼嗎？那老頭子就趕緊打發他老婆去求耶穌。
女人求人好求啊。她一見耶穌面就哭得死去活來的，誰見了能不可憐啊，耶穌就可憐她啊，說你大哭什麼，有我在，你就放一百個心好了。
女人就是好哄。她一听耶穌說得那麼死，不哭了。趕快就把耶穌領到了她們家。
有人說，她一進家門，老頭子就和她吵起來了，說孩子都已經死了半天了，你還在外面給我東跑西顛的干什麼啊。那女的也不是善碴子，說不是你叫我去找人的嗎？跟他就干起來。老頭子順手就給了她一個大嘴巴子，女的就撓他的臉。雖然這事說的有鼻子有眼的，可我不信，自己的老兒子剛死了，兩口子哪里有什麼心思吵架啊？我听我們大姐說的是，那兩口子一把耶穌帶回家，跪在地上就磕頭，說耶穌，求你把手放在我兒子頭上吧。我們信你，你快救他吧。你要多少錢我們都給。
我告訴你們吧，那老頭子有錢。
耶穌也看出這陣式了，他要是不出手，那兩口子肯定不會起來。他就把大伙都請進屋子里頭，說我今天讓你們看看上帝的作為。他就在那里閉上眼楮一禱告，嘴唇動了動，然後就說，小家伙，我命令你起來。
耶穌話剛說完，那小伙子就從里面的屋子沖出來了，好了，一點事也沒有了。你說誰家爹媽看到自己大兒子又活蹦亂跳的不高興死了。那老兩口子高興死了，對耶穌是千謝萬謝，還擺了一桌席呢。
【五】
一年後，這“瘦干”、“胖姐”、“人精”和“迷糊”這四位女人分別從各自的故鄉來到了耶路撒冷過節，又在同一天來到了約翰的老表嫂家。老表嫂叫她們坐下先聊著，她到外面先張羅買點東西。這四個女人聊著聊著就聊到了葉魯的孩子得病並被耶穌救了這件事。這一聊可不得了了，幾乎沒有一件事四個人的說法是一致的，就聯葉魯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也爭論了半天，結果還是誰也說不服誰。只有一件事沒有爭論，就是以馬忤午斯的“人精”講的耶穌在埃及學過法術的這件事，其他三個婦女都從來沒有听說過，于是就刨根問底，真有這事嗎？問到最後，“人精”只好交底了，“我不說早就跟你們說了嗎，那是別人告訴我的，信不信由你。”
于是又爭論那孩子到底是死了，還是睡著了，三個老表妹們都認為，當然是死了。她們說，我們都活半輩子了，還不知道該怎麼說話嗎？說死了多難听，在那個場合，睡了代表的就是死了的意思。但“人精”說她們說得不在理。
就這樣，爭來爭去，還是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說得對。但最後她們終于達到了最後的意見︰等我們大嫂回來問問。
在這個時候，約翰的老表哥進來和這些遠房的親戚打招呼。听了一會兒她們的爭論，就笑了。她們都說，“大表哥，你評評理，我們誰說的準。”
大表哥說，“我可不敢評這個理。”然後他從外屋領進來一個中年男子，對大家說，“我這個朋友也知道這個事，你們听他講講怎麼樣？你們剛才講的話，他也听到了不少。”于是，大家都同意了，反正在這里等人，誰講還不說一樣。
這個中年男子在講的過程中，老表嫂也回來了，她悄悄地站在外面，沒到屋子里頭露面。
那個中年男子的故事是這樣的︰那天葉魯趕到了海邊，一看見耶穌，就俯伏在他腳前，一個勁地祈求耶穌說，“我的小女兒快要死了，請你來按手在她身上，把她救活。”耶穌就和他一起去了。當然了，耶穌的門徒也都跟著去了。
在道上的時候，遇見了葉魯家里來的人，說“你的女兒已經死了，何必還勞動老師呢？”
耶穌听見這話後，就對葉魯說，“不要怕！只要信！”再往前走的時候，耶穌就不許別人跟他一起去，只帶著彼得、雅各和約翰三個門徒。
耶穌帶了這些人來到葉魯家的時候，看見許多人哭泣哀號，一片混亂，耶穌就走進去，對眾人說，“為什麼大哭大嚷呢、孩子不是死了，是睡著了。”眾人就嘲笑他，有的話說得很難听。耶穌就把眾人都趕出去，帶著葉魯兩口子和那三個門徒，進入孩子所在的那個房間。進去以後，耶穌就拉著孩子的手，對他說，“大利大，古米！”這話翻譯出來就是︰“小女孩，我吩咐你起來！”那女孩子就立刻起來行走。那時她已經是十二歲了。眾人就非常驚奇。耶穌再三囑咐知道這件事的人，不要讓人知道這事，又吩咐孩子的父母給他們的女兒東西吃。
我知道得就這麼多，那個男人說完了後，就走了。老表哥說，“你們先聊著，我送送客人。”
那個男人一離開屋子，幾個婦女就議論開了，有的說，“這個中年人說的什麼啊，哪有那麼簡單。”有的說，“我看這個老爺們是拿咱們開心呢。”那個說，“他可是一本正經的，看樣子這個人面挺善的，說話又這麼誠懇，不是開玩笑，就是講的沒趣。”
這時，女主人走進了屋子，大家就問她怎麼出去了這麼長的時間。她回答說，“我早就回來了，听到你們爭得好厲害，就在在外面待了一會兒。”
“那、那個男人的故事你也听到了？”一個老表妹問。
“是啊，他說的我全都听到了。”
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了女主人，一根根眉毛都在問︰他是誰？說的是那麼回事嗎？女主人往後靠到了門框子上，雙手抱在胸前，笑而不答。
“別買關子了，快告訴我們他說的對不對。”“胖姐”沉不住氣了。
女主人還是不語。看著大伙急的，她笑出了聲。
“還不告訴我們。好，我們姐幾個去胳肢胳肢她。讓她笑個夠。”她們沒動手前自己先笑了，屋子里一片笑聲“別！別！我說，我說。”女主人邊笑邊說︰“他，他是約翰。”
“什麼？誰啊？”
“他是約翰。”
“約翰？哪個約翰？”
“就是耶穌最喜歡的那個門徒，我的老表弟。”
四個女人都愣住了，張開的笑口合不上了。
【一】
耶穌在迦百農城又引起了大轟動。
一天，當著一大群人圍著他的人的面，耶穌命令一個癱子說︰“我吩咐你，起來，拿起你的褥子，回家去吧。”那個小伙子一听到耶穌的話，就大聲說︰“好，我听你的”。于是，他“嗖”的一聲就站起來了，一看到自己站起來了，那個一分鐘前的癱子高興得不知道怎麼好，他使勁地一跺腳，把腰板那麼一挺，筆直的。然後，他彎下腰拿起褥子，大步流星地就走出了擁擠的人群。
迦百農城就那麼大個地方，大伙祖祖輩輩就生活在這里了，誰不認識誰啊。許多人認識這個癱子，知道他那兩條小細腿軟巴巴的，癱了二十來年。就在不一會兒前，人們還眼睜睜看著他是被四個大小伙子抬著來的。可是，來晚了，耶穌所在的那個屋子擠滿了人，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癱子的朋友們連聲說︰“借個光，借個光。讓耶穌先看看我們這個可憐的朋友吧。”可人太多了，擠不過去，還有人曾勸他們再等一會兒呢。
癱子等不得了，他求自己的朋友說︰“你們怎麼也要讓我見耶穌一面，哪怕就是看上一眼，我也就死都甘心了。”
那四個朋友看了看人群，說我們還是等一會兒吧。
“我的朋友，我已經等了二十年了，一天到晚，就眼巴巴地盯著我們家的房梁，連那上面有幾個蜘蛛我都記住了。求求你們再想點辦法吧，”癱子眼淚汪汪地祈求。
但實在是無法從人群中通過。
“哎，那是耶穌站在里面的那個房子嗎？”一個朋友看到了房頂。“我們就把他從那里遞下去吧。”
“好！”癱子回答。
朋友們于是就抬起癱子，繞過了人群，從房子的後面上了房子，並且，把耶穌所在的那個屋子的房頂拆了，剛拆開了有一塊門板那麼大個地方，他們就把癱子連人帶褥子縋下去了。
在屋里屋外看到這件事的人都嚇了一大跳，覺得這個癱子和他的朋友們也太大膽了，太無禮了，太著急了。有的還說，沒見過有這麼“垂直行動”的，有的就盯著耶穌，看耶穌是什麼反應。
耶穌一點也沒有惱怒，他甚至沒有去弄掉從屋頂落到他頭上的灰塵，他兩眼看著癱子，立即動了慈心。看了耶穌那一雙充滿了慈愛之情的眼神的人，心都為之感動。就當人們還在驚訝、感動之中的時候，他們听到了耶穌的話︰“我吩咐你，起來，拿起你的褥子，回家去吧。”于是，癱子就起來行走了。
眼睜睜盯著看這件事的人們，就像看了場大戲一樣，驚得、迷得、喜得、嚇得一個個都呆了，那聚到一起的眉頭寫的除了問號就是驚嘆號。一見那癱子向他們走來，就像山洪爆發似的，“嘩”的一聲，人群中立刻就閃出了一條道。那癱子哪里是在兩面人牆當中的一條小道上行走啊，他簡直就是走在眾人的目光中。從一雙雙睜得大大的、鼓鼓的、亮亮的眼楮中，射出了各式各樣的目光︰有狂喜的，有驚訝的，還有擔心的、好奇的、盼望的、懷疑的、鄙視的，它們從前後左右上上下下交織到了一起，落到了癱子的雙腳上，隨著他抬腳、落腳，上下浮動；又隨著它們的前進而向前移動。目光在浮動，移動；浮動，移動，動出了一條輕悠悠的神奇之路。
直到看不見癱子了，眾人才收回了目光，那路也就斷了。只見他們一個個急忙喘出了一口口粗氣，頃刻間，就听到種種驚嘆聲︰“啊！”，“哎呀！”“哇！”“天哪！”“呵！”“噢！”“哎喲！”“我的媽呀！”各種各樣的驚嘆詞一下子全蹦出來了。緊接著就是一片贊美聲︰“哈利路亞！”“贊美主！”“感謝上帝！”“阿門！”。在驚嘆聲和贊美聲中，兩個老太太臉色蒼白，捂著胸口“撲通”一聲地倒在地上，叫眾人著實忙活了一陣子。
當然了，也有人一聲不吭的，臉皮蹦得緊緊的，好像大家欠了他們一大筆錢。
【二】
一听到老百姓喊“哈利路亞”，一胖一瘦的兩個經學家扭頭就走，步履如飛，還用白淨淨的手堵住了耳朵，生怕它們被**了。
他們是從耶路撒冷大老遠地專門趕到了迦百農，想了解一下耶穌到底是什麼人。看了半天，看了一肚子的氣。憋著這肚子氣，就有勁了，一口氣就走了半里多路。直到胖子喘粗氣了，瘦子流虛汗了，氣也泄了幾股，他們的腳步才漸漸慢下來了。腿部的功能減弱了運動之後，停止了運動大半天的嘴部的功能就立即加強了。
“耶穌他太放肆了！這哪里是什麼講道，分明是在褻瀆上主！”胖子憤憤地說完後，向瘦子看了一眼。瘦子還在放氣的過程中，肚子顯得比平時厚重些。
“豈止是放肆，簡直是無知嘛，一點也不把傳統放在眼里。講了半天，居然連一個拉比的名字都沒提。張口閉口就是我告訴你們。”瘦子講到這，笑了，他模仿耶穌的聲調說︰“-我實實在在告訴你們。什麼我實實在在告訴你們，你算老幾！”
“你那也是難為他了。”胖子挖苦耶穌︰“你听說他拜過哪一個拉比為師了嗎？一個也沒有嘛。你叫他旁證博引，他用誰的話來證，找哪本書去引哪。”
“沒文化。”瘦子接著說︰“不過，這小木匠對聖經倒滿熟的，一段段經文張口就來。”
“那算什麼本事，不過就是個死記硬背罷了。他背是能背出來，可還是不懂啊。光記住有什麼用！”胖子的口氣是沒看上眼。
“你說的對。他要是真懂了，怎麼敢當著眾人的面褻瀆上主呢？”瘦子點頭。
“就是嘛。你是誰呀！竟然敢說，-你的罪赦了。”胖子憤然。
“只有上主才能赦免人的罪過。除了上帝以外，誰能赦罪呢？一個小木匠居然敢赦免別人的罪，這不是僭妄還是什麼？”瘦子也不能不憤然了。
“其實他自己就心虛。我們倆站在一聲都沒吭聲，可你看他心虛的，一個勁地問我們心里想什麼。我想什麼？管你什麼事，你也不是我肚子里的蟲。”胖子一笑。
“不過這小子還真挺鬼的。他單問我們，那是他知道，他那一套能騙過那些無知的老百姓，但騙不過我們。想讓我們離開聖經和傳統，那是作夢！”瘦子一揮手。
“這家伙也夠刁的了，他說什麼了？噢，對了，是說對癱子說你的罪赦了，或說起來拿你的褥子走哪一個容易。純粹是個圈套。那根本就不是容易不容易的問題，而是赦免人的罪這樣的權柄屬于誰，是屬于人，還是僅僅屬于上帝？”
瘦子贊嘆︰“你真能抓住要害。”他補充說︰“就算你耶穌能讓癱子行走了，那就能表明你有赦罪的權柄了嗎？不能！那些有邪術的人哪一個不會來這麼幾手？听說他小時候是在埃及長大的，哎，你說他會不會是在那里學了幾套江湖上的邪術。”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不過，這事我們沒有什麼確實的證據。上主知道一切。上主最恨這些玩弄邪術的人了，一定會懲罰他的。我倒是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你說能不能是他們幾個人一起作的圈套，在我們面前演戲呢？那個癱子根本就是裝的？”胖子看瘦子，一臉的認真。
瘦子停住了，深思，他慢慢地點頭說︰“也不能完全排除這一點。不過，我看不大像，看樣子，那些人平時認識那個癱子。”
胖子點頭同意︰“是啊，是啊。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些老百姓就是容易上當。我真替他們擔心。他們就是沒有好好听經上是怎麼說的。不好好听拉比是怎麼解釋聖經的，你怎麼能明白經上的話呢。上主的話是我們腳前的燈，路上的光啊。”
胖子一看日頭，驚訝地叫起來了︰“哎呀！是禱告的時間了，我們快一起禱告吧，求上主幫助我們的百姓別陷入了迷惑。”
他們沒挑選地方，就在野地上，面對著耶路撒冷跪下了，向上帝切切地禱告。
【三】
癱子起先是站起來，然後慢走兩步，緊接著就快走，跑，蹦，跳！跳了一個高後，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動也不動。
他默然了，他流淚了，他跪下來禱告，失聲痛哭。
他的四個朋友站在旁邊也在抹眼淚。過了半天，看他安靜了，他們才拍拍他的肩膀。他給每一個朋友一個深深感謝的吻，然後舉起了雙手，仰望著青天高呼︰“感謝主！榮耀歸于至高神！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哈利路亞！”他的朋友們也和他一起跳著蹦著歡呼“哈利路亞！”
“哈利路亞！”癱子揮著雙手又跑起來了。
“你可別高興過頭了。”朋友喊︰“小心！前面有一條小溝，別摔倒了！”
“不會的！你們看！哈利路亞！我過去了。”他猛的一跳，然後輕輕地落在地上。“怎麼樣，我全好了吧。哈利路亞！要不要我再給你們跳回去？”
“好了，好了，我們信，信！別跳了，你再跳兩下，我們的心就不跳了。”
“我真不知道要怎麼謝謝你們才好，”癱子滿懷深情地說。“多虧得你們把我抬去了，要不，我這輩子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的幾個朋友七嘴八舌地說︰哥們兒幾個幫幫忙，出點力氣，有什麼大了不起的。是你信，相信耶穌能救你。
“我有什麼信心。我不過是路都走絕了。什麼人我沒求過，什麼醫生我沒看過，可除了失望和絕望我還得到了什麼。你們沒嘗過那滋味，二十來年，就那麼躺著，一天到晚數屋子里飛進來了幾個蒼蠅，要不，就老是想，我要不是癱了，肯定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人。這麼多年我都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這一次反正我也想明白了，耶穌就是不能使我站起來，也沒什麼，反正我一直就是這麼躺著的，就躺到墳墓里去吧。”
“你是死馬當作活馬治？”
“也不完全是這樣。我的確那麼想過。但听說耶穌上次在我們家鄉醫治好了許多病人，我就有信心了。他能。他一定能。只要他憐憫我，他一定會醫治我。”
“你真是有信心。”
“不，是他憐憫了我。這麼多年了，我連會堂都不敢進，因為我髒、有罪。拉比告訴我，我得了這個病是因為我得罪了上帝。你們不知道我禱告了多少次，求上帝饒恕我的罪過。因為拉比告訴我說，人的病痛是永遠不能痊愈的，除非他的罪過先完全獲得赦免。可我又不知道我犯了什麼大罪？就是知道了又怎麼樣呢？誰能赦免我？”
“你相信耶穌能？”
“那是我惟一的希望了。那些拉比只能告訴我有罪，使我感到內疚，卻沒有一個人能救我。你們不知道，當我听到耶穌說，-孩子，你的罪赦了-我的心都流淚了。我說不出我有什麼感覺。我只知道我不再害怕了，就像小時候，天黑了，我嚇得要命，突然听到了媽媽對我說，-孩子，你不要怕，媽就在你身邊-听到耶穌的話後，我不怕了，我知道上帝不再對我發怒了，他不生我的氣了，他原諒我了。”
“兄弟，你說的真好，我都要流淚了。不知道怎麼地，我從小就覺得上帝離我們好遠，他動不動就對我發脾氣。我怕他。可今天，當听到耶穌說-孩子，你的罪赦了-，我就覺得上帝離我們好近，近在眼前。真的，上帝好像就在我眼前。”
癱子忘情地說︰“真高興，今天我可真高興。我好像听到耶穌親口告訴我︰小子，你開心吧，高興吧。我可真是開心死了。哈利路亞！我們一起唱歌吧。你們和我一起跳舞吧，我長這麼大，從來就沒跳過舞。”癱子詢問他的朋友。朋友們都點頭同意。于是，他們就在草地上一邊歡呼哈利路亞！一邊跳起舞來。癱子又是歡呼，又是流淚，又是跳舞，亂成了一團，結果，在哈哈的笑聲中人們听到他一再地道歉說，“對不起，又踩著你的腳了。”
跳了一會兒舞後，癱子突然跪下了，他的朋友們也愣住了。
他在禱告，但他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有雙淚長流。
【四】
親眼看到耶穌使癱子站起來行走的幾個人，在回家的路上邊走邊議論。
有個老太太興奮得直叨叨︰“活七十多歲了，從來就沒見過這樣的事。今天可算開眼了。這可真是神跡，一個癱子，一句話就叫他站起來，是神跡！是神跡啊！看到那幾個小伙子上房頂的時候，我的心嚇得都揪成一團了。”
有個老頭有點不滿意︰“那幾個小伙子也太不象話了，你就是再急，也不能把人家的房頂都扒了，嚇了我一大跳不說，還弄了我一身的土，你看，現在這頭里還有。”
“就是嘛，”一個中年婦女接上了話︰“再急你也不能不等一會兒嘛，再怎麼說了，總得有個先來後到的嘛，也不是就你一個人找耶穌看病。”
有個年輕人感嘆︰“老天有眼啊，這小子今天是遇見了耶穌，要不，還不如死了的好。”?
一個新媳婦模樣的女子說︰“死了可可惜了了。你看他，挺帥的，現在又能走了，不知道怎麼高興了，他準能找個好媳婦。”
中年婦女笑問︰“你後悔了是不？後悔現在也來不及了。”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新媳婦追著要打利嘴的中年婦女。
老頭又說話了︰“有些事我就是看不慣，人哪，你就是怎麼有能耐，也別狂。你耶穌能治病，我佩服。但你也不能對那些經學師那麼不客氣啊。人家在那里什麼也沒說，又是遠方的客人，你怎麼就那麼大聲指責人家。再怎麼說了，人家是大老遠來的。”
老太太接上話了︰“我可不那麼看。我看那些經學師一臉子的嚴肅就煩。哎，你說耶穌的眼楮怎麼那麼厲害，那些人嘴唇都沒動，可他就把他們肚子里有幾個蟲子都看得清清楚楚了。你看，耶穌那麼問，沒有一個敢接話的。你要是有理，講啊，憋在肚子里頭干什麼，不怕把肚子憋破了。”
老頭哼了一聲︰“算了吧，人家那是不和他一般見識。你耶穌是誰，不就是個小木匠嗎？可人家，那可是地道的經學師啊，學問大著呢，什麼書沒讀過，什麼世面沒見過！人家從耶路撒冷來的大人物，跟你鄉下人一般見識干什麼！”
老太太爭論︰“有來頭又怎麼了，癱子那麼可憐見的，你糾纏那個赦罪不赦罪的詞干什麼，他能站起來，我們就該高興地感謝主了。誰家沒個難處，要是你家有個癱子，你這當爹**日子該怎麼過？人的同情心可不能叫狗偷吃了。”
老頭不耐煩了︰“怎麼連狗都來上了。說點別的吧，你說，耶穌今天他說他是人子，這是什麼意思？”
老太太搖頭︰“人子？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中年婦女也湊上來了。
老頭得意了︰“我就說嘛，你們光看熱鬧，連經上怎麼說的都不知道，那怎麼成。我告訴你們吧，人子這兩個字可大有說頭。〈但以理書〉知道吧，那里說有一位像人子的，駕著天雲而來，從上主那里得到了權柄、榮耀和國度。你耶穌是誰呀，竟然以人子自居，等著瞧吧，有好戲看的。”
“也不能那麼說，”年輕人插話︰“我听拉比講，〈以西結書〉也講過人子，是說我們的先知在上帝面前是非常微小、非常謙卑的。我看耶穌沒架子，就是謙卑，有那麼大的能力，可一點也不張狂。”
“對，中年婦女接話，我說耶穌就是好。他作了這麼大的善事，也沒要人家的一分錢，還沒忘記囑咐那小子把褥子拿回家去。我看他是上帝派來救我們窮百姓的。”
年輕人說︰“不管怎麼講，耶穌說的有理，是對癱子說你的罪赦了容易呢，還是說拿著你的褥子走容易？三歲的孩子都明白。牛皮誰不會吹，可你就是叫我把天吹破了，我也沒膽量和能耐叫一個癱子站起來行走。”
老太太不耐煩了︰“你們爭論那些有什麼用。最要緊的是誰能治好你的病。”
新媳婦同意︰“可不是唄，我要是得病了，我可盼望耶穌就在我們村子里。”
中年婦女說︰“就是嘛，這樣的美事，上哪去找哇。”
老太太大叫一聲︰“哎呀，我光顧跟你們磨牙了，連禱告差不點都忘記了。我今天可得好好給那個癱子禱告禱告，可別又倒下了。”老太太說完就跪下了。年輕人、新媳婦和中年婦女都說︰“對，我們一起為他禱告。”
老頭子猶豫了一下，說︰“你們要禱告就禱告吧，我先走一步。”他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轉身對大家說︰“我也應該為那個小伙子禱告禱告。”
【一】
西門在月光下磨刀。
天邊，烏雲一堆一堆地滾成了一大團。從陰陰沉沉的夜幕上，月光淡淡地撒落下一把把冷光，令人有說不出口的憂傷和心寒。但正在磨刀的西門心中卻像燃燒著一團火，那激情的火把他的心哪，肝啊，肺啊，統統都燒焦了。雖然他剛剛才一口氣喝了兩大瓢水，但現在嗓子眼里還是干得直冒煙，就是撒在他背上的冷月光，也泛起了熱浪。“哈！哈！哈！”西門喘著粗氣，恨不得把全部的力氣和心里的火氣，都凝到雙臂上，一下一下地把刀磨得鋒利無比，無尖不摧。
青幽幽的刀光在冰冷冷的月光下一閃一閃，好像一條不見首尾的蛇在游動。
磨了好一陣子，赤裸的背上都冒出了一個個汗珠，西門才滿意地停住了手。他站起來，伸了幾下腰，然後彎下身子，把磨好了的刀猛地一把抓起。刀起處，一股寒氣撲面而來，西門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寒戰，不自覺地倒退了一小步。面對這一道寒光，西門由衷地發出了一聲贊嘆︰“好一把寶刀！”他提著刀來到了樹影下，一揮刀，“嗖”地一下，一個小樹枝頃刻間被斬斷，“啪”地一聲落到了地上。“好快！好快！”西門不自覺地又發出了一聲贊嘆。月光下，西門凝視著手中的寶刀，又興奮地想起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主耶穌在清理了聖殿後表現得多麼不同尋常啊，這引起了西門的驚訝和注意。以前，耶穌行過神跡後，總是一再囑咐人不要給他傳名，大家都不明白為什麼。就連那天，當彼得代表眾兄弟回答耶穌，說︰“你是基督，是永生上帝的兒子”，耶穌听後
，居然告訴彼得“你是有福的，因為這不是人指示你的，而是我在天上的父啟示你的。”盡管耶穌公開地承認了自己是基督，但還是囑咐門徒切切不可對外人說他就是基督。
但是就在昨天，在耶穌親手潔淨了聖殿後，一大群小孩子圍著耶穌跳著喊著說︰“和散那歸于大衛的子孫。”耶穌卻沒有制止。祭司長和經學家看到這個現象後就憤憤地對耶穌說，“你听見他們說什麼嗎？”
耶穌臉上沒有任何為難的表情，他非常坦然地回答︰“我听見了。”然後，他眼楮緊盯著那幾個家伙，用挑戰的口吻反問︰“你從小孩和嬰兒的口中得到了贊美，這話你沒念過麼？”耶穌話一說完，祭司長和經學家全傻眼了，一時間想不出來該怎麼回話。耶穌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一轉身，帶領著門徒們離開了聖殿。
在從耶路撒冷返回伯大尼的途中，西門的大腦袋里翻過來覆過去地轉動著一個念頭，耶穌今天終于當著大家的面公開宣布了︰他就是彌賽亞，就是上帝的兒子。
黃昏時，獨自一人，西門低吟著他從小就熟記的詩篇︰“耶和華我們的主啊！
你的名在全地是多麼的威嚴，你把你的榮美彰顯在天上。
因你仇敵的緣故，你從小孩和嬰兒的口中得到了贊美，使仇敵和報仇的無話可說。
我觀看你手所造的天，和你所安放的月亮和星星。
啊！人算什麼，你竟記念他？世人算什麼，你竟眷顧他？你使他比天使低微一點，卻賜給他榮耀尊貴作冠冕。
你叫他管理你手所造的，把萬物都放在他的腳下，就是所有的牛羊、田間的走獸、空中的飛鳥、海里的魚，和海里**的水族。
耶和華我們的主啊！
你的名在全地是多麼的威嚴。”
“耶和華我們的主啊！你的名在全地是多麼的威嚴“！當西門再一次默誦詩篇開頭的這一句詩時，他突然顫抖起來了。天哪，當耶穌在聖殿中反問祭司長和經學家，說“你從小孩和嬰兒的口中得到了贊美，這話你沒念過麼”時，他居然把自己比作了……啊！上帝！主耶穌把自己比作是……，西門實在不敢再想下去了，他閉上眼楮一再禱告︰“主啊，主啊。饒恕我。”然後，就什麼也說不下去了。
過了好一陣子，西門清醒了。他自己對自己說，也許，主引用“你從小孩和嬰兒的口中得到了贊美”，就是表明他是上帝派來解救猶太人的。對，耶穌就是基督。基督就是彌賽亞，就是我們猶太人祖祖輩輩盼望的大衛王的子孫。彌賽亞，對，就是他。西門非常自信地地點頭，他相信自己的結論絕對不會錯。彌賽亞來了，他終于來了。他不僅來了，並且，他已經向世人公開宣布︰我來了！
“彌賽亞來了，決戰就要開始了。”西門在心中輕輕地說。他把寶刀輕輕地舉在眼前，深情地看著它，慢慢地說︰“寶刀啊，寶刀，你就要出鞘了。你要喝血了。讓上帝的仇敵無話可說”
【二】
刀磨好了。西門提刀站在月光中，光影與刀影融為一體，寒氣逼人。
西門好像是在問刀，也在問自己，什麼時候該出刀呢？他那顆緊張地跳動的心告訴他，這個時間近了，他似乎已經听到了它的腳步聲。因為就在今天早上，他已經看到耶穌發出了決戰的信號。
那信號就寫在那棵枯萎了的無花果樹上。
潔淨完聖殿的那個黃昏，耶穌帶領他的門徒們來到了伯大尼，在這里過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清早，顧不得吃飯，耶穌就又帶領門徒們趕回耶路撒冷。走在半路上，大家都直嚷嚷︰“餓死了！餓死了！”耶穌也餓了。這時，路旁正好有一棵大無花果樹，耶穌就走到了樹前，看有沒有無花果。門徒也都擠在耶穌的前後左右，揚起脖子看無花果藏在哪片樹葉下。大家找來找去，但什麼也沒有找到。在這個收獲的季節，偌大棵無花果樹，只有密密麻麻的肥大葉子，一個果子也沒結。大家覺得又奇怪又失望︰“怎麼搞的，連一個果子也沒有。”有的就叨叨︰“倒霉，今天一出門就不順當。”
眾人眼楮看著耶穌，耶穌的眼楮卻只看著樹，看著看著，耶穌皺緊了眉頭，低聲地對樹說︰“你永遠不再結果子了。”
耶穌的話音一落，那樹立刻開始枯萎了，有幾片敗葉落到了地上。
耶穌的門徒們看得都傻眼了。
在隨耶穌回耶路撒冷的一路上，西門老是在想，好好的一棵無花果樹，耶穌為什麼要詛咒它永遠不再結果子呢？以往耶穌看到小鳥在藍天下飛翔，高興得臉就像開了一朵百合花似的，高聲地贊美上帝，並問我們︰“你們看天空的飛鳥，它們不撒種，不收割，是誰在養育它們呢？”還沒有等到大家回答，耶穌就用充滿了喜悅的心情回答︰“是我在天上的父，也就是你們的天父養育了它們。在天父的眼中，你們比飛鳥更寶貴！”
這棵無花果樹不也是上帝養育的嗎？它在天父的眼楮中不也同樣是寶貴的嗎？可耶穌為什麼單單要詛咒它死呢？西門怎麼想，也想不明白，想不通。他感到的只是一種恐懼，耶穌的生命中，包含了多大的能力啊，他一句話就可以叫一棵樹死！
一直到下午，西門還再琢磨這個問題，直到听到耶穌深深的嘆息他才開了竅。耶穌在聖殿中講完了道後嘆息說︰“耶路撒冷，耶路撒冷啊，你殺害先知，又用石頭把奉派到你們那里的人打死。我多次想招聚你的兒女，好像母雞招聚小雞到翅膀底下，只是你們不願意。你看，你們的家必成為荒場，留給你們。”
“你們的家必成為荒場”，“你永遠不再結果子了。”啊，這就是彌賽亞發出的信號了，以色列將成為荒場，那些不結果實的無花果樹將被統統砍掉！不順從上帝意志的，只有死路一條。
決戰已經開始了。刀啊，刀，你該出鞘了。西門揮動手中的刀，自言自語。
除酵日到了，在這一天該宰殺逾越節的羔羊了。
吃完了逾越節的宴席後，耶穌對門徒們說︰“從前我差你們出去，沒有帶錢囊，口袋、鞋子，你們缺乏什麼沒有？”
大家同聲回答︰”“沒有。”
于是耶穌又說︰“但現在，有錢囊的應當帶著，有口袋的也是這樣；沒有刀的，要賣掉衣服去買刀。我告訴你們，-他被列在不法者之中-這句經文，必定應驗在我身上，因為關于我的事必如成就。”
大家似乎都沒有注意耶穌的後半句話，一個個忙著低聲問︰“你有沒有刀？”“你怎麼也沒帶刀？”彼得問過了幾個人後，就大聲地說︰“主啊，請看，這里有兩把刀。”這兩把刀其中有一把是西門的寶刀。
耶穌回答︰“夠了。”
西門听了耶穌的回答心里直納悶︰這麼多人，兩把刀，怎麼就能夠了呢？啊，西門一拍腦門，我真是個糊涂蟲。耶穌是誰？基督！彌賽亞！上帝與他同在，他自有超人的非凡能力，只有說一句話，就能把上帝的敵人統統消滅，就像那棵枯萎的無花果樹一樣。啊，神跡就要出現了，一定是從來沒有人听見、看見的大神跡。
那我們干什麼呢？還拿兩把刀。就站在耶穌後面吶喊，揮著兩把刀和拳頭大聲地吶喊？可能就是這麼回事了，太不過癮了。但耶穌既然這樣說了，又有什麼辦法，只能听他的了。好在有一把刀是握在我的手中，我要一直拿著，誰也不給。到時候，怎麼也沖上前去，捅倒他幾個上帝的敵人。
西門的刀，是主傳的一把寶刀。
【三】
自從記事起，這把寶刀就在西門的腦海里刻下了深刻的印象。平時它掛在南面的牆上，那面牆什麼也沒有，就孤零零掛著這把刀。那古銅色的刀鞘好像被血染過似的，充滿了血氣，陰沉沉的。刀光透過刀鞘滲透出來了，令人一看著它心里就冷。
平時，奶奶不準任何人踫它一下，只有她自己時常含著眼淚輕輕地撫摸刀鞘。每當到除酵節也就是逾越節的前一天，奶奶總是在黃昏的時候，一個人獨自把這把刀磨了又磨，直到它閃出一道道青幽幽的寒光。
西門七歲那年，逾越節前的晚上，西門的奶奶把刀磨好了之後，將西門叫到了眼前，告訴了他關于這把刀的故事︰孩子，這把刀是你的先祖馬加比傳下來的，當年，他就用這把刀砍下了一個個**羅馬人的人頭。這刀是喝血的，但它只喝上帝的仇敵的血。馬加比的子孫長大了，都要用敵人的血來喂這把刀。可現在，它孤單單地待在這里已經四年了。
奶奶的故事令小小的西門心里只打顫，他壯著膽子睜開眼楮，迅速地看了一眼那把祖傳的寶刀，但突然看見一個個人頭落地，鮮血流成了河。他嚇得趕快閉上了眼楮。
老奶奶似乎沒有注意到小西門的表情，她把小孫子緊緊地抱在懷里，眼楮望著黑洞洞的門外，沉痛地說︰“刀啊，寶刀啊！什麼時候馬加比的後代才能再一次舉起你，讓上帝的敵人為之膽寒？”輕輕地拍著小西門的頭，奶奶一句一句地說︰“孩子，你就是到死了也要記住，你是馬加比的後代，寧肯拿著刀死在戰場上，也不能跪在不信上帝的異**面前苟且偷生。我們祖祖輩輩拿著這把刀，盼望的就是彌賽亞早日來拯救我們。為了彌賽亞早日來臨，我們祖祖輩輩流了數不盡的血，但沒有一個逃兵。”
講完了故事後，奶奶把裝在刀鞘中的寶刀摘了下來，放到了小西門的手中莊重地對他說︰“孩子，你今天晚上就枕著它睡覺吧。你要記住，現在在國王的位上坐著的那個人，他不是國王，他是一個賊。以色列的王位上坐的人，他必須是大衛王的後裔，敬畏上帝的以色列人。”
小西門在黑暗中瞪大了兩只又恐懼困惑的大眼楮，他嚇得久久不能入睡。
過了一陣子，他听到跪在地上禱告的奶奶哭泣了︰“上帝啊，我們遭受的苦難太深重了，太久了！你什麼時候拯救我們啊？你復興以色列國的日子哪一天才能來臨呢？上帝啊，我在深淵中向你呼救，求你給我力量，讓我在敵人面前能把眼淚和鮮血咽進肚子里。我的兒子啊！”
小西門那天晚上作了許多關于刀的夢，而令他最震驚的一個夢是︰他的心中有了一把刀。
第二天，天剛剛蒙蒙亮，奶奶就領著西門上路了。一路上，奶奶很少同西門說話。走了很遠的一段路，他們來到了聖城耶路撒冷，奶奶摟住了西門說︰”孩子，今天奶奶領你看爸爸了。““爸爸，”小西門覺得很奇怪，在他的記憶中，他一直想不起爸爸是什麼模樣。問奶奶，奶奶總是說他去侍奉上帝去了。原來爸爸是在聖殿里頭侍奉上帝啊。
他影影乎乎地記得好幾年前的一個夜晚，在睡夢中的自己被大胡子扎醒了，朦朧中，有幾滴眼淚落到了自己臉上，他沒干擦，也沒敢睜開眼楮。就听到一個沙啞的嗓子說︰“媽，我走了。上帝沒有讓咱們家絕後，那就讓孩子的血為主而流吧。”這個印象非常模糊，他不知道是真事，還是自己的夢。
那天一路上，到處都能聞到羊的□味。偶而能听到幾聲羊叫聲。老奶奶領小西門到了一個小山坡前，到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一大群人圍在山丘的四周。不一會兒，一個男子背著一個十字架來到了山坡上。不一會兒，十字架立起來了，架上的男子大喊著︰“彌賽亞，快來吧！快來吧。”
小西門嚇得閉上了眼楮，渾身直發抖。但他奶奶卻用低沉而又嚴厲的聲音命令他，︰“孩子，抬起頭來，看著他！”
十字架上的男子的最後一句話是︰“父啊，我把我的靈魂交在你手里。”說完，他就垂下了頭，再也沒抬起來。
小西門記不得奶奶和自己看了多長時間，直到那人斷了氣。
回家後，奶奶拉著小西門跪下，面朝著耶路撒冷禱告。小西門听到奶奶說了一句︰“主啊”！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她的眼淚像洪水一樣地往外流，但她咬緊了牙關，硬是沒有哭出聲來。到後來，奶奶的嘴唇都咬出血了，她還是沒有哭出聲。
小西門後來實在忍不住了，就問︰“奶奶，那個被釘死的人是誰啊？”
“孩子，他就是你的父親啊！”
從那天起，小西門告別了童年，也告別了青少年，他成了一個男人。男子漢西門的心中有一把刀。他知道，若不用敵人的血來喂這把刀，這刀就要把他的心刺透。
【四】
西門是帶著刀去跟隨耶穌的。耶穌才出來傳天國的福音不久，西門就從朋友那里知道了耶穌能行神跡。他就悄悄地跟著耶穌到處走，一個又一個神跡，他都親眼看見了，于是，他相信了耶穌就是來拯救猶太人的彌賽亞。在耶穌使一個癱瘓了多年的癱子站起來的那天，當耶穌呼召西門你跟隨我時，西門就毫不猶豫地就跟隨了耶穌。
當耶穌第一次差遣十二個門徒出外傳天國的福音時，西門非常激動，他偷偷地一人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把刀磨得亮亮的。把刀握在手里，西門反復思考耶穌的囑咐︰“外族人的路，你們不要走，撒瑪利亞的城，你們也不要進；卻要到以色列家的迷羊那里去。你們要一邊走一邊宣揚說，-天國近了。”
耶穌說得對啊︰“天國近了”！
天國啊，我等你等得太久了。現在我要用刀劍來迎接你。耶穌給我們帶來的，就是刀劍！
白天，耶穌嚴肅地對大家講︰“你們不要以為我來了，是要給地上帶來和平；我並沒有帶來和平，卻帶來刀劍。因為我來了是要叫人**︰人與父親作對，女兒與母親作對，媳婦與婆婆作對，人的仇敵就是自己的家人。愛父母過于愛我的，不配作屬我的；愛兒女過于愛我的，不配作屬我的；凡不背起自己的十字架來跟從我的，也不配作屬我的。顧惜自己生命的，必要喪掉自己生命；但為我犧牲生命的，必要得著生命。”
對！這個邪惡的世界太需要刀劍了！耶穌他帶來了刀劍，要把那些邪惡的家伙全部殺死！彌賽亞來了，天地就要變樣了，刀要喝血了！
耶穌明確告訴大家︰“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還沒有走遍以色列的各城，人子就來到了。”
在出外傳道的那些天里，西門每一天都覺得這是人子來臨前的最後一天了。可是，直到大家傳完道回來了，人子還沒有降臨。怎麼回事呢？西門想來想去覺得只有一個結論是合理的︰就是耶穌在等待時機。
可是，耶穌教導他們的禱告，又讓西門有時糊涂了。西門非常喜歡那段禱告詞︰“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多麼美好的禱告啊。當西門沉醉在禱告中，什麼也不想的時候，他的心好像被月光輕輕地撫摸著。但有時候，他思想自己的禱告祈求的到底是什麼時，他就糊涂了，天國既然已經來臨了，為什麼還要求它降臨呢？他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他是一個行動的人，行動是最重要的。當彌賽亞振臂一呼的時候，我沖到最前面就是了！這就是西門樸素的想法。
【五】
耶穌被人抓走的那天，西門帶著他的刀，傷心地走開了。
至于怎麼走的，他也記不清楚了，就那麼迷迷糊糊昏頭昏腦地走了。走啊，走啊，來到了一棵大無花果樹下，他實在走不動了，就不走了。不是由于身子累，而是心累。心里頭的那把刀，呼嘯著要躍出西門的胸膛，但卻找不到出口，西門的心里，像刀扎的一樣難受。來到了樹前，他實在沒有力量再走下去了，就依著大樹，坐下來了歇息歇息。
西門雖然是一個愛做夢的人，但此刻他卻連眼楮都合不上，更沒有心情做夢了。他坐在樹下，兩個大眼楮直勾勾地看著前面。前面是一塊空地，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于是，他又低頭看身邊的刀，一聲聲嘆息，”刀啊！刀啊！你什麼時候才能出鞘！“昨天晚上的情景又出現在眼前。
西門把刀磨好了之後，太累了，就睡著了。
一陣吵雜聲把他驚醒了，迷迷糊糊之中，他看到一些人正下手捉拿耶穌。西門一打挺站了起來，就見彼得拔刀，一刀就把大祭司的僕人的一個耳朵削掉了。西門一個大步，躍到了耶穌旁邊，同時已經伸手把刀拔出來了，就當他把刀往頭上一舉的時候，他就听耶穌說︰“收刀入鞘吧！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
什麼？！“收刀入鞘吧！凡動刀的，必死在刀下。”
西門一楞，就像皮球泄了氣一樣，身子都覺得軟了。他睜大了迷惑的眼楮看著耶穌，耶穌平靜地說︰“你以為我不能求我的父，他就馬上給我派十二營以上的天使下來麼？如果這樣，經上預言這事必須發生，怎能應驗呢？”
這是怎麼回事？西門完全糊涂了。戰斗還沒有打響，主將就放下了一切武器，束手待斃，這哪里是率領千軍萬馬與上帝的敵人決戰的彌賽亞啊！
耶穌同情地看了西門一眼，說︰“由他們去吧。”然後，他轉過身來，摸了一下大祭司的僕人的耳朵，耳朵立即復原了。那個僕人還不敢相信，自己又用手拽了幾下耳朵。確信耳朵真的沒事了，他大吃一驚，悄悄地退到了後面。
西門也慢慢地向後退。他最後听到的一句話是耶穌對大祭司手下的那伙人說的︰“現在是你們的時候了，也是黑暗掌權的時候了。”
耶穌到底是誰？西門想來想去，就是想不出個頭緒來。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听到肚子里頭“咕嚕，咕嚕”地響，才想起來，這兩天興奮和緊張的，已經好幾頓飯沒好好吃了，肚子餓了。西門捶了一下肚皮，低聲地說︰“就忘不了你。”
西門嘆了一口氣，嘲笑自己說︰“原來我還是個人，還知道餓。可我現在活著有什麼意思啊，一點希望也看不到了，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別！餓吧！餓吧！餓死你這個軟骨頭，膽小鬼。”
我怎麼是軟骨頭？西門在心里問自己。
你不是，你不是，誰是？耶穌被釘到十字架上了，你和其他的門徒一起都跑了。
我怎麼跑了？那能叫逃跑嗎？我是太傷心了，忍受不了了，走開算了。
那你為什麼不和耶穌一起去死？是啊，為什麼？說啊。
為什麼呢？為什麼呢？我不怕死。只是我死的時候還沒有到。
說的比唱的都好听，說說看，什麼是你死的時候？就是彌賽亞來了的時候。那時，我就是腦袋掉了一百次，也不皺一下眉頭。
什麼彌賽亞啊。彌賽亞早死了，他不會來了！
不！你撒謊。彌賽亞不會死，上帝早就應許了，彌賽亞一定會來的！西門不自覺地大喊大叫起來了︰“彌賽亞一定會來的！”
喊出了這一嗓子後，西門清醒了。他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具僵尸，也不是軟骨頭。他只是在傷心，夢破碎了，耶穌不是他盼望的彌賽亞，為了拯救生活在羅馬人的**之下的骨肉同胞─以色列人，他現在還不能死，他要等待彌賽亞。
遠處有人在走動，是過節的時候了。不知道為什麼，西門突然想起了羔羊，逾越節被殺的羔羊，那香噴噴的羊肉，越想他就越覺得餓得難以忍受，嗅覺就變得更加敏感，連大地泥土的味道他都聞到了，有一點土腥摻雜在清香中。
有什麼可吃的呢？西門抬頭一看，噢，好大的無花果樹啊！奇怪，怎麼這麼熟悉這棵樹呢？什麼時候看見過的？這棵樹怎麼有點怪呢？西門忘記了饑餓，站了起來，仔細地看起樹來了。噢，這棵無花果樹怎麼枯干了？啊！原來是它─被耶穌詛咒的那棵無花果樹！它真的死了。西門大吃一驚。
西門站起來了，圍著無花果樹轉了一圈，又一圈，又伸手折斷了一個小樹枝，“喀嚓”一聲，小樹枝斷了，西門仔細瞧敲裂開了的枝楂子，干干的，它真的是死了。
“它死了。它死了。”念叨著念叨著，這話就變成了︰“他死了。他死了。”
“他”是耶穌。
此刻，西門死死地盯著這個枯死了的無花果樹，心里還是充滿了困惑。他突然想起了耶穌那天對他們所說的話︰“我實在告訴你們，如果你們有信心，不懷疑，不但能作我對無花果樹所作的，就是對這座山說——移開，投到海里去——，也必成就。你們禱告，無論求什麼，只要相信，都必得著。”
耶穌不應該死啊！他一句話就叫這大樹死了，他只要再說幾句話，那些殺害他的人不就都一個一個地死掉了嗎？他為什麼不說呢？他為什麼不向上帝求呢？他為什麼選擇了死？西門想不明白。他現在只知道一件事︰他寄托在耶穌身上的夢想，破碎了。
【六】
西門和弟兄們一起親眼看見了復活了的主耶穌一再向他們顯現，耶穌和他們在一起四十多天，向他們講論上帝的國。
有一天，復活了的耶穌又在向門徒們講論上帝的國，西門的心更熱了，他就問︰“主啊，你要在這時候使以色列復國嗎？”還有幾個門徒也說︰“主，你就告訴我們吧。”
耶穌說︰“父憑著自己的權柄所定的時間和日期，你們不必知道。可是聖靈臨在你們身上，你們就必領受能力，並且要在耶路撒冷、猶太全地、撒馬利亞，直到地極，作我的見證人。”
耶穌說完了。眾人似乎還沒有完全明白，他們就緊緊盯住耶穌，希望耶穌親口再解釋幾句。但就在眾門徒還看著耶穌的時候，耶穌被接上升，有一朵雲彩把他接去，大家便看不見他了。
耶穌升天的那個晚上，西門把刀在牆上掛好了，就和弟兄門一起睡了。
他作了一個夢︰他正在溪水旁磨刀，耶穌穿著潔白發光的衣服從天上下來了。西門慌忙跪下說主啊︰“主啊。”
耶穌親切地說︰“西門，放下你的刀吧。”
西門舉起雙手對耶穌說︰“主，刀掛在牆上了，我手里沒有刀。”
耶穌微笑了，說︰“你心里有刀。”
西門摸摸自己的胸口，困惑了。
耶穌又對西門說︰“恨就是刀。”
西門似乎恍然大晤，大聲問︰“主啊，我怎麼才能放下這把刀？”
“愛你的仇敵。”
“愛？”
“是的，讓對上帝的愛充滿你的心，這樣，就沒有地方放刀了。”
夢醒了以後，西門就放下了心中的刀。一直到他為傳福音而死，死在刀下。人們都傳說，他死的時候，面帶著微笑，為殺害他的人祝福。
【一】
“孩子，按祖宗傳下來的法律，媽媽是該被人用石頭打死的。”一個中年婦女摟著女兒沉痛地說。母親流淚了。母親的淚水一滴滴地落在了女兒的臉上，女兒沒去擦，她也流淚了，與母親的淚水匯在了一起。“我是該被石頭打死的。該被打死啊。”那低沉的聲音包含了極大的痛苦。
母親抬起了頭，望著遠方，陷入了沉思之中。
遠方有一片賣田，麥子熟了，收獲的季節到了，有人在收割。
“孩子，”母親捧起女兒的臉蛋，呆呆地看著。突然，她深深地吻著女兒，把女兒摟得更緊了。她的心在砰砰地跳動，女兒的心跳得比媽**更厲害。母親幾次想開口跟孩子說點什麼，但她張開口卻說不出話，只見她嘴唇在抖，身子也在抖。
她閉上了眼楮，默默地禱告。漸漸地，她的胸起伏得不那麼厲害了。她松開了手，慢慢地對女兒說︰“孩子，媽媽要走了。”
女兒什麼也沒有說。
“孩子，你十五歲了，大了，能養活自己了。媽媽要走了。這些年來，媽媽一直盼望早點把你拉扯大。你大了，懂事了，媽媽就該走了。”
女兒輕聲地問︰“媽，你非走不可嗎？”
母親回答︰“孩子，媽媽沒有別的路。”
女孩子咬著粉紅色的嘴唇想了一會兒，然後一邊點著頭，一邊說︰“媽，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你早晚要走的，沒有人能攔住你。”
“這是媽**路。孩子，你不會恨媽媽吧。”
“媽，女兒永遠愛你。”
“孩子，要永遠愛主。媽這條命不屬于自己，你的也一樣。要不是主耶穌，我們娘倆的命早就都沒了。”
【二】
“孩子，媽今天把什麼都告訴你，你可不要瞧不起媽媽呀，”母親就用這句話開始了那令她想起來就心碎的故事︰十六、七年前，這個現在的母親還是一個年前的女孩子，她人長得非常漂亮，大人都說怎麼看怎麼都像一朵玫瑰花似的。可惜，玫瑰有刺，但她卻愛哭。她的母親常常叨叨說，臉蛋漂亮有什麼用，不頂飯吃。又說，這女人太漂亮了，是禍根，說不定哪一天，就惹上一身禍。
老太太從小把女兒管得很死死的，平常日子，連花衣服都不讓孩子穿。有一次她女兒蹲在水邊看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老太太伸手就給了她一大巴掌，說，你臭美什麼，要成禍水啊。
女孩一直規規矩矩的，直到那年，她十五歲，有一天，她遇見了他。
那天，是晚春時節，風和日麗的。她正呆呆地望著遠方，不知道怎麼一回事，她這些天來就是覺得心煩，堵得慌。
一個猶太青年走過來了。
他也心里煩悶，老是覺得身體內有一種力量在往外涌，怎麼也平靜不下來。他就這麼漫無目的的隨便走，一邊走，一邊踢腳前的小石頭。突然，他看見了一個少女站在自己面前。他驚呆了，不相信自己的眼楮所看到的，天下竟然有這麼漂亮的少女嗎？他揉了揉眼楮，瞪大了再看，的確，他看到的是一個真人。大美人。他的心被這種美抓住了，站著她面前一動不動，眼楮直發直。
那少女一抬頭，看一個年輕的男子正盯著自己。她臉紅了，想跑，卻挪不動腿。那青年的眼神中好像有一種魔力，一下子就把她的魂吸住了。
過了半天，青年人才喘了一大口粗氣，自言自語地說︰“你太美了。你怎這麼美？這是真的嗎？”
听他這麼一說，看著他那深情的目光，女孩的心里好像有個什麼東西一下子甦醒了，她覺得自己以前白活了。她撒腿就跑，邊跑邊哭，也不知為什麼，就是想哭。她在小樹林里哭得像個淚人似的，心都哭疼了。
從那天起，她的心野了。
他的心也野了。
那男子人年輕，也英俊，家世也好。父親是這一帶遠近誰都知道的一個人物，法利賽人。他後來告訴女孩說︰“我爸爸從小就教導我，行事為人必須規規矩矩的，遵守祖宗的傳統。這一切我一直都听了。但自從我看見你，我就瘋了，心就野了。早上一起來，心中就想到了你。就想和你天天在一起。想得我死去活來的。”
每一次他見到那女孩時，總是反反復復地說︰“你太漂亮了，太美了！人間怎麼會有你這樣的美人呢！要是看不見你，我情願眼楮全瞎了。我要是不和你在一起，就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哪個女孩子不愛听好听的話呢？何況說你是天下最美最好的女人。女孩的心被深深地打動了。每天晚上，她都沒完沒了地想他，想他會怎麼想她。好不容易睡著了，又來了一個又一個的夢，夢到的大都是他，緊張得她都喘不過氣來。
年輕人一有機會就來找女孩，帶著他的眼淚、嘆息和好話，還有他在他家的花園中采的紅玫瑰。那女孩最喜歡玫瑰。
在女孩十五歲生日的那天，他還送給了她一件衣裳，上面繡了許多的紅玫瑰，粉玫瑰，黃玫瑰。女孩從來沒看過也沒穿過這麼漂亮的衣裳。她想要又不敢接，怕媽媽知道。但年輕人說天底下就只有那女孩配得上這美麗的玫瑰，那女孩心一橫，就接下了禮物，也接受了他的愛。
那天，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他。
那時，那女孩已經許配給了鄰居家的一個小伙子，那個小伙子挺好的，像個大哥哥似的，可她就是愛不起來他。
女孩知道自己犯了大罪。她知道經上早就告訴人們了︰“若有**已經許配丈夫，有人在城里遇見她，與她行淫，你們就要把這二人帶到城門，用石頭打死。”她母親早就反反復復把上帝的律法告訴了她，可只進了她的耳朵，沒有進心里。
她那天回家後哭了，又害怕，又激動。深夜，她跪在地上顫抖地禱告，一會兒她默默地對上帝說︰上主啊，饒恕我吧，我再也不敢犯罪得罪你了。一會兒，她又祈求說︰上主啊，求你保護我們，千萬別叫別人知道我們的事。
女孩感到害怕了，只要一不禱告，她白天想的是他，黑天夢到的還是他。于是，她就一個勁地哀求說︰上主，只讓我再見他一面，我就再也不見他了。
那青年也一樣。他也求上主就讓他和那女孩最後一次在一起吧。
他們都覺得自己就像骯髒的豬一樣，在罪惡的泥潭中越滾越髒了，但誰也沒有力量爬出來，並且，實際上誰也不想爬出來，倆人想的都是能再多待在一起一天就待一天。
那女孩一見到自己的情人，心里激動得就好像懷里揣了個小兔子，跳個不停。但又怕得要死，害怕被別人發現。于是，她就自己安慰自己，我們隱藏的地方沒有人能發現。又說，和他在一起待一會兒就走。可一見面，就分也分不開了。
女孩為自己辯解說，我是為了愛情。可她明明知道自己渾身上下都充滿了情欲，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他們這是在上帝的眼楮中行了大惡。但一到分手時，雖然嘴上都說今天是最後一次了。但自己都知道那是在撒謊，因為心里說的是下一次快點來吧。
就在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情人之前，女孩發現自己懷孕了。
這最後一面是在女孩婚禮前的一個月。
見面時，她們倆人又是哭，又是笑。他反反復復地說︰“離開你我就活不了了。”女孩一個勁地落淚，心情稍微平靜後，她告訴他說我們有了孩子。
那青年一听緊張死了，他問她︰“怎麼辦？怎麼辦？”一會兒他說︰“我要求我爸讓我們倆人結婚。”一會兒又說︰“不行。不行。我爸爸肯定不能答應。我帶你遠走高飛吧，越遠越好。”一會兒又灰心了，說︰“我們能走到哪里去呢？不，我要為你死。”
那女孩則忘情地說︰“我們就一起死吧。”
他們就那麼彼此說著昏話，忘記了一切。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突然听到一群人大喊︰“他們在這兒！他們在這兒！”女孩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她的情人抓起衣服就跑了，比兔子還快。從此，就再沒有回到她的身旁。
當女孩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後，已經晚了，捉奸的人已經站在她的眼前。她慌忙用那件有玫瑰的衣服遮住了身體，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罪是用什麼也遮不住的。
她知道自己是一個快死的人了，但她腦袋里想的只有自己的情人，連還在自己肚子里的胎兒都忘記了。一會兒，她盼望在死前能見情人最後一眼；一會兒，她又盼望他跑得越遠越好，一會兒，又怨他怎麼那麼膽小。
等到她跟他們走的時候，她決心定了︰就是處死我，我也絕不說出他的名字。她看了捉自己的那幾個男人的臉，一個個陰得就像大暴雨馬上就要來了。她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了，她在心里說︰他們不會放過我的，我該死。這是上帝的懲罰。
【三】
抓住那女人的幾個男人都是城里有頭有臉的人，有的是經學家，有的是法利賽人，而領頭的那個法利賽人，正是那個逃跑了的青年人的父親。雖然他看那個飛奔的背影像他的兒子，但他卻大喊一聲︰“快逮住這個**，別叫她跑了！”其實不用他喊，其他的人根本就沒有一個挪動腿的，他們的眼楮都盯住那女子裸露出來的大腿，全傻眼了。
四周死一樣的寂靜，只有小鳥在叫，聲音很甜。
女人沒敢抬頭，但她卻感覺到了大家的目光，就像一支支針扎在她心頭。她低聲地哭了，她閉上眼楮，用顫抖的雙手荒亂地穿好了那件繡滿了玫瑰的衣服。
“還怕丟人，你這個不要臉的賤女人。就知道用你那個臭臉蛋來勾引男人，”一個老頭子憤憤地說。“你看看你這副妖樣，純粹是禍水！男人都是叫你們勾搭壞的。你說是不是？”他推了一推身旁的青年人。
那青年人看得已經流口水了，半天才反映過來，連聲說︰“是啊，是啊，誰都願意被她勾搭。”
“怎麼處置她？”有人問。
“那還用說嗎？按照祖宗傳下來的法律。”
領頭的法利賽人轉過頭來問經學家︰“經上怎麼講的？”
經學家回答︰“這個女人已經許配給人家了，所以，按照摩西在法律上吩咐我們的，她必須被石頭打死。”
“對，打死她！打死她！”幾個人大聲地喊。
“慢。我們無權打死她。我們要是打死她，就觸犯了羅馬的法律。”有人說。
“就這麼給她送到衙門去，豈不偏宜了她！”
“別急，讓我們商量一下該怎麼辦，”領頭的法利賽人說。
他們幾個人聚在一起低聲地商量，只吩咐那個年輕人看著那女人，而他正巴不得作這事呢。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那女人蹲在地上哭泣。
他們商量了一會兒，但沒商量出什麼結果來。突然，領頭的法利賽人一拍手，哼了一聲說︰“有了！干什麼不把她送到耶穌那里？他這個冒牌的拉比恐怕正在聖殿前教訓人哪！”
“送到他那里干什麼？他肯定會讓我們把她放了。”經學家說。
“那好啊！他不是說摩西的律法一點一畫也不能廢去嗎？看他敢不敢破壞摩西的律法！”法利賽人的臉上閃出了陰險的微笑。
“那他要我們按照摩西的律法辦事，用石頭打死她呢？”經學家問。
“更好了。他不是說他是罪人的朋友嗎？就讓他用石頭打死他的朋友嘛。”法利賽人得意地笑了。
“是啊，那些罪人們還說他是基督呢。就讓他們的基督解救他們吧。”經學家也得意地拍手。
“是啊，是啊，他老是和罪人在一起，鼓動他們反對我們。”法利賽人氣憤地說。
“好嘛，就讓他們在一起吧。”經學家點頭。
就在他們商量的時候，女人漸漸冷靜下來了。一開始，她實在忍受不了這恥辱，渴望早點死掉。就在這時，她突然感到自己肚子里頭的胎兒動得很厲害，一個勁地踢她。不！不！我不要死！她大聲地哀求說︰“饒恕我吧，求求你們了。我已經有孩子了。我該死，可孩子不該死啊。”
沒有人理她。
他們決定將那女人帶到耶穌那里去。他們讓那個女人在前面走。
路上的人看見了他們，就停住了，有個老太太向那個女人臉上吐了口吐沫，有的年輕人直盯著那女人的不整的衣服，有幾個小孩子跟在那女人的旁邊跑邊往她身上扔小石頭子，還喊︰“打死她！打死她！”沒有人制止。那女人用兩手捂著肚子，左躲右躲。
一個小石子打在了她的大腿上，出血了。
一看到血，她人突然顫抖了，害怕了。她從小就怕見血。她仿佛看見一個個大石頭、小石頭鋪天蓋地的向她扔來，人們邊扔邊喊“打死她！打死她！”石頭打在了她的胸上、臉上，砸出了一個個大窟窿，血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渾身上下都是血。突然，一個大石頭打到了肚子上，她覺得肚子里頭的胎兒不動了，被打死了。她尖叫了一聲︰“媽呀！”頭腦一片空白，腿一軟，人暈倒在地上。
“裝什麼死！”法利賽人踢了她一腳。看她真是昏死了，就說，“架著她走！”
兩個年輕人爭著說“我架著她！”就把她架起來，帶到耶穌那里去了。
【四】
他們把那女人帶到耶穌面前，說︰“先生，這個婦人是正在犯**的時候被抓到的。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們把這樣的婦人用石頭打死，你怎樣說呢？”
她在等死。
幾個月前她就听人告訴她，說耶穌對人們講，凡是看見婦女動淫念的，心里已經犯了**。如果你的右眼使你犯罪，就把它挖出來丟掉；寧可失去身體的一部分，勝過全身被丟進地獄里。她知道自己的罪孽比那深重多了，耶穌會怎麼處理我呢？她沒有听到任何回答。她更害怕了，難道耶穌會在我被石頭打死前，要求把我身子犯罪的地方先挖掉嗎？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听到他們又在問，“你倒是講話啊，到底該把她怎麼樣啊？”
她還是沒有听到任何聲音。
想到自己的嘴和胸會被一塊塊挖掉，她實在忍不住了，就哭喊著︰“拉比啊，我知道我該死，你就快說話吧，快讓人把我打死吧！”喊完後，她又暈過去了。
那些人沒有注意到那女人，他們還是不住地問耶穌該怎麼辦。
耶穌什麼也沒有講，卻彎下腰來用手指頭在地上劃字。他們懵了。耶穌這是耍的什麼把戲？他們想上前看看耶穌寫了什麼，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先邁出腳。
耶穌繼續用手指頭在地上劃字。
天地寂靜。
靜了一會兒後，那幾個人膽子又大了，不斷地問該把那個女人怎麼辦。
耶穌直起了腰，先看了那個女人一眼，眼楮中充滿了憐憫和痛苦。然後，他用眼楮一個接一個地看了那些把女人帶來的人們，那雙憐憫的眼楮此刻噴出了憤怒的烈火。他們一個一個地低下了頭，躲開了耶穌的目光。耶穌對他們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就可以先拿起石頭打她。”
耶穌說完這話後，就又彎下了腰用手指頭在地上劃字。
他們听見了這話後，一個個臉都紅了，沒有一個人敢抬起頭來。那個領頭的法利賽人用眼角掃了一眼經學家，發現他也正在偷看自己，就趕快收回了目光。沉默了一大陣子後，他們就從老到少一個一個地走出去了。頭幾步他們走的又慢又輕，緊接著，就大步走起來了。領頭的法利賽人回了一次頭，憤憤地說︰“偏宜了你！”
在路上，那兩個年輕人先互相發問了︰“你看見耶穌寫什麼了嗎？”
“我沒有啊。那你呢？”
“我也沒有。”
“哈哈，原來你也是個罪人哪。”
“彼此，彼此。”
“奇怪啊，那幾個老先生怎麼也不動手，他們可是正人君子哪。”
“天知道。我們又不是他們肚子里頭的蟲子。”
【五】
母親告訴女兒︰孩子，直到主耶穌輕聲地喊我，我才清醒過來。主耶穌問我，婦人，那些人在哪里？沒有人定你的罪麼？我四周一看，除了主耶穌之外，什麼人也沒有，都走了，一個也剩下。我一時還不明白，他們這些義人怎麼不用石頭打死我。我對耶穌說，主啊，沒有。
主耶穌用他那充滿了憐憫的眼楮看著我，說，我也不定你的罪。走吧。從現在起不要再犯罪了。
我沒有走。媽媽跪在了地上，放聲大哭。媽媽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得罪了上主，該死啊。但主耶穌居然憐憫了我，救了我一命，兩條人命啊！
主也一直沒有走，直到我擦干了眼淚離開了那個地方。我走了很遠後回頭時，還看見主站在那里望著我。
我也不定你的罪。走吧。從現在起不要再犯罪了。這句話媽下輩子也忘不了。
孩子，這些年來媽媽一直在禱告，求上主幫助我把你早日拉扯大。然後，媽就到遠方去告訴那些正在犯罪的人們，快來到主面前吧！主耶穌基督愛我們每一個罪人，他願意救我們的性命。
母親的故事完了。
听完了母親的故事，女兒的眼淚流成了河。她問母親︰“媽，你要到哪里去呢？”
母親搖頭說，“不知道。主引導我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媽，那你什麼時候會回家？”
“媽媽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家了。”
“但媽你有女兒啊！”
“孩子，你也是屬于主的。”
年輕的女孩子不說話了，她低下了頭。母親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她感覺到了母親的手在顫抖。她的心也在顫抖。她猛然抬起了頭，用手把眼淚一把擦干，用堅毅的聲音對母親說︰“媽，我和你一起去傳福音。”
“孩子，你決定了？”
“媽媽，我們生死都在一起。”
“孩子，我們母女生死都和主耶穌在一起”
第二日清晨，母女倆踏著陽光上了路，從此就再沒有回來。多年後有人說他們在外地被人用石頭打死了，有人听說他們被野獸吃掉了，有人說她們餓死在沙漠中了。
這些話都是傳言，她們是生是死，沒有人知道，只有主知道。
耶穌行了一個大神跡，他用一個小孩子手中的五個大麥餅和兩條小咸魚，使五千多個男人吃了飽飽的一頓晚飯，再加上小孩子和婦女的話，就有八、九千多人了。你想想，這八、九千張吃飽了餅和魚的大嘴與小嘴，能不講這事嗎？于是，在巴勒斯坦地區，這五餅二魚的故事迅速地就被傳開了，多少年後人們講得還有滋有味的，當然了，味道各不相同。
【一】
耶穌行了這個神跡還不到兩個月，在一棵大葡萄樹下，有個老爺爺就摟著小孫子大講五餅二魚的故事，那一大群人听的眼楮都發直了。
不是我老漢吹牛，那天要不是我留個心眼，給我們爺孫倆個留下那五個大麥餅和兩條小魚，你們今天能不能听到五餅二魚的故事可就兩說了。
爺爺，我們的餅子和小魚是到了耶穌的手里才變成那麼多的啊。
對、對，我孫子說的對，餅和魚自己變不了，我們也不行，是耶穌變的。耶穌要是想變，你就是拿個石頭給他，他也能給你變出又白又香的大麥餅出來。可那餅子和魚到底還是我們嘛。孩子，你听爺爺說，別老打岔。
那天是逾越節前的哪一天來著呢，我記不清了。反正快過節了。這人一老，腦筋就不靈通了，小時候的事還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可這眼麼前的事，說忘就忘。可這件事啊，我老漢一輩子也忘了。大事啊，從上帝創造天地以來，誰見過這樣的神跡啊！
我們跟耶穌跟了兩三天，跟他就上了一個小山坡，坐下來了，準備听他講道。你還別說，耶穌他還真會選地方，那山坡寬寬敞敞的，草也長的厚厚實實的，坐上去軟乎乎的，舒服。坐好了我一看哪，呵，黑壓壓的一片，滿山遍野，全是人。
孫子，是爺爺領你去的吧？還是爺爺疼孫子。
這個小子一年前也不知是睡覺著涼了還是怎麼著了，就落下了個歪脖子的毛病，好好個孩子，長得水靈靈的，就這個脖子老扭著，哪個老人看了能不心疼。于是，我就帶他去了，想叫耶穌給瞧瞧，治一治。早在那以前我就听人說了，不論是什麼難治的病，到了耶穌的手上，只消他說一句話，動一下小手指頭，病一下子就全好了。你說，這樣的好事你上哪能找到啊？跟你說吧，我們那一大群跟耶穌的人哪，十成有六、七成是來找耶穌看病和趕鬼的。什麼瞎子呀、聾子呀、瘸子呀、啞巴呀，全有。你就听吧，哭哭啼啼的，哼哼呀呀的，嘻嘻哈哈的，出什麼動靜的都有。也是了，你說我們窮人家里都窮得快漏底了，他還怕什麼呢？就怕病。人窮就怕得個病。看病又沒有錢，熬又熬不下去，不找耶穌找誰呀？可耶穌心里有數啊，他不慌，他先給我們講道理。什麼道理？上帝的國呀。耶穌可會打比方了，他說，天國就好像藏在田里的寶貝，有人發現了，就把它藏起來，高高興興的離去，變賣了他的一切，來買那地。
他還打了個商人的比方，說天國好像一個商人收羅寶貴的珍珠。他發現了一顆極貴重的珍珠，就離去，變賣了他的一切，來買那顆珍珠。
他還打比方說天國就好像打魚的一張網，有意思吧。不過告訴你們大實話，耶穌講的那些比喻我是听懂了，可意思不明白。也不能說一點也不明白，反正天國就是好唄，誰都想進去唄，什麼有病的，有災的，全沒事了，都平平安安的、歡歡喜喜的。
天國是好。
可天國再怎麼好，我們老百姓還是得吃飯看病啊。我心思都叫孩子的病給鎖住了，就盼著耶穌早點講完，好給我們看病。我看旁邊的人和我的想法也差不多少。可耶穌那天下午一直在講，他看了幾個病人，但不多。就這麼到了傍晚，該吃飯了，可這荒郊野外的，這麼多人上哪里去找吃的啊。
嘿，耶穌的一個門徒來到我們爺倆面前，他彎著腰問我們誰還有什麼吃的。我還在猶豫著哪，可這個小東西口快，大聲說我這里有，有五個餅子和兩條魚。
爺爺，我沒說謊啊，是五個餅子和兩條魚嘛。
我孫子說的對，有。有。你有五個餅子兩條魚，還有一個好心眼。我這個孫子啊，不是我夸口，從小就心眼好。
那個門徒听說我這里有吃的東西，就轉回身了，走到耶穌面前跟耶穌說了幾句話。你問說什麼，聲音小，我沒听清楚。說完了那個門徒又來到了我們面前，問我可不可以把這些食物賣給他們。那還有什麼好說的，我孫子都舍得，這當爺爺還能說軟話。他還給錢，我哪能要，可他硬塞到我手里頭了。
爺爺，那你干什麼還偷偷地查是多少錢？淨瞎說。爺爺是那麼小氣的人嗎。別打岔，大伙都忙著听故事呢。過不一會兒，我就看耶穌高高舉起了餅，感謝天父。那祝謝的詞和我們平時說的一樣︰耶和華我們的上帝，我們感謝你，你使土地長出糧食來。可同樣的話，耶穌說出來和我們的就不一樣了，耶穌說的時候，就好像他站在上帝面前，和上帝面對面地說話一樣。他感謝完了，就讓他的那些門徒們把餅分給大家，可那餅怎麼分也分不完了，我眼楮都看直了。听說大家都吃飽後，還剩下了一些。小魚也是一樣。
當餅子分到我們爺倆的時候，我留了個心眼，我仔細瞧了，和我們帶來的餅子的大小厚薄一模一樣，我們自家作的餅子，樣子我記不錯的。我使勁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半天，嗯，香，比我們家做的香多了，好吃。□，孫子，是不是你嚷嚷好吃的。
對呀，就是比我媽媽作的好吃嘛。
傻小子，你就知道吃。
你們都看到我孫子的脖子好了吧，告訴你們吧，我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直的。算來算去，大概是在他把餅子和小魚送給耶穌的時候，也許是在耶穌感謝的時候，說不準。我那時候光注意耶穌前面的餅子和魚了，它們怎麼就分不完了呢？耶穌把餅子和小魚拿到手里頭的時候，我看見那個門徒指了指我的孫子，耶穌順著他手指頭的方向就看了，看見了還朝我孫子笑了呢，說不準也許是那個時候好的。
我孫子的病好了，我這心里的一塊石頭就落地了。耶穌好啊，救了那麼多人的命。我雖沒跟他走，可我老念叨著他，還替他禱告禱告，要是有什麼大病，還得找他。
你看，這日頭都快下山了。不講了，下次再講。
孫子，餓了吧。回家吃飯。
【二】
約在老頭講故事的兩年後，就是耶穌被釘上十字架後的第二天，耶路撒冷城外，有兩個中年人在橄欖樹下聊天。他們曾經是耶穌的門徒。
“看來，我們當時走開了是對的，”大個子說。
小個子點頭︰“耶穌真叫人失望。那年為了跟隨他，春天的時候我連地都沒好好種就走了。就說這次吧，大老遠跑來了，心想再給他一個機會吧，可倒好，什麼神跡也沒看到，就是看到他死了。”
“我也不明白，”大個子搖著頭︰“為了吃喝的小事，他肯行神跡；但重建大衛王的國，這才是真正的大神跡哪，但他一點反應也沒有。咱們那天那麼跟他講，就差給他跪下來了，可你看他听咱們倆話的那個眼神，一點光也沒有，也不知道他是在想什麼，到了末了，還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
小個子踢走了腳前的一個小石頭，想了想說︰“說句良心話，那也不是個小事，那麼多人跟他來了，餓著肚子，耶穌能不憐憫他們嗎？我看出來了，耶穌這個人心挺軟的。但你說得對，我們這麼多同胞受羅馬人的**，不更應當憐憫他們嗎？”
“我是親眼看見他能行神跡後才對他徹底失望的。”大個子嘆了一口氣︰“我當時離那一老一小的不遠，看見安德烈從那個小孩子的手中接過了餅子和小魚，他把它們捧在手里遞給了耶穌。耶穌舉起餅子祝謝時我還在想，這點東西能夠誰吃的呀。可沒想到，那幾個餅子放下後，他那十二個大弟子怎麼分也分不完了。我都看呆了，連餅子都忘吃了，心里那個高興啊，就別提了，我在心里一個勁地感謝上帝，說，上帝啊，你終于把拯救我們猶太人的以賽亞派來了！誰能想到，到頭來是空歡喜一場。”
“你知道我注意到了什麼？”小個子問，大個子看著他，沒有回答。小個子自問自答︰“耶穌的組織能力。他天生就是當國王的料。你看，那天那麼多人，又都餓得前腔貼後腔了，要是他說大伙快來吃東西吧，那還不全亂套了。可耶穌怎麼吩咐的，他叫我們把他們分成組，五十多人一組，一百人一組，一排一排地坐下。那可真是大將的氣派，他要是指揮起千軍萬馬來，羅馬的軍隊上哪里能擋得住啊！”
大個子又回想起了當天的那個場面︰“那天，那麼多少人喊哈利路亞，我喊得嗓子都啞了。那聲音多大啊，連山坡都快震塌了。我看見有幾個人跑到耶穌面前，跪下去，含著眼淚說，耶穌，你就是我們盼望的先知。”
“耶穌，他沒把我們的盼望當成一回事啊，”小個子抬頭看著天。
“我不明白他，”大個子承認︰“那天听到大家歡呼時，我血都沸騰了，我真的嗓子都快喊啞了。現在若不實行拯救，還待何時？有什麼值得猶豫的，耶穌你就該站出來，在山頭上那麼振臂一呼，扯起大旗。告訴你吧，耶穌那天要是大喊一聲，跟我來，反了！我第一個就會沖上去，就是流血了、掉腦袋了也心甘。”
小個子握住大個子的手，說︰“老兄，我還不了解你嗎？你是條漢子。男子漢大丈夫來到世上一遭，誰不想轟轟烈烈地大干一場。何況我們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替上帝行道，把他的子民從拜偶像的羅馬人的統治下拯救出來。難道大衛的寶座上坐的不該是以色列的子孫、敬畏上帝的人嗎？”
大個子充滿了以後地說︰“可他到該行動的時候卻怯弱了，把頭縮回去了，一個人退到山上去了。”
“是啊，是啊，”小個子附合︰“我听人告訴我，耶穌說了，我的時候沒有到。真是鬼話！這麼多人擁護你，上帝又給你這麼大的能力，你怎麼還說時候怎麼沒有到！”
“我真的不明白他，”大個子再一次感嘆︰“听說，他在十字架上的表現和那天一個樣。人家當面嘲笑他說，你要是以色列的王，你就從十字架上走下來嘛。可他偏偏不下來。到這個份上還不下來，那也就是下不來了，什麼也就全完了。”
小個子說︰“還有一件事我也很失望，你不出來當王也罷，你總應當再作出幾個神跡，告訴大家再忍耐忍耐，我就是你們盼望的以賽亞，未來的王。等到我們選一個最好的時機，一出手就把他們打個落花流水。可你看他，怎麼求，他都不肯再顯一個神跡了。”
大個子生氣了︰“你一提這個畫茬兒我就氣不打一處來。你說他那天說得多氣人，說什麼我們找他是因為吃飽了又想吃了。我們就那麼下賤嗎，走那麼遠的路來跟隨你，就為了吃幾個餅，笑話！不錯，有人來找他就是為了討口飯吃，或者看病，可我們不是。”
“我旁邊有個年輕人就問耶穌，說，你老叫我們信你，可你要行什麼神跡讓我們看迄N信你了呢？你到底能作什麼呢？可耶穌根本就不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冒出了一句鬼話，說什麼了啊，對，說我就是生命的糧。”
“他還說我就是從天上降下來的糧。越說越離譜了。”
“我旁邊那個年輕人就嘀咕了，說別人不知道你，我們還不知道嗎，都是一個村的，拿撒勒就巴掌那麼大塊地方，誰不認識誰。你不是約瑟的兒子嗎，你不是馬利亞生的嗎？怎麼成了從天上降下來的呢？還說怪不得你的親兄弟都不信你，你真的是顛狂了。”
大個子又來氣了︰“耶穌還說他要賜我們的食物就是他的肉，惡不惡心哪，那不把人當成狼了嗎？”
小個子也承認了︰“他那些話沒人能懂。”
大個子點頭︰“是沒人能懂。要是信他的話，人非得變成瘋子、傻子、呆子不可。我還沒傻到那個份上，趁早離開，免得更傷心更失望。”
小個子眼楮里出息了鄙夷的目光，說︰“沒走的那些又怎麼樣。耶穌釘十字架的時候，他們都跑了，還不如我們呢。”
“不過我還是恨那些人把他殺了，”大個子恨恨地說︰“不管怎麼樣，耶穌是一個好人，救了那麼多人的命，就是不知道他到底哪個地方出了點毛病。”
“也不知道上帝拯救我們的時候哪一天能來到。”
“光顧談天了，你看，都快到吃晚飯的時間了，”大個子看看遠方。
“我看我們今天晚上還是不吃吧，我們禁食禱告，求上主早日把以賽亞派來，拯救我們吧。”小個子提議，大個子點頭贊成了。
【三】
就在那兩個中年人談話後的二十多天，耶穌的門徒，彼得的弟弟─年輕的安得烈在無花果樹下默想，他禁食禱告已經三天了，餓了。一餓，他不知怎麼就想起了耶穌用五餅二魚喂飽了八、九千人的神跡。可一想到五餅二魚，他就感到餓得更厲害了。
那天是我親手從那個小孩子手中接過了五個大麥餅和兩條魚，我親眼看見了耶穌把它們變成了數都數不清的餅和魚，又親手把它們分給了許多人，可是，當主被釘上十字架的時候，我為什麼離開了主呢？安得烈又一次拷問自己的靈魂，精神很痛苦。
安得烈苦苦思想，突然，一個思想像閃電一樣照亮了他的心︰神跡並不等于上帝。對，神跡並不等于上帝！一個人看見了神跡，他並不一定就看見了主。這全看人用什麼來看，是用眼楮，還是用心？用眼楮，就只能看見五個餅子和兩條小魚；要是用心，就看到了耶穌之所以能行神跡，那是因為他是天地的主。
對，就是這麼回事，人心中若沒有看到耶穌是主，那就是看了多少神跡也看不夠，看不出一點明堂，看了還要再看，看來看去，只是看了個熱鬧，頂多把舌頭伸出來一下，或者眼楮瞪得大大的，但耶穌卻要求我們把自己的心向他完全敞開。
人若是單單相信耶穌能行神跡，他不見得就會相信耶穌是主。安得烈想起了約翰告訴他的一個故事︰約翰來到了伯大尼，看見一群人正圍著一個老頭子，那老頭子把手摁在一個病秧秧的小伙子的頭上，晃著腦袋說，邪靈，我奉耶穌的名命令你從這個人的身上滾出來，只見那小伙子眼一翻，口吐白沫子就倒在地上了，不一會兒有站起來了，就像一個好人一樣。鬼真的被趕出來了。
他是主的門徒嗎？我怎麼不認識他，約翰問自己。後來拉撒路對約翰說，那個人根本就是一個騙子，用耶穌的名來賺大錢。想到這里，安德烈明白了，看來，即使是不信主的人，偶而也能行神跡。對，豈止是不信上帝的人能行奇跡，就連魔鬼也能夠行，人的眼楮要是盯著奇跡，說不定什麼時候心就被魔鬼抓去了。
我怎麼這麼長時間就沒有明白這個道理呢？安德烈兩手捶頭，恨自己太糊涂了。主耶穌差遣我們弟兄們兩個兩個去傳福音的時候，不是也曾經賜給過我們勝過污靈的權柄嗎？我難道沒有親自從一個小孩子的身上趕出一個污靈嗎？我不是和孩子的父母一起感謝過主嘛？可為什麼我沒有真正從內心接受耶穌是主呢？什麼是相信耶穌是我的主？安德烈苦苦思想，不斷地禱告。
“我的主！我的上帝！”多馬見到復活的耶穌基督時所說的這句話一下子跳到了安德烈的腦海中。對了，相信耶穌是主，就是相信耶穌是上帝。就是相信他是萬王之王，萬主之主，就是在自己的生命中完全接受耶穌的至高無上的權威，絕對地順從他的意志，由他來在自己的生命中作主。
是的，相信耶穌是主，就是永遠跟隨主，盡心，盡意，盡性，盡力來愛我們的主。無論遭遇了什麼，是艱難困苦，還是一幡風順；是饑餓，還是飽足；是一無所有，還是富有天下；是十字架背在背上，還是榮耀的冠冕戴在頭上，都跟隨主。主啊，無論是眾叛親離，還是刀劍之災，我也永遠不與你分離！
人心若沒有主，他必定永遠饑渴難熬。
安德烈又想起了他分餅和魚的那個黃昏，他看餅和魚怎麼也分不完，就使勁地吃，吃得直到肚子都發脹了，實在吃不下去了，才不吃了。睡了一夜覺，醒來還是不覺得餓，可還沒有等到太陽爬到頭頂，他就餓得發慌了，就又盼望耶穌變出什麼好吃的了。但耶穌沒有反應，只是叫他們去買食物吃。
安得烈仿佛又听到了耶穌的話，我就是生命的糧，到我這里來的，必定不餓；信我的，永遠不渴。
生命之糧？大麥餅？念叨著念叨著，安得烈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的事，一大早就起來了，肚子餓得憋憋的，一點力氣也沒有了。突然聞到了母親作的大麥餅的香味。自己惦著腳尖悄悄地來到了廚房，從母親身後輕輕地伸出了小手，還沒有踫到大麥餅的邊，就被母親拍了一巴掌，說你等不得了。只好等到吃早飯的時候。媽媽說自己吃飯像惡狼一樣。吃完飯後，渾身有勁了，連天都覺得藍了。
是啊，肚皮餓，好忍受，最難忍的是心靈的饑渴，活著沒有希望，安德烈默默對自己說。主死的那兩天，我和弟兄們有多失望、多痛苦啊，連死的心都有了。人若沒有主，生命有什麼意義，一切都將變為虛空的虛空。
耶穌是生命的糧食。
主賜給我了生命之糧。
我不能不吃飯，我的生命中不能沒有耶穌。
我每天都要吃飯。我天天需要耶穌。
主耶穌就是生命，是永遠活著的真正生命，是給人帶來永生的永恆生命。我要進到主里面，和主永遠在一起。主說了，吃我肉喝我血的人常在我里面，我也常在他里面。這吃與喝不是儀式，不是象征，而是生命，是人的生命和主的生命連在一起。
我要讓耶穌進入我的生命中。人有了主，心中就有主了。主啊，求你進入我心中，求你的真理進入我的生命中，你的愛充滿我的生命。
安德烈心頭充滿了陽光，他被明白了︰信心就是生命之糧。
愛就是生命之糧。
永生的盼望就是生命之糧。
安得烈的靈魂突然產生了一個強烈的渴望，就像一只干渴的小鹿渴望清清的溪水一樣，他渴望著耶穌。安得烈輕聲禱告說，主啊，我的靈魂渴了、餓了，求你來充滿它，讓它只被你充滿。阿門。
【一】
古道旁，橄欖樹下，幾個行人坐在地上歇涼。驕陽一輪，正高懸在半空中，一絲涼風兒也沒有。從遠處的沙漠中滾過來的是熱氣，它粘在了人臉上，手上和胸膛上，憋得人喘不過氣來。歇涼人中有一個年輕的印度人，是商人，他正和一個中年的猶太人談話。那猶太人面有倦容，好像正在害病，或者一直有病。
印度人問︰「你真要去我們國家嗎？」
猶太人點了兩下頭，慢慢的，很重。
「你去過那里嗎？」
猶太人搖了兩下頭，慢慢的，很輕。
「你知道嗎？要是你在印度傳什麼你說的那個什麼福音，等待著你的是什麼？」印度人問完後，眼楮緊緊地盯著猶太人的臉。
猶太人臉上的倦容一下子不見了，只見一股堅毅的力量突然灌注到了他那疲倦的眼楮中，他的目光立刻明亮了。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知道，那是十字架。」
答完了，他抬起了頭，向遠方望去。突然，目光凝住了，明亮的光芒一下子變成了深深的憂郁和痛苦。遠方，孤立一十字架。上面釘著一個人，斷氣了，被曬干了。十字架背對著沙漠，沙漠中布滿了一個接一個的荒丘，還有墳墓，土黃色的，一團又一團。再遠處有什麼，就看不清了。大漠，荒沙，墳墓，這一切，在行人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孤寂。談話停了。
大家似乎都感受到了沙漠和十字架造成的那種不可言說的荒謬，但那荒謬在太陽下又是如此真實，壓得人更喘不上氣來了。但那猶太人似乎忽略了荒沙，他的眼楮中只有那高高矗立的十字架。望著望著，憂郁和痛苦從他的目光中溜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浸透了信心的寧靜。這個猶太人是多馬，耶穌十二個門徒中的一個，以善于懷疑而著稱。
印度人打破了沉靜，他看了看十字架說︰「我不明白你們這些叫基督徒的人，為了一個木匠，竟願自己也被釘上了十字架，還說自己不配像耶穌那樣被釘死，還信你們死後會復活。你們真的信耶穌能使人復活？」說到這里，印度人停住了，他看看多馬，又看看遠方的十字架，臉上浮現出一種敬佩的表情，他說︰「你不用回答了，其實我是知道的，只是不理解。我知道你信，不然你不會去印度傳耶穌。不過我還是不明白你，我听你的弟兄們都說你是一個善于懷疑的人，一個愛懷疑的人，怎麼能相信耶穌死後復活這種事呢，這種事有誰能相信呢？」多馬沉思著，他耐心地听印度人的問題，面帶微笑，沒有回答。
「听說你有個綽號，叫什麼來的？」印度人搓著手。
「叫-懷疑者多馬。」多馬抬頭了，笑出了聲。
「你真得告訴我，你怎麼也相信死人復活這種荒唐的事呢？你一點也不懷疑？」
多馬一字一句地回答︰「我懷疑過，但我親眼看見了，就信了，不再懷疑了。」
【二】
我天生就是一個愛懷疑的人。六歲那年，我問爸爸︰「爸，我看天上都看三天了，怎麼還看不見上帝？」爸爸的回答是︰「你給我閉嘴！」我閉了，但只是閉上了嘴，但卻關不住心。上帝在哪里？這是個問題，人不能不問，?
我並不願意無緣無故地懷疑，但問題在那里，我不能不懷疑。有問題的地方，就有懷疑。我喜歡懷疑，就是想弄明白懷疑背後的那個問題。
許多人都懷疑的問題，一定是個大問題。
懷疑有時是很痛苦的，你自己就好像淹沒在大海中，什麼也抓不住，連一根稻草也抓不住。當然了，我也不是什麼都懷疑，要是那樣的話，就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但死人復活這件事我不能不懷疑，從來就沒有人見過死人復活，你叫我怎麼去相信！我八歲那年媽媽就死了，我真想她，老想見到她。但她走了，再也沒有回來。人死了，這我們都看過，但哪一個人看見一個死了的人活過來了？沒有。可是，有一天，突然有一個人嚴肅地告訴你，說他死後會復活，你能不懷疑嗎？也許你能，但我不能。
最令我痛苦的是，說這話的人是耶穌，我的老師，並且是我非常敬重的老師。他年齡不比我大多少，但我和弟兄們都把他看成是父親，是老師，同時又是兄長。
你懷疑壞人的話和動機是很自然的，並且還令你自己感覺良好。但懷疑到耶穌頭上了，認為他說胡話，就太難了。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像耶穌那麼誠實，誠實得就好像是我們家鄉的那條小河，你連河底的鵝卵石和水中游的小魚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他說話和辦事從來就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沒有一句謊言和大話。但他現在卻說死人能復活，你說我信不信？若不信，勢必要懷疑他的人品，這太殘酷了。
其實不止是我懷疑，其他的弟兄也都有些懷疑。我們背後彼此悄悄問過，是不是我听錯了？怎麼，你听的也是同樣的話？沒錯，大家听到的都一樣，更何況主耶穌講過好幾遍了，不可能听錯。死人復活，誰听說過？誰看見過？從來就沒有一個人！我想不懷疑都難哪！
我第一次听到了耶穌說他死後復活是在腓立比境內，一塊野地上。
【三】
穿過了一片小樹林，耶穌帶領他的門徒就來到了一塊野地上。野地上有野花，有的花正旺，一團團金黃，有的卻也謝了，只殘留了幾個東倒西歪的花瓣，顏色像被火燒焦了的木頭。耶穌喜愛野花，他和大家一起就跪在野地上，就禱告了。禱告結束了，他把被多馬踫歪了的一株野花輕輕地扶直，又往根部培了兩把土，然後就坐在了一塊石頭上。再然後，他就問了一個問題︰「人說人子是誰？」
耶穌是誰？
這的確是個問題，他的弟子們私下不止一次議論過這個問題，這幾年他們跟隨耶穌傳道，發現耶穌這個人的確與一般的人不一樣，但他到底是誰，他們似乎明白但又不太明白，但別人的看法，他們倒是听到了不少，于是，他們就七嘴八舌地說，有人說是施洗的約翰，有人說是以利亞，也有人說是耶利米，或是先知里的一位。
耶穌繼續問︰「你們說我是誰？」
我們？?
弟兄們的眼光都落在了彼得身上，彼得是大家的代表，自然該他回答。在眾人的期待的眼光中，多馬那雙期待的眼神是最特殊的，有幾絲懷疑、思考和不安，還有一點點的興奮，就像小孩子等著母親把逾越節的羊肉端到了桌子上。
彼得說︰「你是基督，是永生上帝的兒子。」
多馬听了，先是很高興，心中說，彼得，還真有你的。可轉眼間又想，哎，彼得，你明白基督是什麼意思嗎？
大家都抬起頭看耶穌，等待他說話，看他對彼得的回答滿意不滿意。只見耶穌對彼得鄭重地說︰「約拿的兒子西門，你是有福的，因為這不是肉和血指示你的，而是我在天上的父啟示你的……」
耶穌是基督，這是天上的父的啟示。多馬心頭一震，就在他思考還沒有結束時，就听到耶穌鄭重地囑咐大家不可以對人說他就是基督。
為什麼？多馬的腦袋中劃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多馬抬頭看耶穌，卻見耶穌的頭是低著的，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了頭，但他沒有先看他的門徒，而是仰望蒼天，久久不動，神色極是凝重。門徒們緊張了，不敢喘一口粗氣。
飛來的一只蝴蝶，也停在黃花上，不動了。
耶穌用他那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的眼楮看他的門徒，一個接一個地看，從彼得起，最後落在了猶大身上。一個又一個的頭低下了，一雙又一雙的眼楮合上了，沒有一雙眼楮有勇氣有力量看耶穌的眼楮。耶穌的目光似乎包含了一個極大的痛苦，能使人心碎。
就在這時，每一個人都听到了耶穌的那句話︰「我必須上耶路撒冷去，受長老、祭司長和經學家許多的苦害，並且被殺，第三日復活。」
那樣的話，那樣的語調，那樣的人在說，只要听過一次，你不會忘的，直到死。
「我，痛苦，死亡，復活，」這些話使多馬糊涂了。這是什麼意思呢？真不明白。過了一會兒，多馬悄悄地捅了一下身旁的同伴腓力，靠著他的耳朵問︰「你明白嗎？」
腓力搖了搖頭，困惑地說︰「不明白。」
「我也是，」多馬說。
【四】
其實我就該明白。許多時候，人不明白，是他不願意明白。人要是不想明白，你怎麼也沒有辦法使他明白，你不能強迫人相信他不願意相信的東西。
主其實已經讓我看見了，他讓我們親眼看見了拉撒路的復活，但我還是不信復活。
拉撒路是我們大家的好朋友。一看見他那雙水晶般的眼楮，你就知道可以信賴這個人。還有他的笑，孩子一般的純真。他永遠是個孩子。耶穌愛小孩子，他愛拉撒路。
拉撒路是我心中的一個小鏡子，他愛耶穌，相信耶穌的每一句話，從不懷疑，即使他不明白。但我絕對作不到這一點。有時我想，我要是能像拉撒路那樣多好啊，只用心靈去感受，頭腦願意怎麼懷疑就怎麼懷疑，不去理它。但我就是作不到。遇到個問題，我就想想明白，也不管這是不是人能想明白的問題。我雖然羨慕拉撒路，但依然改變不了我的天性，拉撒路是拉撒路，我是我。
是拉撒路的姐姐派人來報告了那個壞消息，說拉撒路病了。我們听到都很焦急，想催促主耶穌趕快去為他治病，但不大敢。拉撒路和他姐姐住在同一個村子，猶太的伯大尼。近來那里的猶太人要拿石頭打耶穌，往猶太去很危險。主看來並不急，他說拉撒路的病不至于死，而是為了上帝的榮耀，使上帝的兒子因此得到榮耀。我們听主這麼說，也就放心了，拉撒路想必病得不是很重。
耶穌和我們一起在當地住了兩天。他囑咐我們為拉撒路禱告，我們就禱告了。那兩天我的禱告是，主啊！你保佑拉撒路快點好吧。
兩天後，在我們就要動身前往伯大尼時，主對我們說，我們的朋友拉撒路睡了，我們要去喚醒他。我听了很高興，以為拉撒路的病好了，能睡覺了。哪里曾想，主耶穌的第二句話卻把我們的心全扔進了冰窟中。他說，拉撒路死了。他還說他兩天前之所以沒有立即去救拉撒路是為了我們的緣故，好叫我們相信。
叫我們相信，信什麼？我的每一根腦筋都被擰成了無數個彎。我在心里埋怨，主啊，明明是你親口說拉撒路的病不至于死，但你又這麼肯定地說拉撒路死了，你叫我們相信什麼呢？叫我們信我們也會和拉撒路一樣地死嗎？這有什麼好相信的。我不大高興，就對幾個同伴說怪話︰跟老師一起去吧，同拉撒路一道去死吧。我這話主听到了，他看了我一眼，眼中充滿了慈愛。我有點不大好意思。
我有時愛發點小牢騷，不大。
我親眼看到拉撒路從墳墓中走出來。主在墳墓前仰天禱告，然後大聲地喊︰拉撒路，出來！听他這麼喊，有一個跟來看熱鬧的還嗤一聲地笑出來了，但他還沒有笑完，臉就變形了，用手緊緊地捂住了嘴，眼珠子瞪得圓圓的，就像見到了鬼一樣。還有一個婦女啊的大叫一聲，嚇的拔腿就跑，還跌了一個跟頭。我想我當時的臉也一定非常可怕。剛才把堵在墳墓前的石頭挪開時，我們都看見了拉撒路躺在里面。他躺在那里已經四天了，都發臭了。那股臭味非常強烈，是死尸腐爛的味道，聞起來很惡心，我強忍著沒有吐出來，有幾位婦女吐得滿地都是。誰能相信，耶穌說拉撒路，出來的話音剛剛落地，拉撒路一下子就站起來了，直挺挺地站著，手和腳還都裹著裹尸布，臉上還包著手巾，只有一雙眼楮露出來了，是那雙水晶般的眼楮。
啊！有幾個人尖叫起來。但突然，大家都靜了，什麼聲音也沒有。人們看看拉撒路，看看耶穌，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撲騰一聲，拉撒路的兩個姐姐姐跪在耶穌腳前，哭得像個淚人似的。誰也不明白誰也沒有看清楚拉撒路是怎麼出來的，他被裹尸布裹得緊緊的，怎麼一下子就出來了呢？誰也說不清。反正他出來了，就是這麼回事。他站在墳墓的前面，露出一雙使人忘不了的眼楮，因為那雙眼楮誰也不看，只看耶穌，充滿了感激和愛。
這時就听主耶穌吩咐說︰解開他，讓他走！彼得和我們幾個弟兄就上前把裹在拉撒路身上的裹尸布解開了，高興地跳了一個高，就走了。
拉撒路走在陽光中，這時我才听到小鳥也在樹上歌唱了。
雖然我親眼看見了拉撒路復活，我甚至還吻了那個孩子。但我還是不相信耶穌死後會復活。人若不信，就是親眼看見了，也不會信。何況，他還會有那麼多的理由不信呢？你要是不信，你總是能找到理由的，並且，還很充分。
「那你不信復活的理由是什麼呢？」印度商人打斷了多馬的故事，問他。
「是啊，是什麼呢？我不知道。這個問題我問自己好多年了，還是不知道。也許，是為了你吧？」多馬回答
「為了我？」
「是的，因為你就是昨天的多馬，一個懷疑者。」
【五】
多馬接著講︰主在逾越節前就幾次告訴我們，說他與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說他要去了，他所去的地方，我們現在不能去。
自從那以後，我們都彼此紛紛地問，主要往哪里去呢？誰也不清楚。大家就對彼得說，你可不可以問問主，他要上哪里去。
彼得去問了。主卻說，我往哪里去，你們知道；那條路，你們也知道。
我知道什麼呢？我問自己。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問別人，你們知道嗎？沒有一個人回答知道。于是我就問主耶穌，說我們不知道你往哪里去，怎麼知道那條路呢？
主耶穌回答︰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
這話我當時一點也不明白。直到主復活後，我才開始漸漸地明白了一些，主的路就是十字架的道路，它通向死亡，但帶來了新生。
主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時候，我沒有在場。我一個人離開了耶路撒冷，到一個小山里獨自待了幾天，添自己心中流的血。我不願意見到我弟兄的臉，他們的臉和我一樣，有太多的傷心和失望。我的心碎了。耶穌呼召我們說跟我來，卻竟然來到了十字架前。但我心中放不下我的弟兄，我就回來了，在一個弟兄的家中，見到了彼得、約翰和眾弟兄。我一看到他們，就哭了，哪曾想到，彼得和約翰沖上前來，抱住了我，臉上竟滿了喜悅，腓力捶了我一拳後，一個勁地搖著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喊︰主復活了！主耶穌復活了！
我一下子傻眼了，推開了彼得和約翰，後退了兩步驚恐地問，兄弟們，這是怎麼了？你們怎麼這樣了？不要來騙我，老師死了，我們失敗了，我明白了，熬過了這幾天後，現在我已經能挺得住了。
腓力說，主真的復活了。
我很難過地說，我這不是已經好了嗎？你們為什麼還合伙哄我、騙我呢？
彼得拉著我的手要我去看那個空的墳墓，我把手抽出來了，說，不必了，我的心已經被絕望填滿了。
彼得又說，難道你不相信我嗎？我親眼看見了。還有他們。他指著屋子里的弟兄門，他們都一個一個地點頭了，表情很嚴肅。
我心里有點動了，心想，也許他們講的是真事。但是，我的嘴還硬。我說，彼得你看見了，但我沒有。好兄弟，我相信你，但你卻不能使我相信耶穌復活了。
我的話你都不信，那你還能相信那個弟兄的話呢？彼得痛苦地拍著我的肩膀。他突然仰頭舉起了雙手，禱告說，主啊，怎樣才能使我們的好弟兄相信你復活了呢？
我回答，除非我親眼看見他手上的釘痕，並用我的手指頭摸那釘痕，用我的手摸他的肋骨，否則，我絕不相信。
弟兄們的手一雙雙地按在我身上，為我禱告。我心頭一熱，哭了。在那一瞬間，我才發覺，在我的內心深處，我是多麼渴望主耶穌復活啊。只有主才能把我們弟兄們的心永遠連在一起。
弟兄們天天為我按手禱告。
過了八天，我們又在屋子里面聚會。為了防備猶太人告密，我們把門關得嚴嚴的。聚會剛開始的時候，弟兄們都大聲禱告願復活的主復興我們的靈。我也被大家的熱誠所感染，不知不覺地禱告說，主啊，讓我看到你你，賜我平安。當我的禱告結束後，屋子里頭變得非常靜，我感覺有些納悶，睜開了眼楮，看看我左邊的彼得，他正用驚喜的眼楮向前看，約翰也是。我就順著他們的目光向前看，我的心一下子不動了︰我看見了主！我不敢相信，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就使勁揉了幾下眼楮，再看，是主！主耶穌就站在我們中間。門沒有開，牆沒有破，主耶穌就站在我們中間了。
主用慈愛的目光看著我們說，祝你們平安。
一听到主用我們都非常熟悉的鄉音說祝你們平安，我落淚了。沒有听到主對我親口講話已經十多天了。這十多天來，我心頭壓上了千斤重擔，沒有平安，只有懊悔、懷疑、傷心和絕望。但一听到了主說平安，我心頭的重擔一下子就脫落了，平靜得如一池春水。我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就听主對我說，把你的指頭放在這里，看看我的手吧！伸出你的手來，探探我的肋旁！不要疑惑，只要信！
我永遠也忘不了這句話︰把你的指頭放在這里，看看我的手吧！伸出你的手來，探探我的肋旁！不要疑惑，只要信！
這麼多年來，許多人都問我的手伸出來了沒有，摸到了什麼？我怎麼對他們說呢？我說了你就會信嗎？不！重要的不是我是否伸出了手，而是主耶穌站在了我的眼前。
我當時就是呆住了，心似乎不跳了，眼楮一動不動地看著主，只有淚水在流。在那一瞬間，我似乎回到了我六歲的時候，問爸爸如何看見上帝？爸爸沒有答案。但現在，我終于找到了答案︰人看見了主耶穌，就是看見了上帝。
彼得後來對我說，主說完話後，弟兄們的目光都轉向了我，而我的眼楮卻只看著耶穌。我慢慢地伸出了手，手顫抖得非常厲害。但我沒有去摸耶穌的肋旁，而是捂住了臉，淚水從手指縫中流出來了。彼得說我是慢慢地跪下的，跪在地上就俯伏敬拜，然後，弟兄們和我一起都跪下了。
這些細節我不必細說了，我怎麼樣是微不足道的。值得在天地中大書特書的是︰那天主耶穌來到了我們面前，聖靈感動了我，使我說出了一句我想也沒想到的話︰我的主！我的上帝！
從那以後，我活在人間就是要告訴人們一件事︰耶穌復活了！我親眼看見了。
【六】
許多年過去了。
多馬在印度殉道也已經有些年了。
恆河邊，菩提樹下，一個年邁的印度商人在同他的妻子兒女告別。照著別離人的，有一彎明月，半天星斗，陣陣清風。
兒子問︰「爸爸，你為什麼不像別的老人一樣，走入森林中去隱修？」
爸爸回答︰「耶穌命令我們把福音傳給天下萬民。」
妻子問︰「你真的要走了嗎？」
丈夫點了兩下頭，慢慢的，很重。
女人又問︰「你知道等待著你的是什麼？」
男人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我知道，是十字架。」
他抬起了頭，向遠方望去。夜沉沉，他的眼楮幾乎什麼也看不清楚。但他的心卻清楚地看見了前面的道路︰遠方孤立一十字架，上面釘著的有他自己，還有他的老師多馬，他們都同耶穌釘在一起了。
【一】
起風了。
枯葉在寒風中飄蕩，有幾片落到了一塊大石頭上，停了一會兒後，隨風又去了。大石頭沒理會鳳，它一動也不動，黑黝黝的立在那里，就像一只臥虎。風兒又去撥弄雲，雲散了，卻見一輪月出來。明月上了高牆，牆上有一個小鐵窗，擋不住要敲個究竟的月光……月光透進了陋室，把牆壁上的兩個人影，一會兒拉長了，一會兒又搖短了，搖搖晃晃，起起落落。
那是兩個囚犯的身影，他們被關在耶路撒冷的一間囚室中。年長的囚犯名叫雅各，年輕的叫拿順。他們正在談話。
雅各對拿順說︰「小兄弟，你問過多次了，為什麼沒听過我管主耶穌叫哥哥。今晚，我會告訴你。」
拿順有點激動，向雅各身邊挪動了一下，遲疑了一下他問︰「今晚？」
「是的，今晚。明天，我就要見主了。」雅各平靜地回答。拿順緊張得渾身顫抖。雅各伸出大手輕輕拍拍他，然後又用粗壯的雙臂把他摟在身邊，拿順漸漸安靜了。牆壁上只有一個人影了，比先前大了許多。
月光下有兩雙眼楮，一雙明亮中透出好奇，一雙明亮中露出堅毅。
夜深沉，靜如水。
「我不配稱主耶穌為哥哥。」雅各打破了沉默。
雅各是耶穌的親弟弟，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多年來一直是耶路撒冷教會的領袖人物。他為人正直，對主忠心耿耿，深受眾弟兄姐妹的愛戴，眾弟兄姐妹許多時候都不稱呼他的名字，就尊稱他為「義者」。
「義者」雅各說這話的時候在公元六十二年，基督徒在耶路撒冷和各地正受到殘酷的**，他自己也被抓進了獄中。在臨終前一天的晚上，雅各對拿順講了一個故事，拿順是雅各在獄中領著信主的。
【二】
雅各故事的開頭︰耶穌是我的主。?
在主親自向我顯現之前，我一直叫耶穌哥哥，叫了二十多年。那些年中我只認識我肉身的哥哥耶穌，不認識我主耶穌基督。若不是上帝的感動，沒有人能認耶穌是主。
我是在哥哥的背上長大的。
從四、五歲記事時起，我就記得他常常把我背到野外去玩耍，他讓我坐在他的腿上，和他一起看野地里的野花，看天空中的飛鳥，看水中的游動的小魚。主告訴我，當年在伊甸園中，花比這更美麗，鳥兒叫的聲音比現在動听多了，小魚小蝦活得更自在。他告訴我這朵野花叫什麼名字，那個小鳥叫什麼名字，還有魚蝦。然後他說，當年耶和華上帝創造了野獸、飛鳥後，就把它們都帶到了人類的始祖亞當面前，看他給它們叫什麼名字。于是，亞當就給它們都起了名字。
我還記得有一年春天，他指著一簇美麗的百合花說，弟弟，在上帝的眼中，你比那朵花還寶貴、還美麗。百合花太好看了，我就讓哥哥把它摘給我，但他不答應。于是我就扯開嗓子嚎，跺著腳哭。他耍個怪臉逗我，可我笑了一聲後，想起了百合花，就又哭了。
哥哥把我抱起來，我卻使勁地蹬著小腳喊︰我要！我要！我偏要！我用腳踢哥哥，又用手撓他的臉，都撓出血了。一看出血了，我害怕了，不動也不叫了。
血落在百合花上，白花上有了幾個紅點。我不敢看哥哥，怕他打我，但他沒有，他從來沒有打過我，也沒罵過。他只是停下來，把我輕輕地放在野地上，說，弟弟，我們一起禱告吧。
哥哥管教我的仿佛就是和我一起背誦上帝的話，一起禱告。
我就和哥哥一起跪在野地上禱告了。
哥哥經常領著我們弟兄姐妹們禱告，有時在家里，有犰b會堂中，有時在野地上。禱告時他總是讓我們雙膝跪在地上。人只有低下高傲的頭，心才能向上帝敞開。就是由于那麼多年和主耶穌一起禱告，我的雙膝才磨出了厚厚的一層老繭。主膝蓋上的老繭更厚，如駱駝的一般。
耶穌在禱告開頭時總是說「父啊」。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稱呼上帝的，那稱呼中似乎包含了一個極大的秘密，它令我感到神秘，又令我害怕。他向上帝禱告時，像孩子跟爸爸媽媽說話一樣，就好像上帝站在他的面前。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偷偷地睜開了眼楮，想看看哥哥禱告時臉上是什麼表情。我簡直不感相信我眼楮所看見的。你知道，主耶穌長得並不英俊，但在那一天，我卻看到了全世界最迷人的一張臉，那臉上放出了來自上天的光。那光是那麼美麗和聖潔，人的筆和口是完全無法描述的。我不敢再多看一眼，就像人不能對著正午的太陽一樣。
弟弟們和我都說，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耶穌再好的哥哥了。他對上帝的愛比海洋還深，他的靈魂像百合花一樣潔白。小兄弟，只有看見了耶穌，你才知道什麼是人。只有上帝成為人，我們才知道我們這些稱作人的，活得多麼卑賤，就像一頭豬一樣，整天在泥塘中打滾。
【三】
雅各對耶穌印象的改變，起因于耶穌出來傳道。那年耶穌三十歲。
耶穌在家鄉的會堂教導人，大家都認識他。有一天，一個家伙當著雅各的面說︰
「你哥哥瘋了，他正在說瘋話。」雅各听了很生氣，真想一拳頭砸在他那張尖尖的猴臉上，但猴臉躲開了，說；「不信你去听听嘛，要是我說謊了，你再打我也不遲。」
雅各悄悄地走進了會堂。
耶穌正在傳道，他說︰我是上帝的獨生子，信子的有永生。耶穌說︰人看見了子，就是看見了上帝。說這些話時，耶穌就像說一件最普通的事情一樣，平靜得好像無風時池塘中的水，沒有一絲波瀾。
雅各難過極了，心里一個勁地說︰哥哥，你說什麼啊？難道你真的瘋啊？你怎麼能說看見了你就是看見了上帝，這怎麼可能？！這麼多年來，你和我們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干活，一起去會堂，一起禱告，還一起捉迷藏，你怎麼能是上帝？上帝怎麼可能成為人，並且是像你我這樣出身在草房中的人？
困惑之後，雅各感到十分氣憤，我想，哥哥，不錯，你是一個真以色列人，心里從來就沒有一絲一毫的詭詐，你對上帝的敬虔和愛，不能不令弟弟肅然起敬，你在人品和生活都無可挑剔，但這就能證明你是上帝的獨生子嗎？我們一母所生，難道我們還不知道你是誰嗎？你真的是被魔鬼附身了嗎？你是人，我的哥哥，竟敢以上帝自居！你這是在褻瀆上帝，犯下了該死的罪，難道你想被石頭打死嗎？
雅各傷透了心，他想，哥哥一定是突然瘋了，不然他說死也不會變成這樣。雅各怎麼也無法想象像耶穌這麼一個敬畏上帝的人，竟敢如此地公開褻瀆上帝？這樣心地純潔得像百合花的人，怎麼一下子心里就充滿了最黑暗的邪惡？一個謙卑的像綿羊的人，怎麼會突然瘋狂得如惡狼一般地凶狂？雅各解釋不了，他相信耶穌是瘋了。
想到這麼好的一個哥哥突然瘋了，雅各難過極了，眼淚嘩嘩地流出來了。他不敢讓大家看到自己哭，就低著頭又悄悄溜出了會堂。他的母親和弟弟們站在遠處，雅各默默地走到他們中間。他的弟弟問他怎麼了，雅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句話也不想說。他伏在母親的肩上哭，眼淚把她的衣服都弄濕了。母親問︰「孩子，你怎麼了？」
雅各說︰「我心里難受，堵的慌。」
後來耶穌從會堂中出來了，有許多人和他說話，邊走邊說，有的發出贊嘆聲，有的發出嗤笑聲，有的還指著耶穌的母親和弟弟們低語。那冷笑和耳語把雅各的心又一次刺痛了。不知什麼時候，那個猴臉的家伙溜到了雅各的背後，陰陽怪氣地說︰
「怎麼樣，我沒說錯吧？這人哪，他要是一冒充上帝，準瘋不可。」
一听這話，雅各心中對耶穌的怨氣和怒氣一下子就冒起來了，他在心里喊，哥哥啊，哥哥，你把我們全家的臉都丟盡了！你的話中浸透了苦水，它會為進地獄鋪平道路。再說了，你到哪里去說瘋話不好呢，為什麼偏偏在眾人面前瘋，並且是在會堂里！那神聖的地方豈能容人去撒野！
在氣頭上，雅各就對母親說︰「你平時老是說哥哥怎麼怎麼好，看看今天，他瘋了，他在褻瀆上帝！太不像話了！」
這是雅各第一次說耶穌的壞話，話出口後，他大吃一驚，他的母親馬利亞也驚訝了。雅各有些不好意思。停了一會兒，他把他在會堂中听到的耶穌的話告訴了母親，馬利亞沒有評論耶穌的話，也沒有責備馬利亞。她安靜地閉上了雙眼，好像在回憶什麼，又像在禱告。過了好一會兒，她睜開眼楮，用堅定的語調對雅各說︰「信賴你哥哥吧，他是上帝所愛的人，一個聖人，至高上帝的兒子。」
這是馬利亞第一次這樣對雅各這麼說耶穌，雅各听了不太高興，認為母親偏愛哥哥。但也覺得非常驚奇，因為他知道母親是一個敬畏上帝的人，但母親的話很重。
馬利亞叫雅各悄悄地把耶穌叫出來，說︰「你哥哥回到村子快一天了，一直在講天國，還沒有吃上一口飯。」
當時有一些人正圍著耶穌坐著，繼續听他講。雅各惦著腳悄悄地走到了人群的外邊，叫前面的人往前傳話給耶穌，說我們在找他。他們把話傳到了。雅各看到耶穌惦起來腳向自己這個方向看，就低下了頭。不知為什麼，雅各此時不願意看到耶穌的目光。
但他清楚地听到了耶穌在問︰「誰是我的母親？我的弟兄呢？你們看，我的母親！我的弟兄！凡是遵行上帝旨意的，就是我的弟兄、姐妹和母親了。」
這句話把雅各的心再一次刺痛了，他更堅信耶穌真的瘋了，不然，耶穌怎麼能連自己的親生母親和親兄弟都不認了呢？
誰是我的弟兄姐妹呢？雅各暫停下他的回憶，自己問自己。
他的眼前閃過一個又一個熟悉的面孔，他們都是為了耶穌而獻出了自己的生命。雅各好像是對拿順也像是對自己說，「是啊，主說的對，凡遵行上帝旨意的人，就是我們的弟兄姐妹了。小弟兄，當你跟隨主背起了十字架的時候，有時，你的親弟兄會不認你了。但只要你把十字架背在你的背上，你就一定能找到你的弟兄。」
【四】
烏雲遮住了月亮，囚室漆黑。遠處傳來狼叫聲，陰深深的，年輕人拿順的心被雅各所講的故事深深地震憾了。
一天，彼得問雅各︰「耶穌一再地告訴我們，說他必須到耶路撒冷，要死在那里。說他死後三天會復活。我們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你明白不明白？」
雅各回答︰「你們成天跟著他都不明白，我怎麼能明白？」雅各只當那是耶穌說的又一句瘋話，但又怕他把自己的話當真。
在耶穌最後一次去耶路撒冷前，耶穌約雅各在一個樹林里和他見了面。
一開始見面時，他們都很激動，彼此看著對方，看了好長一會兒，誰也沒說什麼。看到耶穌那剛毅的面孔，雅各知道他已經選擇好了︰去死。雅各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耶穌，他甚至感到耶穌的舉動中包含了一個令人敬畏的秘密。看著看著，雅各的眼淚流出來了，他在心里說，哥哥，你難道一定要走這條路嗎？
耶穌看雅各流淚，他也哭了。耶穌安慰弟弟，不要難過，說︰「這些事情都是一定要發生的，上帝的旨意就是如此。」
看雅各雅各那麼傷心，耶穌又對他說︰「不要為我哭泣，要為耶路撒冷哭泣。」最後，耶穌對雅各說︰「我知道我現在所作的你不明白，但當你親眼看到我從死里復活的時候，你將為我而死。」
听到耶穌的話，雅各的心碎了。他覺得自己太對不起親哥哥了。他好像又看見了耶穌背著他在野地里一邊大笑，一邊跑。雅各抱住哥哥大哭，他說︰「哥哥，我對不起你…」
耶穌打斷了雅各的話，他說︰「我全知道了。我什麼都知道。你記住，上帝愛你，直到永遠。」
雅各沒有明白耶穌的意思。
等雅各安靜下來的時候，耶穌拿出一塊餅來，祝謝了，便擘開，遞給了雅各，說︰「你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
雅各震驚了！
上帝啊！這是怎麼回事？雅各在心里大喊。但當他抬頭看耶穌時，他的心已經不是震驚所能描述的了。耶穌整個的人是那麼神聖，使雅各一下子失去了全部的思想。「你拿著吃，這是我的身體。」這話包含了不可抗拒的權威，雅各不能不順從。
雅各吃下了那餅。
一瞬間，雅各感到自己整個的人突然無比的平安。停了一會兒，他對耶穌說︰「無論發生了什麼，你永遠是我的好哥哥。我向全能的上帝發誓，若是看不到你從死里復活，我寧肯活活被餓死。」
【五】
「你為什麼會向全能的上帝發那樣的誓呢？」拿順問。
「是啊，為什麼？」雅各慢慢地問自己。然後，他回答︰「我不知道。不知道。不，我知道，是天父的靈在引導我」。
雅各告訴自己的弟兄︰
小兄弟，主耶穌上耶路撒冷，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故事，我都告訴你了，你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但你不知道當時我的心︰那幾天，我的心如同在地獄中煎熬！我的精神幾乎都要崩潰了。我特別忘不了主在死前所說兩句話；第一句話是，「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所作的是什麼。」
當我听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相信這話不是人能說出來的，魔鬼更不會說這種話。我不願意得出結論但我不得不承認，听到了這樣的話，我就像听到了上帝在親自對我說話。你知道嗎，雖然那時我還對主的氣還沒有全消，但我恨死了害死我哥哥的大祭司和羅馬官兵。我正在向上帝禱告，祈求上帝從高天降下烈火，把這些邪惡的人統統燒死。
但主向天父求的是饒恕他的敵人。「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所作的是什麼。」從來沒有人能說出這樣的話。
但主說的另一句話又把我的心打入了冰窟。在他最痛苦的時候，他大聲地喊︰「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那是我們的家鄉話，翻譯出來就是︰「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
上帝怎麼可能離棄一個最愛他的人呢？不，絕對不可能。但事實正是如此啊！難道不正是上帝離棄了耶穌嗎？他死了，被埋在冰冷的墳墓中了，但頭上還戴著褻瀆上帝的惡名！
那幾天中，我的心被苦水浸透後又被扔到了冰雪大地上。由于拒絕吃飯，我的胃又餓得像火正在里面燃燒一樣的疼痛。
發生的這一切，我不明白。
我連向上帝禱告的力量都沒有了。
「真的？」拿順輕輕地問。
「是的。」雅各慢慢地點頭。
月光又照進了囚室，照在兩雙明亮的眼楮中。
【六】
耶穌死後復活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在耶路撒冷的大街小巷中流傳，有人甚至說自己親眼看見了。
但許多人還是不信。耶穌有的就說，人的腦袋怎麼可能理解復活，魚兒如何想象老鷹的翅膀。人死了若是能復活，那活著的人不信耶穌豈不如死人一般？這一切的一切都是人完全不能理解的。
雅各以為是彼得他們太傷心了，太想念耶穌了，于是就編造了這麼一個故事。雅各鄙視他們編造這樣的故事，他在心里詛咒他們說︰你們這些膽小鬼，跟隨耶穌跟了三年，在他臨死的時候，卻一個個都離開了他。你們逃跑了，現在又想用這樣的故事來愚弄人，使人忘記你們的怯懦，這太卑鄙了！
當雅各的憤怒之火在心中燃燒時，他突然又似乎听到了耶穌死前所作的那個禱告︰「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所作的是什麼。」他听得那麼清楚，仿佛耶穌就在眼前。漸漸地，他的心平靜了。他來到了與主分別的那個樹林，跪下來，向上帝禱告。他禱告了很長時間。當他用「阿們」結束了禱告後，就抬起頭來。但當他睜開眼楮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見的︰耶穌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雅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趕快揉揉眼楮。但沒錯，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耶穌。這怎麼可能，雅各又以為是自己太想念哥哥了，出了幻覺。但他看了又看，看到的都是同一個人，一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親人︰主耶穌。他看得清清楚楚的，甚至都感受到了耶穌的呼吸。耶穌就站在他面前。是他。他確信了︰我與耶穌在一起生活了幾十年，不可能看錯了。
耶穌說︰「擺上餅。」
雅各驚呆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楞了好半天才站起來，才找到了自己隨身帶的一塊餅，用顫抖的雙手把餅擺上了。
耶穌拿起餅來，祝謝了，便擘開，遞給雅各說︰「我的弟兄，吃這餅吧！因為人子已經從死里復活了。」
雅各眼望著耶穌，慢慢地跪到了地上。他雙手顫抖著接過了這塊餅，含著激動的眼淚吃下了它。雅各知道了，自己是跪在上帝的面前。
見到了復活的主，雅各的心非常激動，同時也非常慚愧。那天晚上，他跪在了上帝面前，禱告了許久許久，懺悔了許久許久。
他以前一直自認為自己是一個頭腦清醒一心愛上帝的人，但在復活了的主耶穌面前，雅各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大腦完全失靈了，他的心遠離了上帝。
他感到非常慚愧。這一、兩年，他常常認為耶穌瘋了，是一個褻瀆上帝的人，現在他卻不得不承認，自己才是一個這樣的人，不承認耶穌是主，就是在褻瀆上帝。
「小兄弟，」雅各用慈祥的目光看著拿順明亮的眼楮，低聲地問︰「你知道那些天中我問自己最多的一個問題是什麼嗎？」
「耶穌怎麼復活的？」拿順好奇地說。
雅各搖頭︰「我知道了，是父上帝使他復活的。」
「那，那是不是主復活後還吃不吃東西？」
雅各笑了︰「小兄弟，你這幾天是不是餓壞了。」
拿順不好意思地點頭了。然後他低頭想新的問題。雅各拍拍他的肩膀說︰「我的弟兄，不用猜了，我告訴你吧，我老是想一個問題︰誰是瘋子？」
「誰是瘋子」拿順重復了一遍。
「對，誰是瘋子？」雅各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問題。他說︰「要麼，耶穌是瘋子；要麼，所有不信主耶穌的人都瘋了。就是這麼一個選擇，你不贊成這個，就必須贊成那個，主沒給我們留下任何逃脫的余地。」
雅各仔細地給拿順講解了這個道理︰
如果主不是上帝的獨生子，那麼，他就是一個瘋子，因為他一直宣稱他是上帝的獨生子。從古以來，上帝給我們送來了多少先知啊，但沒有一個先知自稱自己是上帝的獨生子，更沒有一個先知說看見了他就是看見了上帝。但主說的就是這個。
如果他沒有從死里復活，那主耶穌所說的話的確是瘋話。我們听到哪一個先知說，他死了，三天後復活？沒有，一個也沒有。從古到今，沒有一個人敢預言自己死後三天會復活，並使那麼多的人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看到了復活了的他。沒有，一個人也沒有。唯有主這麼說了，並且，讓我們親眼看見了。
其實我只要稍微冷靜一下想想就會明白，主耶穌怎麼可能是瘋子呢！他那麼愛上帝。他為人那麼謙卑，那麼善良，沒有一絲的狂妄和暴戾之氣。從我記事起，他就是我看到的最虔誠的一個猶太人。我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他犯過什麼罪？有過什麼過錯？你想，人怎麼可能不犯罪。但你遇到了這樣的一個人，連他的敵人也找不出他有什麼罪，除了他說看見了他就是看見了上帝。你說，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瘋子呢？
主耶穌所作的那些事，怎麼能是瘋子的作為呢？
弟兄，我告訴你一個故事︰當年，約翰曾經派他的門徒去問主耶穌，你是不是那位要來的彌賽亞？主讓他們告訴約翰，說，自從他出來傳道以來，他所作的就是使瞎子看見，瘸子行走，長大麻瘋的潔淨，聾子听見，死人復活，窮人有福音傳給他們，這些事難道能是一個瘋子所作的嗎？先知以賽亞不是早就預言了嗎，上帝派來拯救以色列人的那一位，他所要作的正是這些啊！
那位被主打開了雙眼的瞎子比我的心明白多了。他對法利賽人所說的那一番話，說的多麼好啊，這就奇怪了，他開了我的眼楮，你們竟然不知道他從哪里來。我們知道上帝不听罪人的祈求，只听那敬畏上帝，遵行他的旨意的人。自古以來，沒有人听過生來就是眼瞎的，有人可以開他們的眼楮。這人若不是從上帝那里來的，他就不能作什麼。
我這個眼楮好好的人竟然不如一個瞎子，不是主沒有讓我看見，而是我心靈的眼楮瞎了，不願意看，不想去看。
我這幾天反復思想主所宣講的話語，他說︰「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這是律法和先知的總綱。」
他說︰「不是每一個對我說，-主啊，主啊！-的人，都能進天國，唯有遵行我天父旨意的人，才能進去。」
他說︰「你們所有勞苦擔重擔的人哪，到我這里來吧！我必使你們得安息。我心里柔和謙卑，你們應當負我的軛，向我學習，你們就必得著心靈的安息；我的軛是容易負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
他說︰「凡是遵行上帝旨意的，就是我的弟兄、姐妹和母親了。」
他說︰「他說，主我們的上帝是獨一的主。你要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主你的上帝，其次就是說，要愛人如己。」
他說︰「你們要彼此相愛，像我愛你們一樣，這就是我的命令。人為朋友舍命，人間的愛沒有比這個更大的了。你們若行我所吩咐你們的，就是我的朋友了。」
他說︰「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所作的是什麼。」
弟兄，你要永遠記住這些話，把它當成你生命的糧食。
主的話說得多麼好啊，一個瘋子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比金子還寶貴的話。若這樣的話是瘋話，那世間就不會再有人話了。不，這話不是來自人的聲音，這聲音自上天而來，是上帝對人在說話。一個人只要用一顆敬畏上帝的心來听耶穌的話，他就會親耳听到，這是上帝在說話。
是啊，主早就明明白白地說了，「那看見了我的就是看見了父」。我看不見主是上帝，那是因為我的心靈的眼楮瞎了。
小弟兄，主耶穌不是瘋子，反而是我們這些自認為頭腦清楚的人瘋了。主行了一樁又一樁的神跡奇事，但我們把眼楮閉上了，不想去看；主那麼清楚地講明了上帝的旨意，但我們用自己的驕傲和頑梗把自己的耳朵塞住了，拒絕去听。平安的路，就在主那里，但我們卻拒絕去走，偏偏要走自己的路，並且明明知道那是死路。你說，難道不是我們瘋狂了嗎？
所以，自從主打開了我心靈的眼楮，我就明白了︰看見了耶穌，就是看見了天父。我就看見了︰耶穌是主，是你的主，是我的主，是天下所有人的主。從那時以後，我再也不敢稱耶穌是我的哥哥了。我只是耶穌的一個僕人，無用的僕人。我只配被稱為主耶穌的僕人，我渴望的就是成為主耶穌一個忠心的僕人。
【七】
拿順出神地仰望著雅各。漸漸地，他的眼楮離開了雅各的臉，轉向那潔白的月光，漸漸地，又從月光中升騰，超越，進入了那人不可見的聖域。從那聖域所發出的看不見的大光，把拿順的心聖化了，從他的眼神中緩緩地流出了人言說不明也道不盡的美。
看到拿順那奇美的眼神，雅各的眼眶中涌上了一顆顆喜樂的淚花，他輕輕地擦了一把淚水，說︰「孩子，主來的日子近了。不要心懷二意。一心跟著主，行他的道吧。」
拿順凝重地點了一下頭。
「孩子，讓我們凡事都遵行主的旨意行吧。」
拿順凝重地點了一下頭。
「孩子，我們禱告吧。」
拿順凝重地點了一下頭。
跪在如水的月光中，雅各和他主內的年輕弟兄拿順奉主耶穌的名禱告。拿順流淚了，拿順抽泣了，拿順哭出聲了。
雅各握住了拿順的手，說︰「我感謝主，主孤單單地死在十字架上，連天父都離棄了他。但在我明天去見他前，主卻把你帶到了我身邊，和我一起禱告。別哭了，我的弟兄，能和主一起受苦，這是我們的福氣。要喜樂，大大地喜樂。在人看來，明天是我去死，但在我看來，那卻是生。是和主在一起。」
年輕人仰起頭來。在月色中，他看到雅各眼楮中流露出了真摯的喜悅。那喜悅包含著信心、愛和希望，那信心、愛和希望述說著人生命的秘密。
「孩子，我們繼續禱告吧。」
他們禱告了整整一夜。
次日，主後六十二年，天亮了，風停了，太陽出來了。在耶路撒冷，耶穌被處死的城市，猶太人在祭司亞拿尼亞的一再唆使下，準備用石頭將雅各打死。一只只手拿起了一塊塊石頭。一個長者把一塊小石頭塞到了身旁的一個小孩子的手里。一個年輕人兩手拿起了兩個大石頭。
第一塊石頭打在了雅各的胸腔上。雅各跪在地上，望著上天禱告說︰「父上帝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所作的是什麼。」
一塊又一塊石頭向雅各飛來，雅各沒有躲避，繼續禱告。
一個年輕人大聲地喊︰「住手！你們知道你們所作的是什麼嗎？義者雅各正在為你們祈求啊！」
沒有人理睬，石頭如雨點一樣向雅各飛來。
有一個漂布的漢子，手里拿了一個他隨身帶的洗衣服用的大木棒子，大步走上前，高高舉起那大木棒子，狠狠地砸在雅各的頭上，一下，兩下，三下，把雅各的腦袋活活地砸開花了。
石頭繼續落在雅各等到身上。
雅各的頭垂下來了︰「主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里。」他說完了這句話後，就死在石雨中了。
【一】
山下一人家。家中正舉行婚宴。
人們一邊唱著歌跳著舞，一邊頻頻地舉起了酒杯，向新郎新娘一次又次地祝賀。新郎和新娘面帶著春風，喜得不知道說什麼好。喜氣從新郎新娘的眉梢，嘴角和心頭一陣一陣地涌流出來，漫到了每一個客人的笑臉、笑語和心頭上，又漫到了桌子上，椅子下，鑽進了嶄新的被褥里。喜氣實在太多了，太濃了，關都關不住，它順著門縫，窗戶縫，就溜到了戶外。喜慶所到之處，艷陽更紅了，微風更輕了，花香更濃郁了，蜜蜂兒采的蜜更加甜美，蝴蝶兒的舞姿顯得更溫柔，而小鳥兒在橄欖樹中唱的歌啊，曲曲都是歡樂的歌。
好一派美景良辰。
就在這時，遠方突然來了一群人，從山腳下路過，亂哄哄的。
一股涼氣伴著殺氣從那群人中透過來，陰森森，淒慘慘的，令人心涼，心虛。花香亂了，鳥失語，蝴蝶趕快藏到了綠葉下。小孩子們急急忙忙跑出去看熱鬧，一看，嚇呆了，慌忙用小手把小舌頭塞回去。幾個見過世面的老人看了，則一個勁地搖頭，連聲低語︰“不吉利。不吉利。”
人頭之上，十字架在移動。
原來，那人群在圍觀著幾個身背著十字架的囚犯。囚犯艱難地行走著，看押著他們的羅馬士兵，寞然地喊叫著“快點！快點！離遠一點！離遠一點！”秋後的霜把他們的臉上全打透了，那白色就好像死亡在冷笑。背著十字架的人們是被羅馬當局判了死刑的基督徒，幾天來，他們已經被折磨盡了力氣，現在怎麼也走不快了。
死亡之地近了。
走在他們前頭的中年人，名叫亞丁，三十歲左右，長得就像他的故鄉一樣，山清水秀的，但在一臉的和氣中，又透出了堅韌不拔的剛毅之氣。多少多少年後，人們忘記了他的名字，就叫他“迦拿新郎”。迦拿，是他的故鄉，十幾年前，他在故鄉結婚時，耶穌參加了他的婚筵，並把水變成了酒。這是耶穌出來傳道後行的第一個神跡。這個“迦拿新郎”從此“迦拿新郎”就信了耶穌。他婚禮的故事，也從此傳了一代又一代。
十字架把亞丁的腰壓彎了，他步履沉重得就好像腳上戴上了千斤鎖鏈。走一步，喘一口粗氣，落下一粒粒汗珠，還有從身上滴下來的點點鮮血。左右看著亞丁和他的弟兄們的人們，有的禱告，有的傷心，有的嘆息，有的落淚，有的漠然，有的興災樂禍，還有的就是來看熱鬧的。
亞丁腳下的這條路，是耶穌走過的，通向各各他山。十多年前，耶穌就從這里走向了豎立在各各他山上的十字架。各各他是一座小山丘，樣子有點像個骷髏，老百姓都把它叫作“骷髏山”。平時，羅馬人經常在這里處死犯人，有許多基督徒就在這里被釘到了十字架上。天長日久了，這山丘的石頭和泥土中都浸透了人的鮮血，晚上經常听到有土狼和野狗在這里嚎叫，那些沒有家人掩埋的尸體，被它們撕得粉碎後，吞噬了，因此，在這里看見幾根白色的枯骨，並不是什麼稀罕事。
骷髏山，山不高，但路是小路，不平，還彎彎曲曲的。亞丁在這小路上越走越艱難了。
主，謝謝你，謝謝你把我引到了這條小路上，亞丁在心中默念。噢，疼死了。主，是的，通向天國的路是小路。啊，主，我實在走不動了。亞丁被石頭硌了一腳，身子向前一傾，幾乎要跌倒了。噢，主，不能啊，我若跌倒在地上，就羞辱你的聖名了。賜給我力量吧，我的主。
謝謝你，主。亞丁深深喘了一口氣，有力氣了。他挺起頭向前面看，還有一段路，但不長了。就要到了，就要到了。他又艱難地走了幾步，一步一步，比登天還難。這路怎這麼長，這麼難走呢。是的，是因為十字架在我背上。到天堂的路，是從地獄中通過的小路。主，我不會找不到這樣的路，也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小路。主，這小路是你給我找到的，你愛我，又在這條路上鋪滿了十字架。
路邊有野花，白色的和紅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亞丁興奮了，天國里一定有花。奶奶，是你說的吧，你說天國是一個大花園，什麼樣的花都有，一年到頭，花一季接一季地開，老也開不敗。
亞丁恍惚中看到一片又一片的白色的百合和紅色的玫瑰，它們匯合成了花海，紅白相間的浪花散發著浸透人心肺的香氣。花海從天國涌流出來，一片片花瓣變成了一塊塊金磚，鋪成了一條筆直的大道直通向天國，大路一會兒是花，一會兒是金子。讓我踩一腳，噢，怎這麼軟？不會吧？腳踩空了，亞丁身子一歪，就要倒下，旁邊有人扶了他一把。雖然亞丁站穩了，但還是出了一身冷汗。
剛才看到的用鮮花鋪成的大路沒有了，腳下的路，是一條小路。金子的路面也不見了，路面是泥土的。太陽出來了，正照在他身上，火辣辣地疼。亞丁清醒了︰主，我看見了，雖然通向天國有許多條路，但條條都是小路，上面都立著十字架。
有一群小孩子跑過來了，他們邊跑邊大聲喊︰“快來看哪！快來看哪！”
“快來看哪！快來看哪！”
這聲音怎這麼熟？在哪里听過？亞丁在心中問。在迦拿，我大喜的那個日子。對，就是那一天，也是孩子們喊的。
“快來看哪！”一大群孩子一邊喊著笑著，一邊爭著擠著往村頭跑，充滿了好奇和歡喜的喊叫聲在村子里頭蕩漾︰“快來看哪！新娘子來了！”有個小孩子跌倒了，大聲喊哥哥。哥哥拉了他一把，又向前跑了。
“還有人打鼓呢。”“咚！咚！咚！”一個小男孩跟著接親的隊伍，一邊走，一邊跟著鼓點敲打著自己的小肚皮。看到了自己的妹妹也敲起了肚皮，他立即說，“不行，女孩子不行這麼作。”說完之後，索性把上衣脫了，披在肩膀上，更使勁地敲肚皮，“咚！咚！咚！”
“新娘子蒙著頭，看不清楚她的臉。”一個小姑娘把頭幾乎彎到了腰下，要看見面巾下新娘子的臉。看了一會兒，跑出來貼著小女伴的耳朵說，“我看見，她的鼻子可漂亮了，她還帶了一個手鐲子呢，這麼大。”
一個大哥哥接過新娘子遞來的一穗哄熟了的麥穗後，聞了一下，好香，就遞給了身後的妹妹，“給你一串麥穗，是新娘子給的，好不好吃？快吃哪！吃了新娘子給的麥穗，有福氣。”
“快來看哪！新娘子來了！”孩子們，喊得好。我的佳偶，你終于來了，和我一同走向我們的家。噢，行行好吧，不要議論她帶來了什麼嫁妝，她帶來的禮物比金子和寶石更寶貴。她帶來了愛情，帶來了希望，帶來了歡樂。來吧，我的良人，你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我的佳偶屬我，我也屬她。
“快來看哪！”
“快來看哪！”噢，這聲音怎麼變成了婦女的聲音？是誰？馬利亞的。對，就是她，耶穌的母親。“快來看哪！他來了！我說他會來的。”
他？啊，耶穌，拉比！啊，耶穌來了。
耶穌，以色列人的拉比，上帝忠心的僕人，我尊貴的客人，謝謝你來了。你參加我的婚禮，我真是感到莫大的榮幸。你帶來了歡樂，帶來了上帝的祝福。什麼？你還帶來了幾個朋友，好啊！歡迎！歡迎！快請進，快請進。啊，朋友，再說一邊，你叫彼得，他是安德烈。朋友，你呢？約翰，他叫雅各，什麼，你們是親哥倆。太好了。尊貴的朋友們，你們和拉比一起來參加我的婚禮，你們是上帝派來的天使啊。
彼得，你在哪里？在羅馬嗎？雅各，你現在在主的身邊了，這是多麼榮耀啊。我知道，我知道，你是背負著十字架才去見主的。你看，現在我也來了。噢，約翰，你在哪里呢？我真想念你啊。真想再听你給我們講一遍上帝是愛。對，我記住了，最要緊的是讓主的愛充滿我們，真誠地彼此相愛。我們相愛，就是行上帝所喜悅的事了。
拉比，你怎麼能說對不起呢！你沒趕上婚筵的第一天，這有什麼關系。你來了，我的心就滿足了。你那麼忙，到處去傳天國的福音，居然還沒有忘記我這個新朋友的婚禮，我真不知道要怎麼樣感謝你了。
彼得，你說什麼？怎麼，你們是從猶大趕來的！走了上百里的路，連夜趕來的，你們辛苦了。快請進屋子里來吧。
拉比，請你為我和新娘子祝福。
“願你們平安。”
拉比，謝謝你，謝謝你帶來了上帝的祝福。你的祝福和太陽一同照耀著我的家。請喝一杯喜酒，暖暖身子。快吃點東西吧，你們走了這麼長的路，一定累壞了。
“願你們平安。”主啊，你的聲音比金子還美好。
主，你知道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有苦難，你知道我們盼望平安。所以，你把你的平安賜給了我們。你留給我們的平安，不像世界給的，狂風吹不走這平安，眼淚也卷走這平安，就是十字架壓在背上中，我們在你里面心中也充滿了平安。
主啊，那天彼得告訴我，說你復活後對我們弟兄姐妹的第一句問候就是︰“願你們平安。”主，你放心吧，我們在你里面很平安。你復活了，我們就有真平安了。
主啊，我來了，我來赴宴了。
【二】
哭聲。
是誰？亞丁想回過頭看一看，但他背上的十字架太沉重了，壓得他無法轉過頭來。噢，我的妻子，我主內的姐妹，是你們在哭泣。不，不要哭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是在去赴主的宴席啊！我有福了，去赴主的婚筵的人是有福的。
為我禱告吧，為我祝福吧。
主，謝謝你邀請我參加你的婚筵。
我的弟兄姐妹們，不要哀傷，不要流淚，你們要喜樂，大大地喜樂，歡笑著送我去赴宴。要禱告，要歌唱，要歡呼“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哈利路亞”亞丁輕聲地唱著，內心充滿了喜悅，他開心地笑了。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亞丁听到了四周有人低聲但卻有力地與他一同歌唱。他又仿佛听到天使在天上也唱了，“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啊，太美了。亞丁的臉上充滿了喜悅的笑容，不，那簡直就是喜悅的光在流動。
“看看！他笑了！他竟然笑！”幾個站在亞丁旁邊的人大聲地議論著，並用手指頭指著亞丁的臉。但他們看著看著，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個臉上卻充滿了恐怖，趕快把頭都扭過去了。
“他笑了！”
“他笑了？”是誰？是主，是主笑了。亞丁的心沉浸在他婚筵的日子里，仿佛又看見了主的笑容。我是多麼有福啊。主耶穌和我一起歡樂。
猶太人的婚禮，是一個人一生中最盛大的一個節日！迦拿新郎婚筵的那天，天也像今天這麼藍；風，也是這麼輕，也有這麼多的花香。不一樣的地方是什麼呢？是笑聲和歌聲。新郎和新娘，和來參加婚宴的良朋好友，嘉賓貴客，一同歡唱，一同跳舞，笑語伴隨著祝福，歌聲召喚著希望。大家一次又一次舉起美酒，高聲贊美上帝。
佳節，佳人！新郎子太快樂了，太興奮了，嘴都合不上了。新娘子就站在新郎的眼前，她身上的香膏散發出芬芳的香氣。新郎的頭暈了，腳也輕了，話也連不到一切了。興奮中，他用顫抖的聲音對著嘉賓朗誦起了那古老的詩篇︰我的佳偶啊！你很美麗；你很美麗。
你的眼在面紗後面好像鴿子的眼楮；頭發如同從基列山下來的山羊群……
我的妹妹，我的新婦啊，你奪去了我的心。
你用你的眼神、用你項鏈上的一顆珍珠奪去了我的心。
我的妹妹，我的新婦啊！
你的愛情多麼美麗。
你的愛情多麼美好，比酒更美、更好……
新郎的心就像浸到了蜂蜜中一樣甜，又像掉進了美酒里一樣美，心醉了，人醉了。
每一顆心都充滿了歡樂，每一張臉上都爬上了美麗的紅雲。但令新郎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耶穌笑了。拉比居然會笑？！
他從小就愛跟大人去會堂，但他不願意在會堂里見到老拉比，他有點怕老拉比，因為他從來沒有看到過老拉比笑過，有一次，他和小朋友正在玩娶媳婦的游戲，他扮新郎，鄰居家的小女孩扮新娘，新郎在大家的哈哈大笑中剛要給新娘的頭上戴一朵玫瑰花時，突然，老拉比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走過來了，大家嚇得誰也不敢笑了，“新娘子”竟然嚇哭了。
老拉比走過之後，“小新郎”問“小新娘”，“你怕什麼啊？”
“小新娘”回答，“我不知道。我一看到他的臉就覺得地獄好可怕。那你呢？”
“小新郎”說，“我也不知道。我一听他講話，就覺得身上涼嗖嗖的，起雞皮疙瘩，有時還老想去上廁所。”
最後，“小新郎”和“小新娘”得出了一致的結論︰拉比是不會笑的，拉比不應該笑。
但在自己的婚宴上，新郎親耳听到了耶穌的笑聲，耶穌是拉比，拉比會笑，新郎驚訝得差不點把手中的酒杯掉到了地上。
耶穌笑了。
他和大家一起唱歌，一同跳舞，一同歡笑。耶穌大聲地對人們說，上帝與歡樂的人一同歡樂。
主，你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真誠。你的笑聲是從天上來的。只要人听到過一次，就永遠不會忘記。
主啊，我用什麼能形容你的笑聲呢？我的詞匯太貧乏了，我無法形容。可我的心知道，當你笑的時候，它就像沐浴在春風里，又像人行走在陽光中，有說不盡的喜悅。我的心知道，听到了你的笑聲，我們就知道了經上的話是真的︰你是樂意饒恕的上帝，你有恩典，有憐憫，不輕易發怒，並有豐盛的慈愛。
主啊，你的笑聲，我現在還听得清清楚楚的，主，我知道，你永遠不會拋棄我們。
主，在這個世界上我再也听不到你那樣的笑聲了，永遠不可能了。主，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等待，等待有那麼一天，我在你面前再一次听到你的笑聲。主，我終于等到了，這一天已經來了。我听到了天上的樂章。
怎麼還在哭？不要哭了。我的妻子，你我都是听到過主歡笑的人。不要哭了。我的弟兄姐妹，在婚宴上是不能流淚的。難道你們忘記了嗎？我是去赴宴的，上帝早就許諾了，他要給我們擺設一個盛大的婚宴。
老拉比走後，“小新郎”和“小新娘”繼續完成了結婚的游戲。等到他們玩完了的時候，“小新郎”的老奶奶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坐在那里笑迷迷地看著他們。她手里拿著一大盤子的葡萄，紫色的大葡萄，一個個水凌凌的。她一邊招呼孩子們來吃葡萄，一邊把小孫子摟在了懷中，高興地說，“我要是能看到我大孫子娶媳婦，就是死了也放心了。”然後，老奶奶給這一群小孩子講了一個古老的預言︰很久很久以前，我們以色列人有一個大先知，他名叫以賽亞。有一天，上帝通過他告訴我們以色列人，說，萬軍的統帥耶和華必在錫安山上為萬民擺設豐盛的美筵，有豐盛的食物，醇美的陳酒。他要吞滅死亡，直到永遠；他要擦干每一個人的眼淚，又從地上除掉他的子民的羞辱。
“奶奶，那一天什麼時候來啊？”孫子問。
“救贖主來了的時候，那一天就近了，”奶奶的眼楮中充滿了盼望。
“救贖主？”孫子不解。
“他是上帝的義僕。經上說，他擔當我們的優患，背負我們的痛苦。他為我們的罪受害，為我們的罪孽壓傷。但他必受尊崇，被高舉，成為至高。成為至高。”老奶奶的眼楮望著高空，那明亮的目光中流動著說不出來的喜悅。小孩子也都沉浸在喜悅之中。過了好長時間，老奶奶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回來了，跟孩子說，“孩子，讓我們唱哈利路亞！求上帝早日派救贖主拯救我們。”
孩子們和老奶奶一起唱起了“哈利路亞”。?救贖主終于來了！主你來了。亞丁在回想中不自覺地唱起了“哈利路亞！哈利路亞！”唱著唱著，他的神思飛向了未來，他仿佛看到了上帝在一個新天新地中為他的兒女擺設的豐盛美筵，“哈利路亞！哈利路亞！”他的歌聲越來越歡快。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一個又一個的基督徒在輕聲地唱著。
【三】
一個小石頭又把亞丁的腳硌著了，他跌跌蹌蹌地向前走了幾步。太陽照在他被鞭子打破了的後背上，火辣辣地疼。汗珠變得越來越大，流到了他的眼楮里，螫得好疼。他皺了一下眉頭，咬了咬牙，忍住了疼痛。他忍住了痛，但忍不了干渴，嗓子眼里頭就像久旱的大地一樣，都裂開了，冒煙了，冒火了。“渴。渴。”他用沙啞的嗓子不自覺地說了兩聲後，突然停住了。“不，不向人求。”亞丁在心中默念，“主，我渴了，請給我水，水，生命的活水。”
一個貴婦人打扮的女人，遞給了亞丁一個杯子。亞丁看了一眼，知道那杯子里裝的不是水，而是酒，是加了乳香的藥酒。這是耶路撒冷的貴婦人們的一個傳統，她們會送一杯藥酒讓被處死的人喝下去，使他麻醉，減少他對死亡感受到的痛苦和恐懼。
謝謝你們，耶路撒冷的貴婦人們，亞丁在心里說，我知道你們要行這個善，但基督徒不需要它。我今天在肉體上雖然很痛苦，但我沒有任何恐懼。亞丁搖了搖頭，沒有接過杯子。你們難道沒有看到嗎？我現在去的是天堂，而不是地獄，我不要你們用藥酒送我上路。
我要喝喜酒。
那樣的酒，你們沒有。
“朋友們，來吧！吃吧！弟兄們！盡情地喝吧！這是喜慶的美酒！”“迦拿新郎”高高地舉起了酒杯，一飲而盡。彼得，雅各，約翰，安德烈都舉杯痛飲。“迦拿新郎”握緊了安德烈的手連聲說，“謝謝，謝謝，你真夠朋友。”新郎從馬利亞那里得知，安德烈過去是施洗約翰的門徒，濃酒淡酒都不喝，但今天，他竟然將喜酒一飲而盡。但安德烈卻拉著新郎的手讓他看耶穌，耶穌正向他展示手中的空杯子。怎麼？拉比和我們一同喝干了喜酒，新郎怎麼也不敢相信。
新郎高興地又斟滿了一杯酒，和新娘子一起來到了耶穌面前，他恭敬地把杯子舉起，激動地說，“尊敬的拉比，我從來沒有和拉比喝過酒，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請您喝下這杯喜酒。”耶穌用充滿了微笑的眼楮看著新郎新娘，把喜酒一飲而盡。
主啊！謝謝你，你遞給了我們歡樂的酒，並和我們一同把它飲下。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不相信主喝過我的喜酒呢？你們的心沒有井大，怎麼能想象大海呢？你們把主想成是一個陰郁的人，成天把臉繃得緊緊的，額頭上布滿了愁雲，不會笑。一開口，就要把人一個個的都提前送進地獄。是不是？天哪，你們的心簡直是一口枯井，里面布滿了污泥，冒出來的都是瘴氣。
美酒是用清泉釀造的。瘴氣是人心靈的毒藥。
我告訴你們！主會笑，主笑過。當我看到主笑的時候，就好像看見天堂的門開了。
耶穌笑了。
耶穌在迦拿的婚筵上笑了。
主在我的婚筵上笑了。主，我真是榮幸啊，竟然親眼看見你笑了，你笑得那麼開心。你笑著接過了我雙手遞給你的喜酒，你笑著說謝謝，然後一飲而盡。你又笑著接過了我的佳人遞給你的美酒，又笑著說謝謝，然後把酒一口喝干了。
主啊，當你舉起了酒杯，即使里面裝滿了水，它也比酒更濃、更美。
拉比，怎麼，你竟要敬我和新娘子一杯酒？你祝福我們幸福，彼此相愛。你祝福上帝永遠和我們在一起。好！好！尊敬的拉比，這杯酒我一定要喝。你看，杯子空了，我一口就干了。
“喝下去吧。”
那尊貴的女人追上了一步，又把杯子遞給了亞丁，低聲地說，“喝下去吧。會好受一點。”亞丁又一次把杯子推開了。他費力地抬起頭來，有禮貌地向那女人微微一笑，慢慢地說，“謝謝你，我心中充滿了平安，不需要麻木。我不是去赴死的，我是去赴宴的，你沒看到主正在招呼我嗎？”
那女人听後緊張地向前後左右張望，沒看到亞丁所說的主，她的手急劇顫抖了。她以為亞丁是戲弄她，就轉過頭來，憤憤地看亞丁的臉。但她看到的是那麼純真的一雙眼楮，含著微笑，就像兩朵剛剛開放的百合花。她就像見了鬼一樣，“啊”的一聲尖叫起來。“砰”！杯子掉到了地上。
酒撒在地面，滲到了地下。一下子全光了，只留下淡淡的酒氣散發在空中。
酒光了。
亞丁看了一眼撒光在地面上的藥酒，笑了。
“好哇！酒光了。”亞丁用微小的聲音說。
酒光了。
酒用盡了。
在迦拿新郎的婚筵，酒用盡了。但客人們還在歡樂。婚宴是不能沒有酒的，連拉比都說過，“沒有酒就沒有了歡樂。”在婚宴中一直幫忙馬利亞想了一下，悄悄地溜出人群，來到了耶穌旁邊，對他說，“他們沒有酒了。”
耶穌說，“母親，我跟你有什麼關系呢？我的時候還沒有到。”
馬利亞一笑，轉過頭吩咐僕人說，“他吩咐你們什麼，就作什麼。”
好哇！只有酒用盡了，主才把水變成了酒。亞丁現在了。
在婚筵上，迦拿新郎的朋友們一個勁地感謝新郎，他們口齒都有點結巴地說，“新郎啊，新郎，我們從來沒喝過這麼好的酒，太美了！太甜了！”
迦拿新郎心想，看來大家今天喝得都很高興。管筵席的老人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他把新郎拉到了角落，悄悄地對他說，“在這喜筵的日子，哪一家都是先上好酒，讓貴客一開口就喝個痛快。等客人喝好了，才上次等的酒，但你怎麼倒把好酒留到現在？”
听管筵席的一問，新郎覺得有點奇怪，心想，這怎麼可能？我一開始就叫上最好的酒啊！但他實在是太高興了，就沒有理這個問題。他心想，管筵席的人也和大家一樣，都喝多了。回到客人中後，新郎拿起一碗酒一嘗，果然滿口都是香氣。“奇了，這酒是從哪里來的，我們家從來就沒有過這麼好的酒啊？”但他也糊涂了，很快就忘了這一件事。他實在太高興了，喝了許多的酒，唱了許多的歌，跳了許多的舞，頭有點暈了，至于心，早就醉了。
水，酒，苦難，喜樂，主，十字架，這一個一個的字眼全跳到了亞丁的腦袋里，他想把它們穿起來，但人太吵鬧了，他無法思想。突然，一個問題從他腦海冒出來了︰“主為什麼把水變成了酒，而不是把酒變成了水呢？”
亞丁驚訝自己這麼多年來為什麼一直沒有想到這個問題。現在想要想一想，但時間已經不夠了，也這個必要了，很快就要見到主了，一切都不需要問了。
他的腦袋有些暈，哎呀，這日頭怎這麼毒呢？
【四】
亞丁一行人被押到了各各他山上。羅馬士兵命令他們把十字架放下。四周死一樣的寂靜，再過一會兒，這些基督徒就要被釘到十字架上了。
卸下了十字架，亞丁突然感到了一種說不出來的輕松，不止是身體上的，更是心靈的。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前的幾塊石頭，噫，有兩處血跡，不，是三處，血怎麼變成了暗紫色，是太陽曬的吧。哎，這石頭縫中鑽出來的幾根野草怎麼長得這麼旺盛啊，顏色也跟田地里的野草不一樣，深多了，葉子也寬一些。人血。肥料。
啊，小花，紅色的小花！亞丁看到了幾朵不知道名字的紅色的小花。天國里有花嗎？奶奶說伊甸園中有花，百合花的名字就是亞當給起的。天國里一定會有百合花和水仙花“我是沙侖的水仙花，是谷中的百合花。”那這叫不上名字的野花呢？也會有的。天國的芳香是百花叢中散發出來的。
亞丁順著小花向前看，他看到了十字架。一個，兩個，他在心中默默地查，一直查到了六，前方放的一共有六個十字架。
“什麼？六個！剛好也整整是六個！主啊，我感謝你！”
在迦拿婚筵的那些天中，他家門口前放的大石缸的數目也是六個。
婚筵第三天的晚上，一個在婚筵上幫忙的僕人急沖沖向新郎走來，他把新郎拉到一邊悄悄地說，“謝謝你，新郎，你讓我看見神跡了。”
“是啊，上帝把兩顆彼此相愛的心連在了一起，這是神跡啊”，新郎陶醉在自己的幸福中，對僕人肯定地說。
“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僕人笑著對新郎解釋。
那是什麼呢？新郎用帶著一連串問號的目光看著僕人。
“你還不明白嗎？”僕人神秘地說，“我們現在喝的酒是水變的。是耶穌把門口前大石缸里頭裝的水都變成了酒。”
僕人的故事如下︰我告訴你吧︰今天酒用光了的時候，耶穌的母親馬利亞就出來了，她把耶穌拉到了門後說了幾句話。說什麼，我沒听到。他們說完了以後，馬利亞就對我們說，“他吩咐你們什麼，就作什麼。”
這時候耶穌也走過來了，告訴我們說，“把缸都倒滿水！”
我就覺得挺奇怪的，門外那些大石缸裝水是為了行潔淨禮，洗手洗腳用的，客人們都洗過手腳了，還加水干什麼？但我們是僕人，不敢隨便問，干活就是了。好在每一個缸子里頭都還剩下一些水，再加上一桶兩桶的，就裝滿了。我們干得很認真了，每一個大缸子里的水都滿到了缸口上了。裝滿了，我們就站到一邊了，看耶穌還要我們作什麼。耶穌走到那幾口水缸前，一個接一個地看了一眼，然後他就對我們說，“現在舀出來，送給筵席的總管！”
我壯著膽子舀了一舀子水。剛一到水缸前就覺得不對勁，這水怎麼這麼香啊！就連這兩天給尊貴的客人們喝的好酒也沒有這麼香啊！這是什麼水啊？我偷偷地看兩眼，大伙都在忙，沒有人注意我，我就趕快嘗了一小口。
什麼？這哪是水，是酒啊！好酒！我真不敢相信，明明我們才剛剛倒進石缸里的明明是水，怎麼就成了酒！我是累糊涂了吧。我又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半天，果然是好酒，從來就沒有嘗到過的好酒！于是，我急忙地把其他五個石缸里的水都挨個嘗了一遍，口口都是美酒。這時我才知道了，耶穌把水變成了酒。六大缸的水一下子就都變成了酒！
這真是親眼看見了也無法相信，耶穌沒往水里加什麼東西啊，也沒听到他念叨什麼密語啊，怎麼這好好的水就變成了醉倒人的酒？後來我端著這酒路過耶穌面前時，還特意看了他一眼，可他就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還是和大家一起唱著歡樂的歌。他看了我一眼，夾了一下眼，點點頭，還笑了，像小孩子那樣的調皮的笑。
新郎啊，我信耶穌了。我相信，親眼看見這麼大的神跡雞尾要還不信耶穌，我就是自己找死了。
亞丁默默地禱告︰主啊，是你把水變成了酒，賜我們窮苦的人喜樂。你對我們說與上帝同在就是天國，天國是一個永遠歡樂的盛大筵席。
主啊！亞丁歡喜地背誦古老的詩篇︰“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宴席；你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
主，我來赴宴了！亞丁臉上的喜悅帶著神秘而又神聖的光芒。
亞丁被釘到了十字架上。
主，我來赴宴了！
十字架被豎起來了。
亞丁微笑著抬起頭來，凝望著天。他突然感到自己被聖靈充滿了，他看見雲散了，天開了，一道道金光在眼前閃耀。一場盛大的婚筵就要開始了。從四面八方，許多人穿著潔白閃光的衣服來了，歡笑聲，贊美聲，彼伏此起，在主的寶座前，人們跳躍著歡呼，“哈利路亞！哈利路亞！羔羊的婚期到了！”
他又看見一個天使來到了十字架前，對他說，“上帝的僕人哪，主邀請你去參加他的婚筵。”這時有聲音從天上傳到亞丁耳邊，“被邀請參加羔羊婚筵的人有福了。”
亞丁笑了。
他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重復說，“被─邀─請─參─加─羔─羊─婚─筵─的─人─有─福─了。”
四圍的人震驚了。有的在低頭禱告。
亞丁拼著最後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主，主─我─來─了。”
【一】
天亮了，有點涼。樹葉上和草葉上的露珠，好像一只只晶瑩的眼楮，絕望地望著慢慢升起來的太陽。一個個房頂上，冒出了淡藍色的炊煙，煙輕輕向上搖，越搖，顏色就越淡了，形狀就越模糊了，一直到搖高高的藍天上，不見了。沉睡了一夜的一個猶太人的小村莊甦醒了，傳來了開門聲，雞叫聲，狗叫聲和羊叫聲，還有婦女夾著笑聲的問候聲。一個早起的猶太婦女打開了家門，一抬頭，猛然看見院子里站著一個年輕人，她嚇了一大跳，剛問了一句︰“你是誰？”一轉身，就退回了屋子，並把門緊緊地關住了。
隔了一會兒，她和他丈夫出來了，丈夫的手中提了根大棒子，大聲地問道︰“你是誰？來這干什麼？”
年輕人興奮地喊︰“爸爸，是我！媽，是我！你們的兒子啊。”他“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心里激動得就像懷了一個小兔子。
“孩子，是你嗎？”媽媽半信半疑地問。
“是我，媽媽。我好了。我回來了。讓我要回家吧。”那年輕人說話的時候，不知道是由于激動還是寒冷，話音有點發顫。
昨天深夜他就回來了。他幾次想敲家門，但害怕驚動父母，還是忍住了，就在外面凍了一宿，衣服都被露水淋透了。現在，終于見到了父母站在自己面前，他渾身顫抖個不停。他說完了話，給父母磕了一個響頭。磕完頭後，他的頭仍然貼在地面上，那一頭亂發，從後面看上去，就好像一個大雞窩似的。他的父母十分驚訝，半天說不出話來。那青年人一直在等待父母說一句孩子回來吧，但他跪了大半晌，腿都麻了，既沒有听到父親的聲音，也沒有听到父母向他走來的腳步聲。于是他猶豫地抬起了頭，膽怯地對站在門口的父親說︰
“爸爸，你摸摸我吧，我好了。”
他向著父親伸出了雙手，眼楮中包含了莫大的希望。
父親悲哀地嘆了一口氣，說︰“□，我可憐的孩子啊。爸爸在夢里都想摸摸你啊，可，可你怎麼就得上了這個病呢。”他把大棒子靠著牆放好，搖著頭看了一眼兒子，然後閉上了雙眼。
“爸，你別搖頭啊。我沒事了！好了！我真的好了，潔淨了。不信你看！”兒子跪著向前爬了兩步，父親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咚”的一聲，頭撞到了門上。父子兩人都楞住了。沉默，然後各自兩步，兒子向後，父親向前。
兒子痛苦地閉上了眼楮。
他看見自己從家門口的那棵無花果樹上掉下來了，躺在地上大哭。爸爸光著腳丫子一下子就沖出了屋子，跑到樹下就把自己抱起來了。“我的小寶貝，沒事吧？哪兒疼？是這里嗎？不是？那讓爸爸摸摸。這里疼，好，好，爸爸給你揉揉，給兒子揉揉。”爸爸的手像太陽，是熱的，有力量。
兒子把頭轉向了母親，他睜開了滿是淚花的眼楮，充滿了祈求的神色。他的嘴唇一個勁地顫動，臉都憋紅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他絕望地喊了一聲︰“媽！”
媽媽哭了，她用手一個勁地抹眼淚。她猶豫地向前跨了一小步，伸出了兩只柔弱的手。就在這時，她听到了“嗯”的一聲，于是她趕快把胳膊縮回去了。她轉過頭來，用哀憐的目光看著丈夫。丈夫的臉上布滿了陰雲。母親又看了兒子一眼，慢慢地低下了頭，兩只手抱在了胸前，像抱著一個小孩子一樣，右手下意識地拍著左心房。
“我的孩子！我的小心肝！快讓我親親，快讓媽媽抱抱。”母親從接生婆手中接過了自己新生的兒子，熱乎乎的嘴貼在了嫩乎乎的小臉上，親個不停。她的目光像月亮一樣清徹，她那縴細的十指，像月光一樣柔和，一寸一寸地撫摸著嬰兒那柔軟的皮膚。她摸一下，心就顫動一下。這孩子的皮膚可真好，怎這麼嫩，掐一下就會掐出水的。
“我命真苦啊，”母親低聲地抽泣︰“我這雙手現在還有什麼用啊，連我自己的親兒子都不敢摸。”
“阿爸，求求你了，你就讓媽媽摸我一把吧，就一下。我真的好了。”兒子望著父親，父親難過地扭過了頭，兒子那絕望的目光使他心酸。
母親哭出聲來了。
“媽，別哭了，兒子听說你的眼楮都哭壞了。是兒子不好。兒子犯了罪，得罪了上帝。但現在，上帝轉過臉來看我這個在塵土中的人了，他不再對我發怒氣了。他醫治了我。爸爸，媽媽，我病好了，你們摸摸就知道了。都十個冬夏了，十年來孩子做夢老是夢到爹娘的手摸著孩兒。可這些年來，除了他之外，從來就沒有一個人並過我，孩子都不知道被人的手摸一摸是什麼感覺了。”
母親哭泣得渾身發抖，她撲嗤一聲坐到了地上，兩只手攥成了拳頭，一下下地咂在了自己的雙膝上，嘴里不停地說︰“上帝啊，我這是作的什麼孽啊。我真是作孽啊！我在罪孽中懷上了這個可憐的孩子，我在罪孽中把他生下。上帝啊，我老了，你要懲罰就懲罰我一個人吧，可憐可憐這個孩子吧。”
“媽，兒子惹你傷心了。兒子真是罪孽深重。爸，兒子不該回來。兒子不潔淨，髒，髒。我知道你們不能並我。但上帝憐憫了我，他不再對我生氣了，你們怎麼不信呢？”
母子都在哭。父親也落淚了。小院子里只有哭泣聲。
“天哪，我到底犯了什麼罪啊？這麼懲罰我？就連我好了也沒有人信。爸爸，媽，你們為什麼生下我，讓我遭這個罪！為什麼啊？”
爸爸又傷心又生氣，低聲對妻子說︰“快完了。這孩子的腦袋全壞了。”
“不！爸爸，我沒傻！爸，我錯了，孩子剛才不該那麼說。我真的潔淨了，你們看看我就知道了。不信，我往前一點，你們就看清楚了。”他跪著向前挪動了一下。
“孩子！”父親大喝一聲。
兒子和母親都同時顫抖了一下。
“不是爸狠心，兒子，你回去吧。祈求上主憐憫你吧，也憐憫憐憫你的老父親和老母親。我們不能違背法律啊。孩子，你要是真的潔淨了，就先到祭司那里去，讓他看看你的身體。”
丈夫說完後，拉起哭泣的妻子，說︰“我們回去吧，別人會看見的。”妻子不想動，她眼盯著兒子，充滿了痛苦和困惑。“街坊鄰居都要出來了，你還得讓我拉你回去嗎？”妻子不得不站起來，丈夫把她摻進了屋子里，關上了門。她想靠門站住，但她撐不住了，褪一軟，癱倒在地上，失聲痛哭。
听到母親的哭聲，兒子大喊了一聲︰“媽媽！”就暈倒在地上了。
他昏迷了好一陣子。
他看到了沙漠中伸出了一雙手。那手越來越大，變成了太陽。太陽落在了自己的臉上，胸上和手上。太陽落到了哪里，哪里就熱了。太熱了，太熱了，自己身上的皮一層一層地脫落了，脫落了的皮膚變成了一股黑水，又髒又臭，可它流了不遠，就滲到了沙子底下，不見了。哎，沙子怎麼這麼白，這麼細呀。
太陽不見了，沙漠也不見了。來了一輪月亮，月亮照在一個小村莊上。哎，這個地方怎麼這麼熟啊？月亮又白又圓，他一看月亮，心就安靜了。突然，從月亮中飄來一個由白玉作成的大盤子，里面裝滿了各式各樣的水果，無花果，橄欖，石榴，肉桂，葡萄。葡萄，個又大又圓，太好了，我最喜歡吃葡萄了。
哎，從月光中怎麼走出來了一個老媽媽，她穿著潔白的衣服，衣服放出了白光，但光是柔和的，一點也不刺眼楮。你要給我作衣服？是的，你的衣服太舊了。用什麼作啊？雲彩和月光。他驚奇地看著老媽媽從頭發中拿出一個銀針，采來了幾朵雲彩，用月光為線給他縫作衣服，一件又一件，全是白色的。孩子，你喜歡這件袍子嗎，這是為你婚禮上預備的。老媽媽怎麼成男人了？像爸爸。不，不是爸爸。你是誰？耶穌。對，是耶穌。耶穌伸出了一只手，噢，那手怎麼成了太陽；耶穌又伸出了另一只手，噢，這只手變成了月亮。耶穌摸我，太陽和月亮一起落到了我身上。怎麼變了？陽光和月光變成了一只又一只筆，在我的心頭上寫字，一個又一個，數都數不清，喲，這些字怎麼這麼相像啊，原來都是一個字︰愛。一個愛字上有一顆心，心，不一會兒就變成了小孩子，小孩子一個個都長出了翅膀，往天上飛。
啊，耶穌的手到哪里去了，怎麼一下子出來了這麼多的手？好怪的手啊，怎麼像我的手一樣，跟雞爪子一模一樣？哎，這些雞爪子怎麼也都寫滿了字。讓我看看，這個雞爪子上面寫的是什麼。噢，這是個“恨”字。那個呢？是“厭惡”，還有“拋棄”，還有“譴責”，還有“罪”與“死”。怎麼都是這麼些字啊？
怎麼了，手都攥成了拳頭？拳頭還會說話？大點聲喊︰“我恨死你了！”“我討厭你！”“離我遠點！”“你怎麼還不死！”“你死吧！你死吧！你死吧！”
我死了。
不，我不要死！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昏迷中的年輕人甦醒了。他出了一身冷汗，嘆了一口氣︰“太可怕了。”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向家門看了一眼，這是我的家啊，我沒進家門十年了。媽媽，你身體還好嗎？想著想著，他的眼淚嘩嘩地流下來了。
爸，媽，我走了。年輕人轉過身子向村外走了。他剛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回頭，看著自己從小長大的房子。他渴望哪怕有一個人站在門口能看著他離去，但是，他看到的只有緊緊地關著的一道門。他點點頭，心中有說不出的苦楚。爸，我不怨恨你。有一天你總會再一次把兒子抱在懷里的。媽媽，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在家里哭。媽媽，別哭了，有一天，兒子一定要跪在你面前，為你擦一把眼淚。
年輕人轉過身，又向前走了，剛走了一步，突然听到了門響的聲音，他心頭一喜，急忙轉身，回頭。看了又看，卻誰也沒看到。他苦笑地自問，剛才是幻覺嗎？
年輕人慢慢地走在村子里的小路上，家家都升起來了炊煙，狗叫聲更歡快了，一切都那麼熟悉，一切又都那麼遙遠。路上沒有行人。哎，大家都干什麼去了？走著走著，他看到了村口的那棵橄欖樹。它已經長成了一棵大樹了。他的心突然又激動了，當年，他跪在橄欖樹前哭泣的時候，那棵小橄欖樹還沒有他現在高。
“孩子，你听著，你是一個不潔淨的人，”長著白白的長胡子的拉比一字一句地對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說。“不是鄉親們厭惡你，和你過不去，是上帝厭惡不潔淨的人。祭司已經定你為不潔淨了。經上說了，身上患有麻瘋病的人，要撕裂自己的衣服，披頭散發，遮蓋上唇喊叫︰不潔淨！不潔淨！。在你病沒有好之前，你要一個人住在村子外面，你不能再進到這個村子里了。你要是越過了這棵橄欖樹，誰都可以用石頭把你打死！”
小男孩跪在橄欖樹前哭泣。小男孩的媽媽也站在人群中哭泣，這人群離那個男孩有二、三十步遠，以至于拉比得大聲地對小男孩喊話。
“把你的帽子摘下來，從此以後你不可以戴帽子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喊。
不！不！拉比，可憐可憐我吧。我頭上掉了好幾個大疤拉，頭皮的肉白里帶紅，太難看。就讓我戴著這個破帽子吧，它是我媽媽縫了好幾天才縫好的。小男孩瞪大了絕望的眼楮望著遠方的人，但眼淚流出來了，他看不清楚前面的是人影還是樹影。
“你怎麼還不摘下來！馬上摘下來吧。好，摘下來了。你听著不準……！”
當小男孩用顫動的手摘下來那頂小破帽子時，他的頭暈了，他听到的只有一個又一個的“不準！”等到他稍微清醒一點，他膽怯地問，“我可不可以和人說話？”
“大點聲！”
“我可不可以和人說話？”
“不行！”
“和我爸爸媽媽說話也不行嗎？”
“不行！”
“看人呢？”
“不行！”
“要是人看見我了呢？”
“你趕快退到六尺以外，並要大聲喊︰不潔淨了！不潔淨！”
“不潔淨。”依在大橄欖樹上，年輕人覺得這些年好像就是一場惡夢。
他永遠也忘不了自己獨自一人在荒郊中度過的第一個夜晚。
媽媽離開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他又餓又害怕地躲在小橄欖樹下。小樹，你害怕嗎？你媽媽在哪里？天漸漸黑了，他緊緊地摟住了小樹。還是害怕，于是，就一個勁地跟樹說話。正在他和小樹說話的時候，他突然听到了遠方傳來了腳步聲。聲音越來越大，是往他這個方向走過來的。他好像已經看見人影了，就在這時，他想起了禁令，于是大聲喊︰“不潔淨了！不潔淨！”
他听到了哭泣聲，“孩子，你不要喊了，是媽媽。媽媽給你帶來了幾個餅子，你等一會兒快來拿吧。”
“媽！”小男孩哭泣了。
媽媽走遠了，他還在黑暗中尋找母親的影子。
他邊吃餅子邊哭。他傷心，他更感到恐怖，無邊的黑暗變成了野狼，野狗，它們一個一個地向他撲來。他只好不斷地喊︰“不潔淨了！不潔淨！”直到他困得再也支持不住了，躺在野地上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太陽升得老高了，他被陽光刺醒了。懷揣著母親留給他的餅子，他在野地里漫游。剛走不一會兒，他突然听到了腳步聲，人來了，于是他大喊︰“不潔淨了！”一只小兔子“嗖”地一聲跑進了草叢中。
喔，是小兔子，嚇了我一跳。對不起，小兔子，我嚇了你一跳。你不要怕？我不會害你，我這里還有餅子，你吃不吃？小男孩掰開了一點餅子，悄悄地放到了石頭上，然後，輕輕地向後移動。他兩眼盯著小兔子。小兔子猶豫了一會兒，從草叢中露頭了，試探地走向了食物。小男孩高興地說，吃吧，吃吧，是我媽媽做的，可好吃了。他向前移動了一小步，小兔子立即不吃了，豎起了兩只大耳朵，緊張向四周張望。好，小兔子，你不怕，我不動了。你真好，不要怕，我不動了，你就這麼陪著我好嗎？你要走了？看你媽媽去了。你還能來看我嗎？你放心，下一次你來了，我就再也不喊不潔淨了。
小男孩的眼楮還盯著草叢。
啊，腳步聲，小兔子，你又回來了。啊！人！一個，兩個，三個人！
“你為什麼不喊不潔淨？！”
“快離我們遠點！”
“再遠點！不行，再遠點！好了。你要是再敢向前走一步，我們就打死你！”
打死我？你們。你們用手打嗎？打在我身上？真的嗎，打吧，我求求你們了，打我吧，你們就是用手把我打死了，也比不理我、討厭我、避著我好多了。
“哼，我的手才不並你這個不潔淨的家伙哪。”
“我用棍子打你！”
“離遠點！我可要扔石頭了！”
不─潔─淨─的─家─伙。
我是不─潔─淨─的─家─伙。我的名字叫不潔淨？大家都叫我不潔淨的。我想大家說的是對的，我的確不潔淨。我是被詛咒的。我還算是一個人嗎？不。像我這樣不潔淨的人不能算人，所以，你們把我當成了死人。自從我得了病，我就死了，我是在等死。可你們為什麼命令死人必須撕裂衣服，披頭散發，見到人就喊不潔淨呢？
其實不用你們厭惡我，我早就厭惡我自己了。這麼多年我從來都不到水邊看看我的臉是什麼樣子的。不看我也知道，我丑陋，不像個人。但你們既然不把我當成一個人，為什麼又不肯把我當成野獸呢？當成羊，當成狗，當成驢子也行啊。
不可以！
為什麼？噢，我明白了，羊啊，狗啊，牛啊都是屬于可以被摸的東西，而我不是。
我是什麼？
不潔淨！一個不潔淨的東西。對，我是一個東西，一個髒東西，一個令人討厭的髒東西，一個給人帶來災禍的壞東西。
耶穌，你為什麼竟然願意把我這個髒東西變成一個人呢？
耶穌，你伸出了手！
【二】
耶穌到處傳講天國的福音，加利利的一帶他都走遍了。有一次他在黃昏時路過了一個小山岡，就听到從老遠傳來了一個奇怪的聲音︰“噢！噢！”好像是人的聲音。耶穌和他的幾個門徒都停下了。耶穌吩咐後來改名為彼得的西門去看看。
一個低著的頭從一棵大樹的後面探出來，只見一團亂發。西門問︰“是你喊嗎？”
“噢，噢，”那人還是低著頭，說話的聲音不清楚。
“你過來啊。”
“噢！不潔淨了！不潔淨了！”那人捂著上嘴唇嘟囔。
什麼？是個麻瘋病人！西門趕緊後退了兩步，幾乎要撞到了同伴約翰的身上。約翰皺著眉頭看他，那眼神似乎在說，西門，你看到鬼了。西門什麼話也沒解釋，拉著約翰的手趕快就往後退，退到了耶穌身旁，就對耶穌說︰“主啊，快離開這個地方！”
“怎麼了？”耶穌驚訝地看著西門。
“不潔淨！”西門緊張地用手指著樹叢。
“不潔淨，”耶穌看著西門慢慢地說
“那是一個大麻瘋病人，嚇死人了，像鬼似的。”西門心還是咚咚地跳。
耶穌沒有動，他的表情很痛苦，對西門說︰“不要怕，你把他帶到我這里來吧。”
“我？”西門問。
“是你。”耶穌回答。
西門不情願地向前挪動了，離那人大老遠的就停住了，大聲喊︰“喂！你過來吧，我們夫子要見你。”
麻瘋病人快走了兩步，緊接著跑起來了。可他剛剛跑了六、七步，突然意識到了自己是一個不潔淨的人，就一下子停住了，並且習慣地高喊出︰“不潔淨了！不潔淨！”看到四周沒有什麼反應。沒有尖叫聲，沒有跑步聲，他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一步一步向耶穌爬去，石頭硌到了他的膝蓋，他沒有反應，出血了，他沒有知覺。眾人都緊張地看著他，有一股臭味傳過來了，令人惡心得喘不出氣來。耶穌還是一動不動，他的門徒們誰也沒敢動，但都悄悄地挪到了耶穌的後面。那麻瘋病人在離開耶穌七、八步遠的地方，又停住了，他知道那是個界限，是他絕對不可逾越的。
耶穌緊緊地盯住了病人，臉上充滿了痛苦和同情。
麻瘋病人張口要說話。他剛要說，突然意識到了那個古老的禁令︰他是不可以主動和別人說話的。再說了，他已經好久沒有說話了，都不太會說話了。他喉嚨上下動，咽口水，嘴唇巴嗒直動，可就是說不出話來。他急得一下子出了滿頭大汗，眼球都快蹦出來了。情急中，他什麼也不顧了，大喊一聲︰“主！”
喊出了這一聲後，他平靜了，眼淚流出來了，悲切地說︰“主啊，救救我吧。如果你肯，必能使我潔淨了。”
耶穌向前邁出了一步。那病人跪著向後退了一步。耶穌溫和地說︰“年輕人，不要怕。”
年輕人？麻瘋病人心頭一怔。耶穌把我看成一個人，看成一個年輕人。可我這副恐懼丑陋的面孔，哪里有什麼青春。我要潔淨！
我要年輕！我要成為一個人！他傷心而又感動地重復著說︰“主啊，救救我吧。如果你肯，必能使我潔淨了。”
耶穌繼續向病人走去，一步接一步，那腳步聲雖然很小，但在病人听來，卻像春雷滾滾，他心中的堅冰被撕裂了。但他還是不敢抬頭，兩眼只看著耶穌的腳︰那是一雙普普通通的腳，干活人的腳，常走路的腳，皮膚很粗糙，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了。堅實，有力，樸素。有這樣兩只腳站在大地上，大地就堅實了。
耶穌看到了病人心中的自卑、痛苦、絕望和孤獨，他動了慈心，伸出了手摸著年輕人的頭說︰“我肯，你潔淨了吧。”
耶穌的門徒驚訝了，從來沒听說一個拉比摸過麻瘋病人，那可是一種最不潔淨的行為啊，就跟摸尸體一樣，都是被嚴厲禁止的。
那年輕人像觸了電一樣，渾身上下猛烈地顫動。多少年了，沒人摸過他，他已經忘記了被人撫摸的感覺了。再加上病，他已經失去了對疼痛的感覺了，就是被刺扎著了，他也感覺不到什麼。但現在他有感覺了。當耶穌的手在他頭上的時候，他感覺就好像吃了一大把熟透了的野葡萄似的，很甜，但也有點酸，也許還有點苦澀。他慢慢抬起了頭，他看見了耶穌的眼楮，鼻子和嘴，還有耶穌那慈祥的微笑。多少年了，他從來沒有這麼近地看過人，都忘了人是什麼模樣的了。但今天，上帝使他又一次看到了人，而這個人竟是耶穌。麻瘋病人喃喃低語︰“人、人、人。”
病人向耶穌磕頭了，一個，又一個。“嗷，疼死我了！”他不自覺地喊出了聲。原來他的頭並到了一個小石頭上。啊！我潔淨了。我的身體潔淨了。我能感覺到疼痛了。疼！痛！太好了。他顫顫巍巍地伸出了兩只手。他的手剛一伸出來，就感到耶穌的手已經緊緊握住了他，扶他慢慢地站起來了。他看看自己的身體，那些一塊一塊的斑點沒有了，膿包不見了，胳膊上、大腿上的皮膚亮了，彎曲的十指可以伸直了。他又看看耶穌，耶穌還是那麼慈愛地看著他，他又看看地上，從自己皮膚上脫落的髒東西白花花地一片。“主，你使我潔淨了！”
旁邊的門徒低聲議論。
耶穌離開之前，嚴厲地告訴他︰“你千萬不可把這事告訴任何人，你只要去給祭司檢查，並且照著摩西所規定的，為你得潔淨獻祭，好向大家作證。”
但他還是忍不住把這個消息傳開了。結果，人們都來找耶穌看病，以致于耶穌不能再公開進城，只好留在外邊荒野的地方，雖然如此，還是有許多人從各處趕來找耶穌。
為了這事，他後悔了好長時間。他後來對彼得解釋說︰是我錯了。我沒有听主的話。我太激動了，我想叫人都知道我好了。可沒人信，我自己的父母都不信，我的腿都跪麻了，他們還是不信。我錯了，我為什麼那麼在乎人對我的反應呢？過去，我在大家的眼楮中已經死了，就讓他繼續死下去吧，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了。因為無論人們怎麼看待我，無論我的過去怎麼污穢，耶穌還是向我伸出了手。
【一】
天亮了，有點涼。樹葉上和草葉上的露珠，好像一只只晶瑩的眼楮，絕望地望著慢慢升起來的太陽。一個個房頂上，冒出了淡藍色的炊煙，煙輕輕向上搖，越搖，顏色就越淡了，形狀就越模糊了，一直到搖高高的藍天上，不見了。沉睡了一夜的一個猶太人的小村莊甦醒了，傳來了開門聲，雞叫聲，狗叫聲和羊叫聲，還有婦女夾著笑聲的問候聲。一個早起的猶太婦女打開了家門，一抬頭，猛然看見院子里站著一個年輕人，她嚇了一大跳，剛問了一句︰“你是誰？”一轉身，就退回了屋子，並把門緊緊地關住了。
隔了一會兒，她和他丈夫出來了，丈夫的手中提了根大棒子，大聲地問道︰“你是誰？來這干什麼？”
年輕人興奮地喊︰“爸爸，是我！媽，是我！你們的兒子啊。”他“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心里激動得就像懷了一個小兔子。
“孩子，是你嗎？”媽媽半信半疑地問。
“是我，媽媽。我好了。我回來了。讓我要回家吧。”那年輕人說話的時候，不知道是由于激動還是寒冷，話音有點發顫。
昨天深夜他就回來了。他幾次想敲家門，但害怕驚動父母，還是忍住了，就在外面凍了一宿，衣服都被露水淋透了。現在，終于見到了父母站在自己面前，他渾身顫抖個不停。他說完了話，給父母磕了一個響頭。磕完頭後，他的頭仍然貼在地面上，那一頭亂發，從後面看上去，就好像一個大雞窩似的。他的父母十分驚訝，半天說不出話來。那青年人一直在等待父母說一句孩子回來吧，但他跪了大半晌，腿都麻了，既沒有听到父親的聲音，也沒有听到父母向他走來的腳步聲。于是他猶豫地抬起了頭，膽怯地對站在門口的父親說︰
“爸爸，你摸摸我吧，我好了。”
他向著父親伸出了雙手，眼楮中包含了莫大的希望。
父親悲哀地嘆了一口氣，說︰“□，我可憐的孩子啊。爸爸在夢里都想摸摸你啊，可，可你怎麼就得上了這個病呢。”他把大棒子靠著牆放好，搖著頭看了一眼兒子，然後閉上了雙眼。
“爸，你別搖頭啊。我沒事了！好了！我真的好了，潔淨了。不信你看！”兒子跪著向前爬了兩步，父親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咚”的一聲，頭撞到了門上。父子兩人都楞住了。沉默，然後各自兩步，兒子向後，父親向前。
兒子痛苦地閉上了眼楮。
他看見自己從家門口的那棵無花果樹上掉下來了，躺在地上大哭。爸爸光著腳丫子一下子就沖出了屋子，跑到樹下就把自己抱起來了。“我的小寶貝，沒事吧？哪兒疼？是這里嗎？不是？那讓爸爸摸摸。這里疼，好，好，爸爸給你揉揉，給兒子揉揉。”爸爸的手像太陽，是熱的，有力量。
兒子把頭轉向了母親，他睜開了滿是淚花的眼楮，充滿了祈求的神色。他的嘴唇一個勁地顫動，臉都憋紅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他絕望地喊了一聲︰“媽！”
媽媽哭了，她用手一個勁地抹眼淚。她猶豫地向前跨了一小步，伸出了兩只柔弱的手。就在這時，她听到了“嗯”的一聲，于是她趕快把胳膊縮回去了。她轉過頭來，用哀憐的目光看著丈夫。丈夫的臉上布滿了陰雲。母親又看了兒子一眼，慢慢地低下了頭，兩只手抱在了胸前，像抱著一個小孩子一樣，右手下意識地拍著左心房。
“我的孩子！我的小心肝！快讓我親親，快讓媽媽抱抱。”母親從接生婆手中接過了自己新生的兒子，熱乎乎的嘴貼在了嫩乎乎的小臉上，親個不停。她的目光像月亮一樣清徹，她那縴細的十指，像月光一樣柔和，一寸一寸地撫摸著嬰兒那柔軟的皮膚。她摸一下，心就顫動一下。這孩子的皮膚可真好，怎這麼嫩，掐一下就會掐出水的。
“我命真苦啊，”母親低聲地抽泣︰“我這雙手現在還有什麼用啊，連我自己的親兒子都不敢摸。”
“阿爸，求求你了，你就讓媽媽摸我一把吧，就一下。我真的好了。”兒子望著父親，父親難過地扭過了頭，兒子那絕望的目光使他心酸。
母親哭出聲來了。
“媽，別哭了，兒子听說你的眼楮都哭壞了。是兒子不好。兒子犯了罪，得罪了上帝。但現在，上帝轉過臉來看我這個在塵土中的人了，他不再對我發怒氣了。他醫治了我。爸爸，媽媽，我病好了，你們摸摸就知道了。都十個冬夏了，十年來孩子做夢老是夢到爹娘的手摸著孩兒。可這些年來，除了他之外，從來就沒有一個人並過我，孩子都不知道被人的手摸一摸是什麼感覺了。”
母親哭泣得渾身發抖，她撲嗤一聲坐到了地上，兩只手攥成了拳頭，一下下地咂在了自己的雙膝上，嘴里不停地說︰“上帝啊，我這是作的什麼孽啊。我真是作孽啊！我在罪孽中懷上了這個可憐的孩子，我在罪孽中把他生下。上帝啊，我老了，你要懲罰就懲罰我一個人吧，可憐可憐這個孩子吧。”
“媽，兒子惹你傷心了。兒子真是罪孽深重。爸，兒子不該回來。兒子不潔淨，髒，髒。我知道你們不能並我。但上帝憐憫了我，他不再對我生氣了，你們怎麼不信呢？”
母子都在哭。父親也落淚了。小院子里只有哭泣聲。
“天哪，我到底犯了什麼罪啊？這麼懲罰我？就連我好了也沒有人信。爸爸，媽，你們為什麼生下我，讓我遭這個罪！為什麼啊？”
爸爸又傷心又生氣，低聲對妻子說︰“快完了。這孩子的腦袋全壞了。”
“不！爸爸，我沒傻！爸，我錯了，孩子剛才不該那麼說。我真的潔淨了，你們看看我就知道了。不信，我往前一點，你們就看清楚了。”他跪著向前挪動了一下。
“孩子！”父親大喝一聲。
兒子和母親都同時顫抖了一下。
“不是爸狠心，兒子，你回去吧。祈求上主憐憫你吧，也憐憫憐憫你的老父親和老母親。我們不能違背法律啊。孩子，你要是真的潔淨了，就先到祭司那里去，讓他看看你的身體。”
丈夫說完後，拉起哭泣的妻子，說︰“我們回去吧，別人會看見的。”妻子不想動，她眼盯著兒子，充滿了痛苦和困惑。“街坊鄰居都要出來了，你還得讓我拉你回去嗎？”妻子不得不站起來，丈夫把她摻進了屋子里，關上了門。她想靠門站住，但她撐不住了，褪一軟，癱倒在地上，失聲痛哭。
听到母親的哭聲，兒子大喊了一聲︰“媽媽！”就暈倒在地上了。
他昏迷了好一陣子。
他看到了沙漠中伸出了一雙手。那手越來越大，變成了太陽。太陽落在了自己的臉上，胸上和手上。太陽落到了哪里，哪里就熱了。太熱了，太熱了，自己身上的皮一層一層地脫落了，脫落了的皮膚變成了一股黑水，又髒又臭，可它流了不遠，就滲到了沙子底下，不見了。哎，沙子怎麼這麼白，這麼細呀。
太陽不見了，沙漠也不見了。來了一輪月亮，月亮照在一個小村莊上。哎，這個地方怎麼這麼熟啊？月亮又白又圓，他一看月亮，心就安靜了。突然，從月亮中飄來一個由白玉作成的大盤子，里面裝滿了各式各樣的水果，無花果，橄欖，石榴，肉桂，葡萄。葡萄，個又大又圓，太好了，我最喜歡吃葡萄了。
哎，從月光中怎麼走出來了一個老媽媽，她穿著潔白的衣服，衣服放出了白光，但光是柔和的，一點也不刺眼楮。你要給我作衣服？是的，你的衣服太舊了。用什麼作啊？雲彩和月光。他驚奇地看著老媽媽從頭發中拿出一個銀針，采來了幾朵雲彩，用月光為線給他縫作衣服，一件又一件，全是白色的。孩子，你喜歡這件袍子嗎，這是為你婚禮上預備的。老媽媽怎麼成男人了？像爸爸。不，不是爸爸。你是誰？耶穌。對，是耶穌。耶穌伸出了一只手，噢，那手怎麼成了太陽；耶穌又伸出了另一只手，噢，這只手變成了月亮。耶穌摸我，太陽和月亮一起落到了我身上。怎麼變了？陽光和月光變成了一只又一只筆，在我的心頭上寫字，一個又一個，數都數不清，喲，這些字怎麼這麼相像啊，原來都是一個字︰愛。一個愛字上有一顆心，心，不一會兒就變成了小孩子，小孩子一個個都長出了翅膀，往天上飛。
啊，耶穌的手到哪里去了，怎麼一下子出來了這麼多的手？好怪的手啊，怎麼像我的手一樣，跟雞爪子一模一樣？哎，這些雞爪子怎麼也都寫滿了字。讓我看看，這個雞爪子上面寫的是什麼。噢，這是個“恨”字。那個呢？是“厭惡”，還有“拋棄”，還有“譴責”，還有“罪”與“死”。怎麼都是這麼些字啊？
怎麼了，手都攥成了拳頭？拳頭還會說話？大點聲喊︰“我恨死你了！”“我討厭你！”“離我遠點！”“你怎麼還不死！”“你死吧！你死吧！你死吧！”
我死了。
不，我不要死！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昏迷中的年輕人甦醒了。他出了一身冷汗，嘆了一口氣︰“太可怕了。”過了一會兒，他站了起來，向家門看了一眼，這是我的家啊，我沒進家門十年了。媽媽，你身體還好嗎？想著想著，他的眼淚嘩嘩地流下來了。
爸，媽，我走了。年輕人轉過身子向村外走了。他剛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回頭，看著自己從小長大的房子。他渴望哪怕有一個人站在門口能看著他離去，但是，他看到的只有緊緊地關著的一道門。他點點頭，心中有說不出的苦楚。爸，我不怨恨你。有一天你總會再一次把兒子抱在懷里的。媽媽，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在家里哭。媽媽，別哭了，有一天，兒子一定要跪在你面前，為你擦一把眼淚。
年輕人轉過身，又向前走了，剛走了一步，突然听到了門響的聲音，他心頭一喜，急忙轉身，回頭。看了又看，卻誰也沒看到。他苦笑地自問，剛才是幻覺嗎？
年輕人慢慢地走在村子里的小路上，家家都升起來了炊煙，狗叫聲更歡快了，一切都那麼熟悉，一切又都那麼遙遠。路上沒有行人。哎，大家都干什麼去了？走著走著，他看到了村口的那棵橄欖樹。它已經長成了一棵大樹了。他的心突然又激動了，當年，他跪在橄欖樹前哭泣的時候，那棵小橄欖樹還沒有他現在高。
“孩子，你听著，你是一個不潔淨的人，”長著白白的長胡子的拉比一字一句地對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說。“不是鄉親們厭惡你，和你過不去，是上帝厭惡不潔淨的人。祭司已經定你為不潔淨了。經上說了，身上患有麻瘋病的人，要撕裂自己的衣服，披頭散發，遮蓋上唇喊叫︰不潔淨！不潔淨！。在你病沒有好之前，你要一個人住在村子外面，你不能再進到這個村子里了。你要是越過了這棵橄欖樹，誰都可以用石頭把你打死！”
小男孩跪在橄欖樹前哭泣。小男孩的媽媽也站在人群中哭泣，這人群離那個男孩有二、三十步遠，以至于拉比得大聲地對小男孩喊話。
“把你的帽子摘下來，從此以後你不可以戴帽子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喊。
不！不！拉比，可憐可憐我吧。我頭上掉了好幾個大疤拉，頭皮的肉白里帶紅，太難看。就讓我戴著這個破帽子吧，它是我媽媽縫了好幾天才縫好的。小男孩瞪大了絕望的眼楮望著遠方的人，但眼淚流出來了，他看不清楚前面的是人影還是樹影。
“你怎麼還不摘下來！馬上摘下來吧。好，摘下來了。你听著不準……！”
當小男孩用顫動的手摘下來那頂小破帽子時，他的頭暈了，他听到的只有一個又一個的“不準！”等到他稍微清醒一點，他膽怯地問，“我可不可以和人說話？”
“大點聲！”
“我可不可以和人說話？”
“不行！”
“和我爸爸媽媽說話也不行嗎？”
“不行！”
“看人呢？”
“不行！”
“要是人看見我了呢？”
“你趕快退到六尺以外，並要大聲喊︰不潔淨了！不潔淨！”
“不潔淨。”依在大橄欖樹上，年輕人覺得這些年好像就是一場惡夢。
他永遠也忘不了自己獨自一人在荒郊中度過的第一個夜晚。
媽媽離開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他又餓又害怕地躲在小橄欖樹下。小樹，你害怕嗎？你媽媽在哪里？天漸漸黑了，他緊緊地摟住了小樹。還是害怕，于是，就一個勁地跟樹說話。正在他和小樹說話的時候，他突然听到了遠方傳來了腳步聲。聲音越來越大，是往他這個方向走過來的。他好像已經看見人影了，就在這時，他想起了禁令，于是大聲喊︰“不潔淨了！不潔淨！”
他听到了哭泣聲，“孩子，你不要喊了，是媽媽。媽媽給你帶來了幾個餅子，你等一會兒快來拿吧。”
“媽！”小男孩哭泣了。
媽媽走遠了，他還在黑暗中尋找母親的影子。
他邊吃餅子邊哭。他傷心，他更感到恐怖，無邊的黑暗變成了野狼，野狗，它們一個一個地向他撲來。他只好不斷地喊︰“不潔淨了！不潔淨！”直到他困得再也支持不住了，躺在野地上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太陽升得老高了，他被陽光刺醒了。懷揣著母親留給他的餅子，他在野地里漫游。剛走不一會兒，他突然听到了腳步聲，人來了，于是他大喊︰“不潔淨了！”一只小兔子“嗖”地一聲跑進了草叢中。
喔，是小兔子，嚇了我一跳。對不起，小兔子，我嚇了你一跳。你不要怕？我不會害你，我這里還有餅子，你吃不吃？小男孩掰開了一點餅子，悄悄地放到了石頭上，然後，輕輕地向後移動。他兩眼盯著小兔子。小兔子猶豫了一會兒，從草叢中露頭了，試探地走向了食物。小男孩高興地說，吃吧，吃吧，是我媽媽做的，可好吃了。他向前移動了一小步，小兔子立即不吃了，豎起了兩只大耳朵，緊張向四周張望。好，小兔子，你不怕，我不動了。你真好，不要怕，我不動了，你就這麼陪著我好嗎？你要走了？看你媽媽去了。你還能來看我嗎？你放心，下一次你來了，我就再也不喊不潔淨了。
小男孩的眼楮還盯著草叢。
啊，腳步聲，小兔子，你又回來了。啊！人！一個，兩個，三個人！
“你為什麼不喊不潔淨？！”
“快離我們遠點！”
“再遠點！不行，再遠點！好了。你要是再敢向前走一步，我們就打死你！”
打死我？你們。你們用手打嗎？打在我身上？真的嗎，打吧，我求求你們了，打我吧，你們就是用手把我打死了，也比不理我、討厭我、避著我好多了。
“哼，我的手才不並你這個不潔淨的家伙哪。”
“我用棍子打你！”
“離遠點！我可要扔石頭了！”
不─潔─淨─的─家─伙。
我是不─潔─淨─的─家─伙。我的名字叫不潔淨？大家都叫我不潔淨的。我想大家說的是對的，我的確不潔淨。我是被詛咒的。我還算是一個人嗎？不。像我這樣不潔淨的人不能算人，所以，你們把我當成了死人。自從我得了病，我就死了，我是在等死。可你們為什麼命令死人必須撕裂衣服，披頭散發，見到人就喊不潔淨呢？
其實不用你們厭惡我，我早就厭惡我自己了。這麼多年我從來都不到水邊看看我的臉是什麼樣子的。不看我也知道，我丑陋，不像個人。但你們既然不把我當成一個人，為什麼又不肯把我當成野獸呢？當成羊，當成狗，當成驢子也行啊。
不可以！
為什麼？噢，我明白了，羊啊，狗啊，牛啊都是屬于可以被摸的東西，而我不是。
我是什麼？
不潔淨！一個不潔淨的東西。對，我是一個東西，一個髒東西，一個令人討厭的髒東西，一個給人帶來災禍的壞東西。
耶穌，你為什麼竟然願意把我這個髒東西變成一個人呢？
耶穌，你伸出了手！
【二】
耶穌到處傳講天國的福音，加利利的一帶他都走遍了。有一次他在黃昏時路過了一個小山岡，就听到從老遠傳來了一個奇怪的聲音︰“噢！噢！”好像是人的聲音。耶穌和他的幾個門徒都停下了。耶穌吩咐後來改名為彼得的西門去看看。
一個低著的頭從一棵大樹的後面探出來，只見一團亂發。西門問︰“是你喊嗎？”
“噢，噢，”那人還是低著頭，說話的聲音不清楚。
“你過來啊。”
“噢！不潔淨了！不潔淨了！”那人捂著上嘴唇嘟囔。
什麼？是個麻瘋病人！西門趕緊後退了兩步，幾乎要撞到了同伴約翰的身上。約翰皺著眉頭看他，那眼神似乎在說，西門，你看到鬼了。西門什麼話也沒解釋，拉著約翰的手趕快就往後退，退到了耶穌身旁，就對耶穌說︰“主啊，快離開這個地方！”
“怎麼了？”耶穌驚訝地看著西門。
“不潔淨！”西門緊張地用手指著樹叢。
“不潔淨，”耶穌看著西門慢慢地說
“那是一個大麻瘋病人，嚇死人了，像鬼似的。”西門心還是咚咚地跳。
耶穌沒有動，他的表情很痛苦，對西門說︰“不要怕，你把他帶到我這里來吧。”
“我？”西門問。
“是你。”耶穌回答。
西門不情願地向前挪動了，離那人大老遠的就停住了，大聲喊︰“喂！你過來吧，我們夫子要見你。”
麻瘋病人快走了兩步，緊接著跑起來了。可他剛剛跑了六、七步，突然意識到了自己是一個不潔淨的人，就一下子停住了，並且習慣地高喊出︰“不潔淨了！不潔淨！”看到四周沒有什麼反應。沒有尖叫聲，沒有跑步聲，他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一步一步向耶穌爬去，石頭硌到了他的膝蓋，他沒有反應，出血了，他沒有知覺。眾人都緊張地看著他，有一股臭味傳過來了，令人惡心得喘不出氣來。耶穌還是一動不動，他的門徒們誰也沒敢動，但都悄悄地挪到了耶穌的後面。那麻瘋病人在離開耶穌七、八步遠的地方，又停住了，他知道那是個界限，是他絕對不可逾越的。
耶穌緊緊地盯住了病人，臉上充滿了痛苦和同情。
麻瘋病人張口要說話。他剛要說，突然意識到了那個古老的禁令︰他是不可以主動和別人說話的。再說了，他已經好久沒有說話了，都不太會說話了。他喉嚨上下動，咽口水，嘴唇巴嗒直動，可就是說不出話來。他急得一下子出了滿頭大汗，眼球都快蹦出來了。情急中，他什麼也不顧了，大喊一聲︰“主！”
喊出了這一聲後，他平靜了，眼淚流出來了，悲切地說︰“主啊，救救我吧。如果你肯，必能使我潔淨了。”
耶穌向前邁出了一步。那病人跪著向後退了一步。耶穌溫和地說︰“年輕人，不要怕。”
年輕人？麻瘋病人心頭一怔。耶穌把我看成一個人，看成一個年輕人。可我這副恐懼丑陋的面孔，哪里有什麼青春。我要潔淨！
我要年輕！我要成為一個人！他傷心而又感動地重復著說︰“主啊，救救我吧。如果你肯，必能使我潔淨了。”
耶穌繼續向病人走去，一步接一步，那腳步聲雖然很小，但在病人听來，卻像春雷滾滾，他心中的堅冰被撕裂了。但他還是不敢抬頭，兩眼只看著耶穌的腳︰那是一雙普普通通的腳，干活人的腳，常走路的腳，皮膚很粗糙，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了。堅實，有力，樸素。有這樣兩只腳站在大地上，大地就堅實了。
耶穌看到了病人心中的自卑、痛苦、絕望和孤獨，他動了慈心，伸出了手摸著年輕人的頭說︰“我肯，你潔淨了吧。”
耶穌的門徒驚訝了，從來沒听說一個拉比摸過麻瘋病人，那可是一種最不潔淨的行為啊，就跟摸尸體一樣，都是被嚴厲禁止的。
那年輕人像觸了電一樣，渾身上下猛烈地顫動。多少年了，沒人摸過他，他已經忘記了被人撫摸的感覺了。再加上病，他已經失去了對疼痛的感覺了，就是被刺扎著了，他也感覺不到什麼。但現在他有感覺了。當耶穌的手在他頭上的時候，他感覺就好像吃了一大把熟透了的野葡萄似的，很甜，但也有點酸，也許還有點苦澀。他慢慢抬起了頭，他看見了耶穌的眼楮，鼻子和嘴，還有耶穌那慈祥的微笑。多少年了，他從來沒有這麼近地看過人，都忘了人是什麼模樣的了。但今天，上帝使他又一次看到了人，而這個人竟是耶穌。麻瘋病人喃喃低語︰“人、人、人。”
病人向耶穌磕頭了，一個，又一個。“嗷，疼死我了！”他不自覺地喊出了聲。原來他的頭並到了一個小石頭上。啊！我潔淨了。我的身體潔淨了。我能感覺到疼痛了。疼！痛！太好了。他顫顫巍巍地伸出了兩只手。他的手剛一伸出來，就感到耶穌的手已經緊緊握住了他，扶他慢慢地站起來了。他看看自己的身體，那些一塊一塊的斑點沒有了，膿包不見了，胳膊上、大腿上的皮膚亮了，彎曲的十指可以伸直了。他又看看耶穌，耶穌還是那麼慈愛地看著他，他又看看地上，從自己皮膚上脫落的髒東西白花花地一片。“主，你使我潔淨了！”
旁邊的門徒低聲議論。
耶穌離開之前，嚴厲地告訴他︰“你千萬不可把這事告訴任何人，你只要去給祭司檢查，並且照著摩西所規定的，為你得潔淨獻祭，好向大家作證。”
但他還是忍不住把這個消息傳開了。結果，人們都來找耶穌看病，以致于耶穌不能再公開進城，只好留在外邊荒野的地方，雖然如此，還是有許多人從各處趕來找耶穌。
為了這事，他後悔了好長時間。他後來對彼得解釋說︰是我錯了。我沒有听主的話。我太激動了，我想叫人都知道我好了。可沒人信，我自己的父母都不信，我的腿都跪麻了，他們還是不信。我錯了，我為什麼那麼在乎人對我的反應呢？過去，我在大家的眼楮中已經死了，就讓他繼續死下去吧，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了。因為無論人們怎麼看待我，無論我的過去怎麼污穢，耶穌還是向我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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