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給我三天光明——海倫•凱勒自傳
作者︰海倫•凱勒
走出黑暗與寂靜
 大學生活 遇見馬克•吐溫 不服輸的人 鼓起勇氣上台演講
 懷念貝爾博士 熱烈的反戰運動 拍攝電影 雜耍劇院的生涯
 慈母去世 意外的喜悅 走出黑暗與寂靜  
走出黑暗與寂靜  大學生活
    以上我所描述的都是大學一年級的生活,現在讓我來說說大學二年級以後的情

    形吧。

    《少女時代》這一部分,是我在德克利夫學院一年級時的作文所集成的。當時

    在上柯蘭老師的作文課時,我每星期都寫一篇。最初並沒有想把它們整理出版的計

    劃,直到有一天,《淑女書報》的主編忽然來訪,他說︰“本社的社長希望能在我

    們雜志上刊登你的傳記,並且是以連載方式登出,請多多提供幫助。”

    明白對方的來意後,我就以功課太忙為由加以婉拒,可是他卻堅持說︰“你不

    是已經在作文課上寫了很多嗎?”

    听到他這話,我吃了一驚︰“啊!怎麼你連這些事也知道?”

    “啊,誰叫我是吃這行飯的呢?”記者笑著說,帶有幾分得意。緊接著,他又

    告訴我,只要把學校里的作文稍加修改,就可變成雜志所需的稿子了,非常容易。

    于是,我只好答應把《少女時代》的原稿以3000美元的價格在《淑女書報》上連載,

    並在合約上簽了字。說實在的,當時我深受3000美元所誘,而忘記了那份稿子其實

    只完成了一半,更沒有考慮到補寫後半部可能會帶來的種種困擾。當時,我確實是

    有些得意忘形、沾沾自g.事情就這麼決定了。開始時,一切都還順利,可是越往後

    就越覺得棘手了。

    因為自己不知道要寫什麼才好,更何況我又不是專業作家,不懂得如何把現有

    的材料加以適當的加工,變成雜志社所需的文字,甚至對截稿日期的重要性也全無

    概念,完完全全是個外行人。

    當我收到雜志社拍來的電報,如“下一章請立刻寄來”或“第6頁與第7頁的

    關系交代不清,請立刻回電予以說明”等等時,竟不知所措。

    幸好,同班同學蕾諾亞介紹我認識了一個人,她告訴我說︰“他是房東的同班

    同學,不僅頭腦清楚,而且很慷慨,富有騎士精神,待人也和藹可親。如果有事相

    求,他一定不會拒絕的。”

    就這樣我結識了梅西先生。梅西先生是哈勃特大學的教授,當時在德克利夫學

    院兼課,但我並不知道。在听完蕾諾亞的介紹之後,我對梅西先生有了初步完美的

    印象,從日後的交往中,我深切地體會到,正如蕾諾亞所說,梅西先生不但聰明。

    智慧,而且為人熱心。他了解我的困難後,立刻把我帶來的資料瀏覽了一遍,然後

    十分利落地幫我整理出來。從此之後,我終于能夠如期交稿了。

    梅西先生是一位才思敏銳、感情豐富杰出的文學家。對我而言,當時的他既是

    好朋友又是一位值得信賴的兄長,更是遇事時不可缺少的商量對象。如果現在所寫

    的這部分水準不及當年,我絲毫不覺得奇怪,因為這次沒有梅西先生可以幫我的忙

    了。

    前面曾經提過,在德克利夫求學過程中,最感困擾的莫過于沒有盲文書可讀,

    另一個問題則是時間不敷分配。課外作業都是莎莉文老師以手語方式逐字逐句告訴

    我的,因此往往必須學習到半夜,而此時此刻別人早已進入夢鄉了。洛奇老師與維

    杜老師也會在我的教科書上為我點字,但有些老師一直到上課都還沒有教我如何學

    習,所以常常跟不上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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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紅十字會已經為盲人出版了數千冊盲文書籍(編者按︰指1928年),可

    以閱讀好多好多書呢!而當時,我所有的盲文書加起來不超過叨本,每一本對我而

    言都是一件無價之寶。我低著頭,用自己的雙手來“讀”這些書,來搜集自己的論

    文材料,準備大小考試。每當自己在閱讀盲文書籍時常常會想︰“現在我不用別人

    幫忙也可獨自用功了。”覺得十分快慰。

    在學業方面,無論是文學還是歷史,我都可以毫不費力地閱讀和理解。這也許

    與我少女時代的生活體驗有關,我早在進大學之前就接觸過許多優美、富有想像力、

    知識性強的文章。因此,對這些課程都有很濃厚的興趣,成績表現十分良好。現在

    回想起來,真為自己的幸運而慶幸不已。

    我推一感到遺憾的是,沒能與大學時代的教授們做更多的交流。多數教授的講

    課對我來說都像留聲機一樣,機械性地听講而已。院長布里吉斯教授的家就在我的

    隔壁,可是我從來沒有主動拜訪過他。在我的畢業證書上簽字的艾里華特博士,也

    一直無緣見面。只有指導我寫作課的柯布蘭教授以及教《伊利莎白時代文學》的尼

    爾遜博士,還有教德文的帕德雷特教授等人偶爾請我去喝茶,他們在校外遇見我時

    也十分親切。

    由于我的生理狀況異于他人,因此無法與班上的同學融洽地玩在一起,不過大

    家還是通過各種方式與我溝通和交流。班上的同學經常一塊兒到外面餐館去吃三明

    治、喝可可奶,他們常常圍在我身旁,說些有趣的事來逗我笑,同學們還推選我做

    副班長。

    如果不是因為功課方面必須比別人花更多的時間,覺得很吃力的話,我相信自

    己的大學生活一定可以像其他同學們一樣豐富多彩。

    有一天,朋友們邀我出去︰“海倫,要不要到布魯克林鬧市區的朋友家去玩?”

    但最後卻來到了波士頓一間滿是“泰瑞爾”狗的寵物店。那些狗都很熱情地歡迎我,

    其中有一只名叫湯瑪斯伯爵的狗對我尤其親熱。這條小狗長得並不特別好看,但很

    會撒嬌,站在我身邊一副馴服、乖巧的模樣。我伸手去摸它時,它高興得猛搖尾巴,

    低聲歡叫著。

    “啊!湯瑪斯伯爵,你很喜歡海倫嗎?海倫,你也喜歡這只小狗吧?”朋友們

    異口同聲地問我,我也很干脆地回答︰“是的,我很喜歡它!”

    “那麼,我們就把這只狗送給你,作為大家送給你的禮物。”朋友們說。

    湯瑪斯似乎听懂了大家正在談論它,直在我身邊繞圈子。

    等湯瑪斯伯爵稍微安靜下來了,我才說︰“我不喜歡這種什麼伯爵的稱呼,听

    起來像高不可攀。”

    我說出這番話後,狗若有所悟地**一旁,一聲不響,變得沉默起來。

    “你們看,費茲這個名字如何?”

    此言一出,湯瑪斯伯爵好像完全同意似的,很高興地在地上連打了三個滾。于

    是我就把這只狗帶回康橋的家。

    當時,我們住在庫利茲街14號,租下這幢房子的一部分。據說這棟房子原來是

    高級住宅,坐落在一片美麗的土丘上,四周長滿了蔥郁蒼翠的樹木。雖然住宅的正

    門面對馬路,但屋字很深,馬路上車輛的喧鬧聲幾乎完全听不到。

    屋後是一大片花園,主人在園中種滿了三彩紫羅蘭、天竺葵、康乃馨等花草,

    屋里時常花香四溢。每天清晨,那些身著鮮麗衣裳的意大利女孩就會來采花,拿到

    市場上去賣。我們常常在那些意大利少女活潑的笑語及歌聲中醒來,真有點像置身

    于意大利的田園村落里。

    住在庫利茲街的歲月里,我們結識了幾位哈勃特大學的學生和年輕的講師,大

    家相處甚歡,成為了很好的朋友。其中一位菲利浦•史密斯先生目前是華盛頓國立

    地質調查所阿拉斯加分部的主任,他的太太是我最好的同學之一蕾諾亞。蕾諾亞對

    我非常友好,每當莎莉文老師身體不適時,她就替莎莉文老師幫助我做功課,帶我

    去教室。

    約翰•梅西先生也是當時的成員之一,一度曾經是我生活上、精神上的支柱,

    他後來與莎莉文老師結婚了。年輕人充滿了活力與朝氣,常常一口氣走了十來里的

    鄉村小路,絲毫不覺得累。有時候騎著三個車座的自行車出游,一騎就是40里,玩

    到盡興才肯回家。那真是個無憂無慮的年齡啊!做什麼都開心,玩什麼都高興。在

    年輕人的眼里,大自然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妙,照在樹梢上溫暖的秋陽、成群接隊南

    飛的候鳥、為了雨季儲藏食物正忙忙碌碌搬運胡桃的松鼠、從隻果樹上掉下來的熟

    透果實、河邊草地上粉紅的小花,以及碧綠的河水……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賞心悅

    目,令人陶醉。

    天氣清涼的冬夜里,我們租著有蓬的馬車四處溜達,或者去山上滑雪橇,或者

    在野外瘋狂地玩耍,或者靜靜地坐在咖啡館里喝著香濃的咖啡,或者來上一頓可口

    的夜宵,快樂得像神仙似的。

    冬夜漫漫,有時我們也會連續幾天夜里圍在熊熊的爐火前,喝可樂、吃爆米花,

    高談闊論,探討社會、文學或哲學上的種種問題。無論談起什麼問題,我們總喜歡

    追根究底。

    一群年輕人開始懂得獨立思考,並且有強烈的正義感,看不慣社會上邪惡的勢

    力、黑暗的一面,在愛好和平、熱愛人類這一點上,大家保持完全的一致。但是,

    純粹的討論多半于事無補,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僅僅構建烏托邦的理想是沒有意義

    的。但是又沒有人敢于提出不同的意見,那些較沖動的激進分子正想找“叛徒”決

    斗呢。

    青春的光輝是如此燦爛,令人不敢逼視,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沖勁真叫人羨慕。

    記得有一次,我們徒步走到一個很遠的地方,3月的風是如此強勁,把我的帽子都

    吹掉了。還有一次,大概是4月份吧!我們也是徒步出門,路上忽然下起了瓢潑大

    雨,幾個人只好擠在一件小小的雨衣里。到了5月,大伙兒相偕到野外去采草莓,

    空氣里飄蕩著草莓的芳香。

    唉!我現在還沒有到老太婆的年齡,怎麼一個勁兒地回憶過去的歲月了呢!?

    在這些偷快的日子里,4年的大學生活稍縱即逝,終于要迎接畢業典禮了。當

    時的報紙曾報導過畢業典禮中的我與莎莉文老師,其中有一家報紙登載了這樣一條

    消息︰“這一天,畢業典禮的禮堂里擠得水泄不通。當然,每位在場的畢業生都將

    接受畢業證書,但來賓們的目光焦點卻集中在一位學生身上,她就是美麗、成績優

    異卻眼盲的海倫•凱勒。長久以來,不辭辛勞協助這位少女的莎莉文老師也分享了

    她的榮譽。當司儀念到海倫•凱勒的名字時,全場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這位少女

    不僅以優異的成績學完了大學的所有課程,而且在英國文學這門課上的表現更是杰

    出,因此博得了師長、同學的交相贊譽。”

    莎莉文老師十分高興我能夠在英國文學這一科上得到高分,這完全要歸功于她。

    可是除了這兩點事實外,報紙上的其他報導都是一派胡言。當天的來賓並不像記者

    所說的那麼多,事實上,專誠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的朋友僅五六位而已。最遺憾的

    是,母親因為生病不能出席典禮。校長只是做了例行演講而已,並未特別提到我與

    莎莉文老師。不僅如此,其他的老師們也沒有特別過來與我打招呼。另外,在我上

    台領畢業證書時,並未出現如報上所說“雷鳴般的掌聲”。總之,畢業典禮並沒有

    像報紙上形容的那樣盛大空前。

    有些同學還為莎莉文老師抱不平,一面脫下學士服一面憤憤地說︰“真是太草

    率了,應該也頒學位給莎莉文老師才對。”

    畢業典禮之後,老師帶我離開禮堂,直接乘車前往新英格蘭的連杉地是我們計

    劃搬過去住的地方。

    當天晚上,我與朋友們去奧羅摩那波亞加湖劃獨木舟,在寧靜祥和的星空下,

    暫時忘卻了世人的一切煩惱。

    夸大報導畢業典禮的那家報紙,同時還說連杉的住宅是波士頓市市政府送給我

    的,不但有寬敞的庭院,而且室內堆滿了別人送給我的青銅雕塑,還說我有一間藏

    書數萬的巨型圖書室,坐擁書城,生活十分愜意。

    真是一派胡言。我與莎莉文老師居住的,哪里是如此豪華的房子?事實上那是

    一幢很久以前就買下的古老農舍,房子的四周附帶了7英畝荒廢已久的田地。老師

    把擠奶場與存放陶器的儲藏室打通了,變成一個大房間,權充書房。在書房里,約

    有盲文書籍一百冊左右。雖然相當簡陋,不過我已經覺得心滿意足了。因為這兒光

    線充足,東西的窗台上可以擺上盆景,還有兩扇可以眺望遠處松林的落地玻璃門。

    莎莉文老師還特地在我的臥室旁邊搭出去一個小陽台,以便我高興時出去走走。

    就是在這個陽台上,我第一次听到鳥兒在唱“愛之歌”。那天,我在陽台上享

    受著和風舍不得進房,足足呆了一個多鐘頭。陽台的南邊種著蔓藤,枝葉繞著欄桿

    而上;北邊則種著隻果樹,每當隻果花開時,撲鼻的香味令人陶醉。

    忽然間,我扶著欄桿的手感覺到微微的震動,這種震動給我的感覺就好像把手

    放在音樂家的喉嚨上的感受一樣。震動是一陣一陣的,忽行忽止,就在某一個停頓

    的瞬間,有一片花瓣掉了下來,輕擦過我的臉頰落到地面。我立刻猜想可能是鳥兒

    飛來或者微風吹過,花瓣才會掉下來。我正在猜測時,欄桿又開始震動了。

    “到底是什麼呢?”

    我靜靜地站在那兒,出神地感受著、思量著。這時,莎莉文老師從窗內伸出手

    來,悄悄地暗示我不要動。她抓著我的手,告訴我︰“有一只蚊母鳥正好停在你身

    旁的欄桿上,只要你一動,它就會飛走,所以最好站著別動。”

    莎莉文老師用手語傳給我這些信息︰這種鳥的叫聲听起來像“飛——普——啊

    ——威、飛——普——啊——威”,我凝神注意這種鳥的叫聲,終于能分辯出它的

    節拍與情調,同時感覺出它的叫聲正逐漸加大、加快。

    莎莉文老師再度傳信息給我︰“鳥兒的戀人正在隻果樹上與它應和,那只鳥可

    能早就停在那兒,哦!你瞧,它們現在開始二重唱了。”

    停了一會,她又說︰“現在,兩只鳥已經卿卿我我地在隻果花間互訴衷曲了呢!”

    這幢農舍是我用10年前史波林先生送給我的糖業公司的股票換來的。

    史波林先生在我們最困苦時候對我們伸出了援助之手。第一次見到史波林先生

    時年我才9歲,他還帶著童星萊特跟我們一起玩。當時這位童星正參加《小公主》

    一劇的演出。此後,只要我們有困難,史波林先生都竭盡全力幫助我們,而且時常

    到柏金斯盲校來探望我們。

    他每次光臨都要帶些玫瑰花、餅干、水果分送給大家。有時還請大家出去吃午

    飯,或者租輛馬車帶我們出游,童星萊特也多半跟我們一起同行。

    萊特是一個美麗又活潑可愛的小女孩,史波林先生常常對我倆說︰“你們是我

    最心愛的兩位小淑女。”然後很開心地看著我倆一起玩耍。

    當時我正在學習如何與人交談,可是史波林先生總是弄不清我的意思,我因此

    深感遺憾。有一天,我特地反復練習著說“萊特”的名字,打算讓史波林先生驚喜

    一下,可是不管我多麼努力練習,都說不好萊特的全名,我急得哭了出來。等到史

    波林先生來時,我仍然迫不及待地展現我的練習成果,一遍又一遍的反復多次,好

    不容易終于讓史波林先生懂了我的意思,我又高興又感動,那種激動的心情至今無

    法忘懷。

    之後,每當我無法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或者周圍太吵,令史波林先生無法

    和我溝通時,他就會緊緊地抱住我,柔聲安慰我︰“雖然我不太懂你的意思,可是

    我喜歡你,而且永遠最喜歡你。”

    一直到他去世,史波林先生始終按月寄生活費給我和莎莉文老師。他把糖業公

    司的股票送給我們時,囑咐我們可以在需要的時候賣掉它。

    就因為這樣,當老師與我第一次踏進這棟屋子,打開窗戶,開始我們新的生活

    時,無不感到史波林先生似乎與我們同在。

    大學畢業的第二年,也就是1905年的5月2日,莎莉文老師與梅西先生結婚了。

    長久以來,我一直期望著莎莉文老師能遇到一位好人,有一個美滿的歸宿,因此對

    于他們的婚姻,我由衷地感到欣喜,並且誠心誠意地祝福他們永遠幸福。

    婚禮由我們的一位朋友愛德華•海爾博士主持,典禮在一幢白色美麗房子里進

    行。婚禮之後,新婚夫婦前往新奧爾良度蜜月,母親則帶我回到南部去度假。

    六七天後,梅西夫婦忽然出現在我與母親所住的旅社里,把我們嚇了一大跳。

    在南部初夏的景色中,看到我最喜愛的兩個人,讓我出乎意料的驚喜,如同做夢,

    樣。梅西先生告訴我︰“這一帶到處洋溢著木蘭花的芳香,而且有最悅耳的鳥鳴聲。”

    這對蜜月中的夫婦,可能把鳴叫的鳥語視為對他們新婚的最好的祝辭了。

    最後,我們一行4人一起回到連杉的家。我隱隱約約听到一些風言風語,多事

    人紛紛揣測︰莎莉文老師結婚了,可憐的海倫一定很傷心,說不定還會吃醋呢!甚

    至還有人基于這種心理而寫信安慰我。可是他們一定沒有想到,我不僅不會傷心。

    吃醋,而且日子過得比過去更愉快、更充實。

    莎莉文老師是一個心地高貴、仁慈的誠實人,而梅西先生也是一個和善熱情的

    人,他講的故事常常弓俄發笑,而且經常灌輸一些我應該知道的常識和科學新知給

    我,偶爾也和我討論一些當前的文學動向。

    我曾經因為打字機故障,延誤了正常的寫作速度,最後為了趕稿,梅西先生還

    連夜為我打了40張稿紙。

    當時,我應邀為《世紀雜志》撰稿,文章的題目是《常識與雜感》,主要在描

    述我身邊的一些瑣事。由于簡•奧斯丁女王曾以同樣的題目寫過書,因此我把稿子

    結集出版時,就把書名改為《我所居住的世界》。

    寫作過程中,我的情緒一直處在最佳狀態,這是我寫得最愉快的一本書。我寫

    到新英格蘭迷人的風光,也討論我所想到的哲學問題,總之,只要思之所至,任何

    想寫的事情都寫上去了。

    接下去的一本書是《石壁之歌》,這是一冊詩集,寫作的靈感來自田園。有一

    天,我們到野外整修古老的石垣,春天的氣息和勞動的喜悅,在我心里孕育出一篇

    篇對春之喜悅的歌頌。

    在整理這些詩稿時,梅西先生給予了我很大的協助。他毫不客氣地指出自己感

    到不滿意的地方,也毫不保留地夸贊他欣賞的詩句。就這樣,一篇詩稿總是經過我

    們吟詠再三,反復斟酌、修改再修改。梅西先生常常說︰“我們如此盡心、誠實地

    去做,如果還有不好的地方,那也沒有辦法了。”

    我們抵達連杉後,想到父親在亞拉巴馬的農場,于是開始興起養家畜、種農作

    物的念頭,打算過著樸實的田園生活。剛開始,我們僅有從康橋帶過來的那只名叫

    費茲的狗而已。費茲在我們搬到此地一年多之後就死了,後來又陸續養了幾條狗。

    我們曾到附近的養雞場買了幾只小雞來飼養,每個人都很熱心地照料它們,沒想到,

    這些小雞太不給我們面子了,不久計劃遂告失敗。

    我們覺得有幾間屋子空在那里實在可惜,因此想到把它改成馬廄,用來養馬。

    我們買了一匹馬野性未馴、凶悍無比,半路上就把送馬的少年摔落兩三次。然而那

    位少年把馬交給我們時卻只字不提,我們也就全然不知。

    第二天一早,梅西先生把馬牽出來,套上貨車,要到鎮上去。剛走出大門沒幾

    步,馬兒忽然暴跳起來。梅西先生覺得奇怪,以為掛在馬身上的馬具有問題,所以

    就下車查看。當梅西先生剛把拖車從馬身上卸下來,那馬忽做人立狀,一聲長嘶,

    然後拔腿狂奔,一溜煙跑了。兩天之後,一位鄰近的農夫看到一只身上還佩戴著馬

    具的馬在森林里溜達,就把它牽了回來。

    不得已,我們只有把這匹失而復得的馬賣給專門馴馬的人。那一陣子我們的經

    濟狀況比較桔據,有人勸我們栽植隻果。于是,我們又買了100棵樹苗,開始種起

    隻果來。到了第5年,樹上開始結果實,我很興奮,在筆記本上記下隻果的數量、

    大小等等。

    一天下午,僕人氣急敗壞地跑進來大聲嚷道︰“哎呀,不得了!野牛!野牛!”

    我們聞訊立刻跑到窗口去看個究竟,不是野牛,原來是附近山上下來的野鹿,

    看樣子是全家出動。一對鹿夫婦帶著3只小鹿,來到我們的隻果園里暢游,在陽光

    下活潑跳躍的身姿,是如此的美妙迷人,大家看呆了。然而就在這時,這群大大小

    小的不速之客竟然毫不客氣地狂勢猖撅一番。等鹿走後,大伙兒才如夢初醒地出去

    查看“災情”,不看還好,一看之下都愣住了。

    上帝啊!100棵隻果樹只剩下五六棵了!

    就這樣,我們企圖經營的各種農牧計劃全部失敗了。然而在我的回憶中,那卻

    是一段既有趣又充實的生活。

    在院子里,梅西先生特別用心栽培的隻果樹,長得很好,果實累累。每到秋天

    果實成熟時,我都會拿著梯子去摘隻果,裝滿一個又一個的木桶。大家一起動手整

    理庭園時,我總是耐心地拾取地上的枯樹枝,捆成一束束的柴薪。

    梅西先生還想出一個妙法,就是在室外通往山坡的沿途樹干上綁上鐵絲,這樣

    一來,我就可以手扶鐵絲,獨自一個人走到森林里去。森林里面有高高的秋麒麟草,

    以及開花的野生胡蘿卜。那條“鐵絲小徑”足足有四五百公尺長,也就是說,我不

    需任何人陪伴,自己就可以走那麼遠的路,不必擔心會迷路。這件事對我的意義非

    比尋常,即使現在想起來,都還覺得興奮不已。

    許多事在一般人看來似乎是微不足道的,可是,我卻在其中充分享受到自由的

    滋味,我常常獨自走出去曬太陽,心情變得十分愉快。這一切都是梅西先生賜給我

    的,我由衷地感激他。在連杉那段時間是1905年至1911年,當時沒有汽車,沒有飛

    機,也沒有收音機,更不會听到哪個地方發生戰爭,人人都過著平靜而悠閑的生活。

    身處當今世界,再回想過去,真有恍如隔世的無限感慨。
走出黑暗與寂靜 遇見馬克•吐溫
    早在1894年,我還不懂事時,就听過吐溫先生的大名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

    對我的影響也越來越深刻。他教給我人情的溫暖、生命的可貴。除了貝爾先生與莎

    莉文老師以外,我最敬愛的就是吐溫先生了。

    我第一次見到吐溫先生,是在紐約的勞倫斯•荷登先生家里,當時我只有14歲。

    當我跟他握手時就有一種直覺︰“啊!這就是能夠給我幫助的人。”那天,他的風

    趣談吐使我覺得十分開心。之後,我又分別在荷登先生與洛奇先生家中與吐溫先生

    見過幾次面。遇有重大的事情,我們就互相通信。

    吐溫先生是一個感覺敏銳的人,很能體會殘障者的心情,他時常為我講述一些

    感人的小故事以及他親身經歷的有趣的冒險故事,讓我看到人生光明的一面,借以

    鼓勵我。

    有一天晚上,吐溫先生在荷登先生的書房里對著許多名流演說,听眾有包括日

    後的威爾遜總統。他演說的內容是有關菲律賓的現狀,他說︰“大約600名菲律賓

    婦孺躲在某座死火山的火山口中,而範史東上校竟把他們悉數圍殺了。幾天後,這

    位上校竟又命令部下假扮敵軍,逮捕了菲律賓的愛國志士阿基納多等許多人。”吐

    溫先生義憤填膺地痛責這位嗜殺的殘酷軍官,並且很感慨地表示︰“如果不是我親

    眼見到,親耳听到,真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種毫無人性的人。”

    無論是政治事件或戰爭,也不管是菲律賓人、巴拿馬人或任何落後地區的土著

    民族,吐溫先生反對一切不人道的事情。他不甘于緘默,一定會大聲地抨擊,這是

    他一貫的作風。他不齒那些自我吹噓的人,也看不起沒有道德勇氣的人,在他看來,

    一個人不但要知道何為是、何為非,而且要毫不畏懼地指責那些偽善者的惡行。因

    此,他常常毫不留情地向惡勢力挑戰。

    吐溫先生一向很關心我,事無巨細,只要與我有關,他必然十分熱心。而且,

    所有認識我們的人當中,他是最推崇莎莉文老師的,因此,他一直是我們最親密的

    朋友之一。

    吐溫先生與夫人情深意切,不幸夫人比他早逝,為此,他哀傷不已,頓覺生活

    中少了許多東西。他常對人說︰“每當來拜訪我的客人離去之後,我總是一個人孤

    單單地坐在火爐前,備感孤獨寂寞的難耐滋味。”

    在夫人去世後第二年的一次談話中,他提到︰“去年是我有生以來最悲傷的一

    年,如果不是因為我有許多工作可以打發時間,幾乎要活不下去了!”此後,他也

    常為了沒有更多的工作而覺得遺憾。

    還有一次,我安慰他說︰“請不要想那麼多,全世界的人都尊敬您,您必會名

    留青史的。蕭伯納把您的作品與伏爾泰的文章相提並論,而評論家吉卜林也把您譽

    為美國的塞萬提斯呢!”

    听了我的話,吐溫先生回答道︰“你不必說這些話來安慰我,海倫,你知道嗎?

    我所做的一切事情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引人們發笑,因為他們的笑聲令我感到愉

    快。”

    馬克•吐溫先生是一位美國文學史上佔有重要地位的文學家。不僅如此,我認

    為他是一個真正偉大的美國人,因為他具有美國先民開疆拓土的精神,他崇尚自由、

    平等,個性豪邁爽朗,不拘小節,而且十分幽默。

    總之,他具有開國時代美國人的一切優點。他在看過我所寫的《我所居住的世

    界》一書後不久,寫了一封令我們又驚又喜的短信,信上寫道︰“請你們3位馬上

    到我舍下來,與我一起圍坐爐前,生活幾天如何?”

    于是,我們一行3人十分高興地整裝出發了。到達當地火車站時,馬克•吐溫

    先生派來接我們的馬車早已等在那兒了。時值2月,遠近的大小山丘都覆蓋著一層

    白雪,沿途的樹枝上掛滿了參差的冰柱,松林里吹來的風帶著淡淡的清香。馬車緩

    緩地行進在曲折的山路上。

    馬車好不容易爬上一段坡路,眼前出現了一幢白色的建築物,接我們的人告訴

    說,吐溫先生正站在陽台上等著我們呢。馬車終于進入了巨大的石門,他們又告訴

    我︰“啊!吐溫先生在向我們招手呢!”然後又接著說︰“吐溫先生身著雪白的服

    裝,銀白的頭發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就像浪花拍打著岩石時激起的白色泡沫,

    充滿了活力。”

    我們很舒服地坐在熊熊的爐火前,室內飄著清爽的松香。我們喝著熱騰騰的紅

    茶,吃著涂了奶油的吐司,感到無比的舒適。吐溫先生對我說,這種吐司如果再涂

    上些草毒醬就會更好吃。

    休息過後,吐溫先生主動地表示,大凡一般訪客都喜歡參觀主人的居處環境,

    相信我們也不例外,所以提議帶我們到宅內各處去走走。

    在主臥室旁邊,有一條走廊狀的陽台,陽光可以直射進來,是主人經常喜歡流

    連之處,那里有許多美麗的盆栽花草,野趣盎然。通過走廊,就是飯廳,然後又是

    另一個臥室。走著走著,我們來到一間有桌球的娛樂室,據說這是吐溫先生最常逗

    留的地方。吐溫先生領我們走近球台,他親切地對我表示要教我玩球,我听了就直

    覺地問道︰“打桌球必須用眼力,我恐怕沒有辦法玩。”

    他很快又說︰“說得也是,不過如果像洛奇先生或荷馬先生這樣的高手的話,

    閉上眼楮也照樣可以玩得很好。”

    接著,我們往樓上走,參觀主人的臥室,欣賞美麗花樣、古色古香的床鋪。

    太陽即將西沉時,我們就在大落地窗前眺望外面的景色。

    “海倫,你不妨想像一下,我們站在這兒可以看到些什麼景象。我們所在的這

    個丘陵是一片銀白色的世界,遠處是一大片遼闊的松林,左右兩側是連綿不絕的大

    小山丘,其上有斷斷續續的石垣,頭頂是微帶灰暗的天空。整個景象給人的感受是

    自由的,因為它相當原始,令你覺得無拘無束。你聞聞看,那陣陣的松香是不是妙

    透了?”

    我們的臥房鄰著吐溫先生,室內的壁爐上擺著一對燭台,燭台旁是一張卡片,

    整齊地列出房間內貴重物品的放置地點。他這麼做是有原因的,原來此處曾遭小偷

    光臨,吐溫先生為了免于在三更半夜再受干擾,干脆明白地指出放置地點,想偷的

    人就自己去拿吧!這種作法很合乎吐溫先生的幽默個性。

    用餐時,客人們惟一的任務就是安心吃飯,而主人則擔任娛樂賓客的角色。我

    們常感到吃了一頓豐盛的飯菜後,不向主人道謝會于心不安。可是吐溫先生的想法

    不同于一般人,他惟恐客人們在用膳時氣氛太沉悶,因此常說些笑話來逗樂大家,

    他在這方面確實很有天賦,每句話都那麼生動有趣。

    他甚至常站起身來四處走動,一會兒在餐桌這頭,一會兒到餐廳那頭。有時一

    面說著故事,一面走到我身後,問我最喜歡什麼。心血來潮時,就隨手摘朵小花,

    讓我猜猜是什麼花,如果我正好猜中,他就高興得又笑又叫,像個孩子。

    為了測驗我的警覺性,吐溫先生會忽然偷偷地潛到另一個房間,彈奏風琴,並

    觀察我,看看我對琴聲所引起的振動是否有反應。後來莎莉文老師對我說,吐溫先

    生一面彈琴,一面觀察我的樣子非常有趣。

    吐溫先生家的地板鋪的是磁磚,因此一般的聲音我不太有感覺,可是音樂的振

    動會沿著桌子傳給我,因此我有時會很快就察覺,這時,吐溫先生會比我更興奮。

    晚飯之後,我們就坐在壁爐前聊天,度過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每天早上約10

    點鐘左右會有僕人來叫醒我。起床之後,就去向吐溫先生道早安。這時他多半穿著

    漂亮的晨褲,半靠在枕頭上,口述文章,而由秘書速記下來。某天,他一看到我進

    房,就對我說︰“今天午飯之後,我們一塊兒出去散步,看看這附近的田園風光好

    嗎?”

    那天的散步非常愉快。吐溫先生穿著毛皮厚外套,戴著皮帽,他親切地牽著我

    的手,一面在曲折的小路上走著,一面向我講沿途的景色。根據吐溫先生的描述,

    我知道我們在一條介于岩壁與小河的小徑上,景色優美,令人心曠神怡。

    飽覽了小溪與牧場的風光後,我們來到爬滿藤蔓植物的石垣前,細數石頭上殘

    留的歲月痕跡。

    走了一段不算短的山路,吐溫先生感到有些疲倦了,決定由梅西先生先行回去

    叫馬車來接我們。梅西先生走了之後,吐溫先生、莎莉文老師與我三個人打算走到

    山腰上的大路上去等馬車。

    可是從我們所在的地方到山腰的大路仍有一段距離,其間要經過一段滿是荊棘

    的窄路,以及一條冰冷的小溪,最後是一片長滿青苔的滑溜地面,好幾次都差點摔

    跤。

    “從草叢穿過去的路越來越小,你一直沿著它走,就會尾隨松鼠爬到樹上去。”

    吐溫先生雖然走得很疲累,仍然不失其幽默的本色,談笑風生依舊。可是路確實越

    來越窄,後來幾乎要側身而行。我真的開始擔心是否迷了路,然而吐溫先生又安慰

    我說︰“不必擔心,這片荒野在地圖上找不到的,換句話說,我們已經是走進地球

    形成之前的混沌中。而且,我發誓大路就在我們視線可及的那一邊。”

    他說的不錯,大路就在離我們不遠處,問題是,我們與路之間橫著一條小溪,

    而且溪水相當深。

    “到底要怎樣渡過這條小溪呢?”正當我們訪惶無計時,梅西先生與馬車夫的

    身影出現了。

    “你們稍等一下,我們來接你們。”

    梅西先生與馬車夫立刻著手拆除附近的一道籬笆,搭成一座臨時的小橋,我們

    得以順利通過。

    日後,我再沒有經歷過如此愉快的散步了。當時我曾一度為我們的冒險感到擔

    心,繼而一想,只要吐溫先生在場,即使真的迷了路也很有趣。這一次散步就此成

    為我生命中一段珍貴的回憶。

    我們在吐溫先生家盤桓數日,臨走的前一夜,吐溫先生朗誦《夏娃的日記》給

    我們听。我伸手輕觸他的嘴唇,清楚地感受到他的音調猶如音樂般的悅耳感人,每

    個人都听得人神。當他念到夏娃去世,亞當站在墓前的那一幕時,大家都流下淚來。

    歡樂的時光一向過得特別快,我們不得不整裝回家了。吐溫先生站在陽台上目

    送我們的馬車遠去,一直走了好遠好遠,還看到他在頻頻揮手,馬車上的我們也頻

    頻回首,望著那幢在視線中逐漸變小的白色建築,直至它在暮色蒼茫中成為一個紫

    色的小點為止。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車上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這樣想,可是誰也

    沒有料到,這竟是最後一次的會面了。

    吐溫先生去世之後,我們曾再來過這所住宅,但已人事全非,那間有大壁爐的

    起居室內,已顯出乏人整理的冷清零亂,只有樓梯旁的一盆天竺葵兀自開著花,似

    乎在懷想過去的那段令人難忘的時光。
走出黑暗與寂靜 不服輸的人
    我總算可以在眾人面前說話了,雖然聲音不夠優美,可是比起不會講話來,能

    夠開口對我的工作的進展幫助很大。

    在大學求學時就常想︰“我努力求取知識,目的在于希望日後能活用,為人類

    社會貢獻一點力量。這世界上總會有一兩件適合我做,而且是只有我才能做的事情,

    可是,是什麼事呢?”我雖然常常思考著,卻始終沒有找到答案。

    奇怪的是,朋友們倒都替我想好了,有的說︰“你不必勉強自己接受大學教育

    了,如果你把精神用在與你有相同遭遇的兒童教育上,對社會的貢獻必然更大,而

    且這正是上帝希望你去做的事。經費的問題你不必擔心,我負責去籌募。你意下如

    何?”當時我答道︰“我理解你的意思,可是在完成大學的學業之前,我暫時不考

    慮此事。”

    雖然這麼說,可是這位朋友初衷不改,不斷努力試圖說服我,不時對莎莉文老

    師和我進行疲勞轟炸。到最後,我們實在是疲于應付,索性不與他爭辯了,而他竟

    誤以為我們已默許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們都還未起床,這位朋友已在前往紐約的

    途中了。他到紐約、華盛頓等地遍訪朋友,宣稱我計劃獻身盲人教育工作,而且有

    意立刻著手進行。

    赫頓夫人听到這一消息十分驚訝,立刻寫信給我,表示要我盡快趕往紐約,以

    便說明事實真相。于是,我與老師只好風塵僕僕趕往紐約,拜訪那些資助我的先生

    們。其時,洛奇先生正好有事,不能前來,由馬克•吐溫先生代表他。幾個人為此

    事聚首討論時,馬克•吐溫先生最後下結論般地說︰“洛奇先生明白表示,他不肯

    在這種事上花一分錢。”那位先生大言不慚地說,要海倫去替那些盲童設立學校是

    上帝的旨意,可是我並沒有看到上帝所下的命令文件呀!那位先生一再強調是上帝

    的意思,難道他身上懷有上帝給他的委任狀?否則他怎知只有這件事是上帝的旨意,

    而其他的事就不是呢?這種話實在太難叫人信服。

    類似的事情在我大學畢業之前發生過不止一次,有些人竟然叫我出任主角,四

    處去旅行表演,也有人計劃由我出資把所有的盲人都集中在一個城市里,然後加以

    訓練。我對提出這些計劃的人說︰“你們的計劃並不能讓盲人真正獨立,所以很抱

    歉,我不感興趣。”听了我的答復,對方居然很生氣地指責我是個利已主義者,只

    肯做對自己有利的事情。

    幸好,貝爾博士、洛奇先生以及其他幾位熱心幫助我的先生,都很開明、慷慨,

    他們給我最大的自由去做我喜歡的事,從不加以干預。他們的作法令我感動,也給

    我很大的啟示,我暗自下決心︰只要是真正有益社會人類的事情,而又是我能做的,

    我都將全力以赴!

    可以真正替盲人貢獻心力的時機終于來臨了,那是我大學三年級的時候。

    有一天,一位自稱是查爾斯•康培爾的青年來看我,告訴我他的父親畢業于柏

    金斯盲校之後,在倫敦設立了一所高等音樂師範學院,致力于英國的盲人教育,而

    他本人此行的目的是勸我加入以促進盲人福利為宗旨的“波士頓婦女工商聯盟”。

    我很快就加入了這一組織,我們曾一起到議會去請願,要求為保護盲人而成立特別

    委員會。

    這個請願案順利獲得了通過,因此特別委員會也很快成立了。而我的工作也以

    特別委員會為起點,有了一個很好的開端。

    首先,我們在康培爾先生的指揮下,調查盲人所能從事的一切工作。為此,我

    們成立了一個實驗所,專門教導盲人做些手工藝一類的副業。為了銷售盲人的勞動

    產品,我們又在波士頓開設一家專賣店,其後,在馬薩諸塞州各地設立了好幾處同

    樣的商店。

    在搬到連杉之後,我就更加專心致志地思考盲人問題了。在我看來,盲人有兩

    件事為當務之急︰第一件事是如何使每個盲入學會一種技藝,而具備自食其力的能

    力。同時為了使盲人彼此之間便于聯絡,也為了使職業調查更易于進行,應該有一

    個全國性的機構;第二件事是為了提高盲人的教育水準,應把目前美國、歐洲等地

    現有的幾種盲文統一起來。

    有一天,紐約的摩洛博士不辭跋涉,來到我們的委員會,提出失明的預防法︰

    “目前,盲校中的兒童,約有三分二是因為在出生時眼楮受到病菌感染而失明的。

    像這種情形,如果我們在孩子出生前先加以消毒、防範,是絕對可以避免的。”

    博士因此力主嬰兒一出生就應該做眼楮消毒,而且認為應把這點在法律上明文

    規定,為了達到此一目的,他希望我們的委員會能積極帶動輿論。

    “你既然知道病因所在,為什麼一直沒有采取行動呢?”我們都不約而同地反

    問他。他帶點無奈地說︰“老實說,所謂的病菌感染,就是這些孩子的父母曾做了

    不名譽的事,而染上不可告人的病。這種情形連醫生都無法公開說出來,報紙、雜

    志也都避而不談,我當然沒有辦法,因此才來請你們幫忙。”

    原來有這種障礙存在,委員會的所有成員听了博士的說明後,都同意盡力推展

    這項工作。可是正如摩洛博士所說,事情並不簡單,因為醫生與大眾傳播機構都有

    很深的成見,不肯輕易打破避免談這類問題的習慣,因此都對我們表示愛莫能助。

    如此又過了兩年,也就是1907年,我到堪薩斯市,與一位眼科大夫談到此事,

    他說︰“這種事以報紙的效果最大,你們為什麼不去拜訪《堪薩斯市明星報》的總

    編輯呢?說不定他會答應讓你們在報上討論盲童的問題。”

    我立刻安排拜會明星報總編輯尼爾遜先生,可是他卻非常干脆地一口回絕了我

    的要求。我當時很失望,或許是我沮喪的表情打動了他,他忽又改變了語氣︰“這

    樣好了,你們要寫什麼盡管寫,可是能不能刊載的決定權在我們,好嗎?”

    我很快寫了幾個真實的例子送過去,結果尼爾遜先生把這篇稿子登在明星報的

    第一版上面。至此,我們總算克服了第一道難關。

    同一年,《仕女雜志》刊載了同一問題的文章,我又陸續寫了幾篇稿子,于是

    全國的報紙、雜志紛紛加以轉載,擴大討論面。之後,如《盲人世界》、《盲人雜

    志》等一類專門討論盲人問題的雜志,接二連三也創辦起來了。

    我還受托在《教育百科全書》上發表了有關盲人的論文。從此,我的工作量逐

    漸增多,稿約不斷,甚至有點應接不暇,經常還得出席各種會議和演講。

    生活的步調忽然變得十分匆忙,往往急忙忙地趕到會場,開完會回到家,已有

    另一項邀請在等著自己,有時在同一天內要連趕五六場。此外,信件也特別多,處

    理的時間相對地增加。由于過于勞累,老師與我都感到吃不消,身體也搞垮了。

    雖然我們忙得應接不暇,可是生活上仍感桔據,有一陣子連女僕都在不起。于

    是,莎莉文老師每天早上送先生到火車站後,回程時順道去買菜。這時,在家的我

    就得擦桌椅、整理房間、收拾床鋪,然後到花園里摘花來插,或者去啟動風車貯水,

    還得記住去把風車關掉等等。我的工作量相當重,偏偏這個時期的稿約、信件又特

    別多。

    1906年,由州長推薦,我出任馬薩諸塞州盲人教育委員會的委員。每次委員會

    開會時,莎莉文老師總是坐在我身邊,以手語向我轉述會議進行的情形。我的感想

    是,每位委員都喜歡做冗長無味的演講,那些不著邊際的質詢、回答等官樣文章更

    叫人疲憊不堪,因此在擔任此職四五個月之後,我便請辭了。

    但是,真正有心為盲人謀福利卻又非得透過團體的力量不可,惟有這樣才能喚

    起輿論的注意與支援。因此我仍然必須出席各種公開場合,參加如醫師公會或其他

    公會的會議。為此,我必須多加練習演講的技巧,以期在面對大眾時更具說服力。

    基于此目標,我曾先後向多位老師學習表達的技巧,可惜效果都不盡理想。就

    在此時,我遇到了波士頓的懷特先生,他精研音樂理論,對人類的發聲機能很有研

    究,我抱著踫運氣的心理去請他幫忙。

    “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不過對我而言,這也算是一種研究工作,

    我們不妨試試看吧!”懷特先生很爽快地答應我的請求。

    于是從1910年起,懷特先生每星期六都到連杉來,住在我們家,星期日才回去。

    他停留的這段時間也就是我上課的時間。

    在我10歲時,莎莉文老師曾帶我去找郝拉先生,那是我首次學習發聲法。郝拉

    先生為了讓我了解聲音響起所引起的振動,就抓起我的手放在他臉上,然後慢慢發

    出“ARM”的聲音,並要我盡量模仿。就這樣反復練習,可是由于我太緊張,勉強

    發出的聲音顯得很雜亂。

    “把你的喉嚨放柔和些,舌頭也不要太用力。”

    他耐心地指正我,應在練習發音前先使發聲器官發達才對,而且應該從孩提時

    起就不斷地練習,如此我的聲音必可練得更美妙,同時也可記住更多的單字。因此,

    我希望聾啞教育能及早教導聾啞兒童練習發聲。

    懷特老師原本抱著試一試的心理,可是越教越感興趣,竟連續教了我3年之久,

    而且其中兩年的夏季幾乎一直住在連杉。

    懷特老師的訓練方式是從訓練發聲器官開始,然後練習發音,最後才教節奏、

    重音及聲音的音質、音調。如此,經過3年之後,我終于勉強可以在大眾面前開口

    說話了。莎莉文老師與我首先在新澤西州的蒙他克雷做實驗性的演講,、那是一次

    相當吃力的實驗,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有余悸。我站在講台上一直發抖,一句話也

    說不出來,雖然早就擬好的講稿已經在喉頭上打轉,偏偏發不出聲音。最後,終于

    積存了足夠的勇氣,用盡全力喊出聲來,此時我自己感覺猶如射出一發大炮,可是

    後來別人告訴我,我的聲音小得跟蚊子一般。終究,我不是一個容易服輸的人,雖

    說做得十分吃力,但仍然把預計演講完成了。從講台上走下來後,我不禁哭出聲來,

    懊惱地說道︰“說話對我而言實在太難了,我有點不自量力,做不到的事總歸是沒

    有辦法。”

    不過,事實上,我並沒有因此真的喪失信心,相反,我又重新鼓起勇氣開始更

    勤奮地練習。現在,我總算可以在眾人面前說話了,雖然我的聲音不夠優美,可是

    比起不會講話來,能夠開口對我的工作進展幫助很大。至此,我的夢想總算實現了

    一部分。
走出黑暗與寂靜 鼓起勇氣上台演講
    剛學會說話時,我還不太敢出外演講,因為往往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不過,

    每當我演講時,總有來自各個階層的听眾,有老人,也有小孩,有富翁,也有窮人,

    乃至于盲、聾、啞等種種身體上有殘障的人。我一想到有許多听眾跟我一樣是不幸

    的人時,就極力想法安慰、鼓勵他們。

    由于我與老師很受歡迎,因此我們才有勇氣開始到各處去演講。

    莎莉文老師是一位天生的演說家,她生動的描述,常令听者深受感動,尤其在

    听完老師如何苦心教導我的過程後,每個人都不禁為之動容。莎莉文老師的演講通

    常需一個小時左右,這時我就默默地坐在一旁閱讀隨身帶來的盲文書籍。

    老師講完就輪到我,有人會來引領我上台。我首先以手指放在老師的口唇上,

    向台下的人證明我可以經由老師的嘴唇的動作知道她在說些什麼,然後我就開始回

    答听眾們提出來的問題。通常,我都乘機向他們表示,只要有信心、恆心與毅力,

    人類的潛能往往能達到某種我們難以想像的程度。同時,我也說明人類應該互助合

    作的道理。

    令我著急的是,自己雖然經過一段時期的巡回演講,可是在說話的技巧上並沒

    有太大的進步。我自我感覺發音不夠準確,以致有時听眾們根本不知我在說些什麼。

    有時,說到一半時會冒出怪聲,或者單調而且低沉。我一再努力想改善,但始終無

    法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來。

    每當我想強調某句話,讓听眾們都能听清楚時,我的喉嚨更是跟我作對,舌頭

    也變得不靈光,幾乎發不出聲音來。這時,我當然又緊張又著急,可是越急就越糟,

    別提有多狼狽了!在這種情形下,我總會想到自己的演講是多麼糟,而且相信只要

    現場有一點聲響,我的聲音就會被完全掩蓋,因此感到非常不自在。也因為如此,

    當我感覺場內有椅子移動或場外有車子駛過的聲音時,就情不自禁地焦躁起來。

    令我感動的是,听眾們總是非常耐心地從頭听到尾。每當我講完以後,不論听

    懂多少,總是報以最熱烈的掌聲,有些人還特地上前用話來鼓勵我。

    我的演講固然是十分笨拙,不過莎莉文老師的演講相當精彩,她多半是向大家

    講述教導我的過程,由于她的口才很好,因此每個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有時連我都

    被老師的演講內容所感動,甚至忘了拍手。

    起初,我們只在新英格蘭及新澤西州附近演講,後來就逐漸擴大範圍到較遠的

    地方去。

    1913年,我們前往華盛頓演講。當我們抵達華盛頓時,正值威爾遜總統就職典

    禮前夕,所以聯合通訊社便囑托我將總統就職典禮的盛況報導給讀者們,于是我得

    以親歷典禮的整個過程。

    典禮舉行的當天,是一個多雲的日子,陰天是閱兵最理想的天氣。這一天,華

    盛頓市區內熱鬧非凡,大家都往高處跑,希望能找到一個觀看閱兵的最佳位置。行

    進中的軍隊,雄赳赳氣昂昂,兵士個個都精神抖擻,令觀眾也為之精神一振。軍樂

    隊走在了最前面,奏著雄壯的進行曲,一切是如此熱烈、歡欣,我當時不禁想著︰

    “希望這些可愛的年輕軍士們不要卷人殘酷的戰爭中,他們只要身著整齊漂亮的軍

    服,對著總統敬禮就好了。”

    不料,沒有多久,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我反對戰爭,但是我卻毫無辦法!

    是的,我哪有能力去阻止呢?
走出黑暗與寂靜  懷念貝爾博士
    我在華盛頓的演講到底是安排在威爾遜總統就職典禮之前或之後,已經不復記

    憶了,可是永遠不會忘記的是,當時貝爾博士和我們在一起度過了一段最愉快的時

    光。

    其實那一次在華盛頓,並不是我第一次與貝爾博士同時站在講台上,早在我10

    歲時,就曾與貝爾博士一起出席聾啞教育促進大會了。

    對于一般人而言,一提到貝爾博士,大家就聯想到電話的發明者,或者致力于

    聾啞教育的大慈善家。可是對我個人來說,他卻是一位至親至愛的好朋友。真的,

    貝爾博士與我的交往歷史最為長久,感情也最好。

    我之所以如此喜歡貝爾博士,可能因為他在我的生命中比莎莉文老師出現得更

    早。當時的我仍生活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卻對我伸出了溫暖的友誼之手。也由于貝

    爾博士之助,安那諾斯先生才會把莎莉文老師介紹給我,因為博士自始就非常贊賞

    老師的教導方式,他曾經欽佩地對老師表示︰“你對海倫的教育方式,我認為可以

    作為所有教育家們最寶貴的參考資料。”

    貝爾博士對聾啞教育的熱心可以說是眾所皆知,這種熱心還是家傳的呢!原來

    貝爾博士的祖父正是口吃矯**的創始者,而他的父親梅爾•貝爾先生則發明了聾

    啞教育上的讀唇法。梅爾•貝爾先生相當幽默,他從不因為自己對聾啞人的貢獻而

    沾沾自喜,反而輕描淡寫地對兒子說︰“這種發明一點都不賺錢。”

    貝爾博士則一本正經地答道︰“可是這種發明卻比電話的發明更重要。”

    貝爾博士更是一個非常孝順的兒子,父子間感情之深之篤,知者莫不敬佩羨慕。

    博士只要有一兩天沒有見到父親,就會說︰“我得去看看我父親了,因為每次跟他

    聊天都會有所收獲。”

    博士那幢典雅美觀的住宅正好位于波多馬克河人海口的河畔,風景十分優美。

    我曾見到他們父子二人並肩坐在河邊,邊抽著煙,邊望著過往的船只,十分悠閑。

    偶爾有較稀罕的鳥聲傳來時,貝爾博士就說︰“爸,這種鳥聲應該用什麼記號來代

    表比較好呢?”于是父子二人便展開了忘我的發聲學研究。他們父子分析任何一種

    聲音,然後將之轉換成手語表達出來。或許由于他們專門研究聲音,因此父子二人

    的發音都非常清晰,也極為動人,傾听他們的談話可以說是一大享受。

    不僅對父親,貝爾博士對母親也是非常孝順。在我認識他時,他的母親患有嚴

    重的听力障礙,幾乎都快聾了。

    有一天,貝爾博士駕車帶我和莎莉文老師到郊外去玩,采了許多漂亮的野花。

    歸途中,貝爾博士忽然想到要把野花送給母親。他俏皮地對我們說︰“我們就從大

    門直沖進去,讓我爸媽大吃一驚。”

    話是這麼說,可是當我們下了車,將要登上大門的台階時,博士忽然抓住我的

    手,告訴我︰“我的雙親好像都在睡覺,請大家安靜點,輕輕地走進去。”

    我們三人都以腳尖著地悄悄地向前走,把花插在花瓶里又折回來。當時,他的

    父母安詳沉睡的神態給我的印象十分深刻。兩張並排的安樂椅上,博士的母親伏在

    椅子的靠手上,因此看不到臉,只見到一頭銀白色的頭發,而他的父親則仰頭靠在

    椅子背上,神態莊嚴,有如一位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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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慶幸自己能結識這樣一家人,而且常常去拜訪他們。老太太喜歡編織,尤

    其擅長花草的圖案,她抓著我的手,親切而耐心地教我。貝爾博士有兩位女兒,年

    紀與我相近,我每次去的時候,她們都把我當成自家人一般看待。

    貝爾博士是一位杰出的科學家,有不少知名的科學家常常是他的座上客,如果

    我正好也在場的話,貝爾博士就會把他們的對話——一寫在我的手上。貝爾博士以

    為︰“世界上的事情無所謂難易,只要你用心去學習,一定可以了解的。”我用心

    傾听,樂此不疲,不管是否真的听懂了。

    貝爾博士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雄辯家,只要他進入房間,短短的兩分鐘之內,就

    一定能夠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每個人都樂于听他講話,這是他異于常人的魅力所

    在。雖然如此,貝爾博士並不會因此就把自己的主觀意識強加于他人,相反地,他

    非常虛心,對于不同的意見,往往很客氣地說︰“是嗎?也許你的想法是對的,我

    要再好好思考。”

    惟有一項他十分堅持的,就是在聾啞教育上,他堅持口述法比手語法更好,理

    由是︰“當一個聾啞者以手語來表達時,必然引來一般人異樣的眼光而產生隔閡,

    也因此使他們很難達到普通人的知識水準。”

    也許有人不同意這種意見,但相信每個從事聾啞教育的人,一定都不會不敬仰

    貝爾博士在聾啞教育上的偉大貢獻。他沒有任何野心,更不企望任何回報,只有本

    著科學的態度,大力推廣聾啞教育事業。他曾自費從事各種研究,還一度創辦過學

    校,英國聾啞教育促進協會就是他創立的。由于發明電話而得到一筆錢,他把這些

    錢用來作為聾啞者的獎學金。為了使聾啞的孩子們能像正常人一樣說話,貝爾博士

    盡了最大的心力。

    貝爾博士本是甦格蘭某一偏遠地區的人,但移居美國已經很久,所以算是真正

    的美國人了。他熱誠開朗、秉性善良、待人親切,因此深獲朋友們的敬愛。

    在日常的閑談中,他常把話題轉到與科學有關的方面去。某次貝爾博士告訴我

    們,打從他年紀還小時就想鋪設海底電纜,不過直到1866年此夢成真之前,他失敗

    過不計其數次。當時,我年僅12歲,所以把他的話當成神話故事般听得人了神,尤

    其听到他說人們將可經由深海里的電纜與遙遠的東方通話時,我的印象極為深刻。

    貝爾博士曾經帶我到首次把電話應用在日常用途上的那棟建築物里面去,他告

    訴我說︰“如果沒有助手湯瑪斯•華生的幫忙,也許電話的發明不會像目前這麼完

    備。”

    在1876年3月10日,貝爾博士對在另一個房間工作的華生先生說道︰“華生,

    我有事,請你過來一下。”。

    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啟用電話時所說的就是這句話。突然听到這句話的華生,當

    場嚇了一大跳。

    “第一次通話應該說些更有意義的話才對呀!”我听完了貝爾博士的描述後,

    說出自己的意見。貝爾博士馬上回答︰“你錯了!海倫,這個世界必將越來越繁忙,

    利用電話來傳送的應該是像‘我有事,請你來一下’這類有實際需要的話。”

    除了電話之外,貝爾博士還發明了對講機、感應天平等許多有用的東西。如果

    不是由于貝爾博士所發明的電話探針,恐怕無法找到謀殺加富爾總統的凶手吧!

    在我的記憶里,有關貝爾博士的事情太多太多,很難說得完,尤其是他所留給

    我的都是最美好的回憶。記得有一次,我們一起到匹茲堡去看煙火,當煙火沖上天

    空的那一瞬間,我們竟高興得又笑又叫︰“哇!看哪!河水著火了!”

    現在,仍然可以很清楚地回憶出貝爾博士與他的女兒們一起坐在游艇的甲板上

    賞月的情景。

    那天晚上,與我們同住在船上的還有一位紐康博士,他興致勃勃地對我們大談

    月蝕、流星及彗星的種種情況。

    貝爾博士對我的關心不亞于我的父母,他時常對我說︰“海倫,你還年輕,來

    日方長,所以應該考慮一下婚姻問題。莎莉文老師總有一天會結婚的。那時候,又

    有誰來陪伴你呢?”

    我總是回答︰“可是我覺得自己目前很幸福,何況有誰願意和我這樣的人結婚

    呢?”

    話雖然這麼說,但我可以感覺出貝爾博士是真心地在為我的未來擔心。當莎莉

    文老師與梅西先生結婚時,貝爾博士再次提到這件事︰“你看,我不是早就對你說

    過嗎?不過現在還不算遲,你應該听我的話,趕快建立一個家庭了。”

    “您的好意我完全了解,可是一個男人若娶了我這樣的妻子,豈不是太可憐了

    嗎?我根本不能做任何事,只會徒然增加丈夫的重擔。”

    “也許你不能做很多家事,但我相信會有善良的男孩子喜歡你的,如果他不計

    較這些而同你結婚的話,你可能會改變主意吧?”

    正如貝爾博士所說,我後來確實曾經動過心,這些暫且不談。

    我最後一次見到貝爾博士是在1920年,當時他剛從甦格蘭回來,對我說︰“雖

    然應該算是回到故鄉去,可是內心里卻有一種身處異國的落寞感。”

    然後他又談到飛機,一副非常感興趣的樣子,而且表示要研究飛機的制作。他

    預測,不出10年,紐約與倫敦之間就會開闢航線,而且在大建築的頂上會有小型飛

    機場,就像現在家家有車庫一樣,以飛機當交通工具的時代將來臨。博士還說,下

    一次世界大戰將會以空中為主要戰場,而潛水艇在海上的地位將比巡洋艦更重要。

    他的另一項預言是︰“學者們將來會發明出冷卻熱帶空氣的方法,或者是使熱

    氣流到寒冷地帶去,然後讓南、北極的冷空氣流到熱帶來調節冷熱,使地球上的每

    個地方都適合人類居住。”

    我每次听到這類樂觀的科學預言總是倍感興奮,不過我沒想到預言會那麼快應

    驗。因此,當我在6年後听說法國的學者們真的利用海洋來調節氣候時,還著實吃

    了了驚呢!

    那一次會面,當我與他揮別時竟格外感到依依不舍,似乎已預感到這將是最後

    一次見面了。我的預感竟不幸成真!

    貝爾博士在1922年8月3日去世,遺體就葬在本市雷山頂上,說起來這個地方

    還是他自己選的,記得某次他指著山頂說︰“海倫,那就是我長眠的地方。”

    他很坦然地說了這句話後,還隨口朗誦了一段布朗寧的詩句︰流星飛,在雲際

    雷電閃,星雲交會處當我從報紙上讀到貝爾博士去世的消息時,我清楚地意識到已

    經喪失了一生最珍貴的友人。

    當我們結束長程的演講旅行後,疲累地回到連杉,我和莎莉文老師都不禁對未

    來感到茫然而不安。我們的經濟越來越桔據了。過去,洛奇先生定期支助我們生活

    費,在老師結婚之後,這筆生活費便減少了一半。我們本希望靠稿費來彌補,可是

    無法如願。

    我們的貧困並不是秘密,有人自動表示要幫助我們,鋼鐵大王卡內基先生就是

    其中之一。他不知從哪里听到我們的事情,1911年他獲悉我們在經濟上有困難時,

    曾對我的朋友法拉表示可以贈給我們一筆款項。

    法拉把這件事轉告了我,我請他在不失禮的情形下予以婉拒。當時的我年輕氣

    盛,心想不必倚仗他人,照樣可以活得下去。

    雖然我拒絕了,可是卡內基先生仍然非常客氣地請我好好考慮一下,只要我認

    為需要,他隨時願意提供給我一筆款項。

    又過了兩年,一次我與老師前往紐約,卡內基夫婦請我們到他們家里去。卡內

    基夫婦都是和藹可親的人,他們的掌上明珠瑪格麗特小姐當時年僅16歲,是一個人

    見人愛的美麗少女。我們正在談話時,這位小姐跑進房中,卡內基先生又愛又憐地

    望著愛女,笑著說︰“這就是我們家的小慈善家,一天到晚就在我們耳邊嘀咕著,

    告訴我們要如何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我們一面喝著紅茶,一面很輕松地聊天,卡內基先生忽然想起來問道︰“你現

    在還是不想接受我過去對你的提議嗎?”

    我笑著回答︰“是的,我還不肯認輸。”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你有沒有站在別人的立場想一想呢?如果你能體

    會到對方被拒後的感受時,你還會堅持已見嗎?”

    他的這番話,使我大感意外,因為我從來沒想到大富翁也有他的義務。他如此

    重視家人的感受與快樂,更是令我感動!

    隨後卡內基先生再次強調,只要我有需要,請不要客氣,隨時可以向他開口。

    他又談到我與老師的演講,問我們要說些什麼,人場券一張多少錢等等。

    “我打算以‘幸福’為題發表演講,人場券大概在1至1.5美元左右。”我如

    此回答時,沒想到他竟說︰“啊!這種票價太貴了,我想如果一張5毛錢的話,就

    可以有更多收入。對了!就是這樣,票價一定不能高過7毛5.”

    我與老師仍然繼續著我們的演講生涯。那一年秋天,老師接受了一次大手術,

    由于身體太虛,無法再繼續旅行演講了。幸好我在夏天寫了五六篇文章,因此短期

    內不必求助于人。我苦撐了一段時間以後,卻面臨不得不投降的困境了。

    那是隔年的4月,我們前往緬因州演講。我們自己開車進城,天氣忽然間變得

    很冷。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發覺老師生病了,而且相當嚴重。這個地方我們第一

    次來,人生地不熟,附近又沒有朋友,真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好不容易才想到請

    旅館的人派車送我們回家。一星期之後,我只好寫信給卡內基先生求援。

    他的回信很快就來了,同時附了一張支票。他在信上說︰“老實說,我覺得命

    運對我太優厚了。你在世人心目中的地位是如此崇高而德善,竟然肯給我這種機會,

    我覺得太幸福了。施比受更幸福,因此,應該說感謝的是我而不是你呀!”

    就這樣,我與老師暫時可以不必為金錢傷腦筋了,可是卻發生了一件令我傷心

    的事——梅西先生和老師分居了。

    梅西先生確實也很辛苦,不過導致這種結果當然還有許多其他的原因,對于這

    些,我是不便發表任何意見的。
走出黑暗與寂靜 熱烈的反戰運動
    1913年秋,我們又開始忙碌于訪問和演講旅行。在華盛頓,我們乘過搖搖晃晃

    的鄉下電車;在紐約州,我們搭過第一班早車,這班車子每經一處農舍就停下來收

    牛奶,一路上不知停了多少次。

    我們到德克薩斯與路易斯安那時,正值洪水剛過不久,路面仍有不少積水。我

    們雖然安坐車內,仍然可以感受到洶涌的洪水沖打著車廂。忽然間傳來“砰!”的

    一聲巨響,乘客們紛紛探頭外望,原來有一截粗大的浮木撞在車廂上。水面上飄著

    許多牛馬的尸體,令人觸目驚心。我們搭乘的那列火車的車頭,竟然拖著一株連根

    拔起的樹木走了好長一段距離。

    邀請我們去演講的有城市里的學校、婦女團體,也有鄉村和礦區的組織,有時

    也到工業都市去對勞工團體演講。如此深入各階層後,我對人生又有了一番不同的

    認識,而且覺悟到自己過去的想法過于天真了。以往我常想,雖然我又育又聾,可

    是仍然可以獲得相當幸福的生活,可見天下無難事,只要肯認真去做,所謂的命運

    是奈何不了我們的。可是我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我之所以能克服許多困難都得力

    于別人的幫助。我如此幸運,出生在一個幸福的家庭里,有疼愛我的父母親,然後

    又得到莎莉文老師及許多好友的協助,才能接受高等教育。可是一開始時我並沒有

    深切地體會到這一點。

    現在,我深深懂得,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成功地達成自己的願望,環境的影響仍

    然很大。在看過工業區、礦區中那些貧苦的勞工後,我尤其深刻地體會到環境對一

    個人所造成的壓力。

    這種想法逐漸變成了一種很深的信仰,不過我並不因此而感到悲觀,只是更加

    強了認為人類應該自助助人的觀念。現實環境固然可怕,但人類應該抱持希望,不

    斷奮斗,至于那些處于順境的人更是有義務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1914年1月,我首次有機會橫越美國大陸。尤其令我高興的是母親能夠與我同

    行,給我帶來不少方便。母親喜歡旅行,而我終于有機會讓她一覽東起大西洋濱、

    面迄太平洋岸的美國大陸風光了。

    演講旅行的第一站從加拿大的握大華開始,然後是俄亥俄州。途中曾一度轉往

    倫敦,再回到密西根州,隨後是明尼甦達、愛荷華,如此一路向中西部行進。

    母親在旅行中的興致一直都很高昂,只是不時擔心我會太勞累了。我們能到加

    州也令母親欣喜異常,因為她特別喜歡加州,尤其愛上了舊金山的海濱,經常在黃

    昏時倘祥于沙灘上。她一再對我表示加州的氣候是如此迷人,海邊風光更是令人流

    連忘反。

    我和母親曾搭汽船出海,母親又愛上了尾隨在船後的海鷗。她拿出食物來喂它

    們,引誘它們停下來。母親還是個天生的詩人,她以吟詩般的口吻向我描述落日余

    暉下的金門橋。她以崇敬的口氣告訴我,美國杉是“自然界的王者”,因為美國杉

    的莊嚴肅穆令人折服,尤甚于那些山川大澤。

    我現在一面寫作,一面重溫當時的愉悅,那一點一滴的快樂又浮現在眼前。我

    仿佛又看到“崖之家”,看到我與母親在用過早餐後走出“崖之家”,來到奇岩林

    立的海邊嬉戲,足跡踏遍那些長滿藍色、黃色小花的可愛沙丘。

    當我站在雙子海角享受大自然的清爽空氣時,母親把我拉到她的身邊,無限感

    慨地對我說︰“看了如此宜人的景色後,我過去的悲哀、不快都一掃而空了。”

    由這個海岬,可以看到遠處的城市,以及從海岬沿著海岸延展著的繁華街道。

    我們還可以從海岬上望見街市上的鐘樓,每隔五六分鐘,就有一班渡輪從海港中鳴

    著汽笛緩緩駛出。

    我第二次橫越大陸的演講旅行是在1914年10月開始的,這一次是由秘書湯姆斯

    小姐陪著我。

    秘書的工作委實不輕松,從演講的接洽、訂約,乃至修改日程,收拾善後等等

    各類事情,無論巨細皆由秘書一手包辦。這些事情有時相當煩人,幸好湯姆斯小姐

    非常能干,做事利落,處理問題井井有條,如有余力還能照顧我的生活起居,整理

    內務。我真不敢想像,如果沒有湯姆斯小姐的幫忙,我們將面臨什麼樣的情況。雖

    然我們由卡內基先生那兒得到一筆款項,但仍不能放棄自己認真工作的原則,再說

    我們的開銷也相當大。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後,我們無法再像過去那樣隨心所欲地到各地走動演講

    了。我只要一想到正在進行中的戰爭浩劫,而且有越演越熾的趨勢時,就再也無法

    像以前那樣輕松地說些慈善的話了。這段時期,我常常在夢里看到流血、目睹殺戮

    而驚醒過來。就在同時,一些出版社和雜志社向我索稿,希望我寫一些比較新潮有

    趣的文章,可是滿腦子充滿著機槍響聲與軍民慘狀的我,哪里有心情寫這些文章呢?

    當時,我覺得最遺憾的是,我收到數千封來自歐洲的求援信件,可是我卻一點

    辦法也沒有。說得難听點,我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自己還要靠四處旅行演講

    來糊口。我們所屬的團體在這段時期,展開了熱烈的反戰運動,希望能阻止美國加

    入這場世界大戰。可是也有與我們持相反立場的團體,他們為了促使美國參戰不遺

    余力,為首的就是過去的老羅斯福總統。

    莎莉文老師和我都是堅決的反戰者,認為應該極力讓美國避免卷人戰爭的漩渦

    中。因此,從1916年開始,我們就到堪薩斯州、密西根州、內布拉斯加州等地四處

    做反戰演講,可惜的是,我們的努力沒有成功。

    我們前往每一個可能的地方去鼓吹我們的想法,有時在最豪華的大禮堂,有時

    在臨時搭設的帳篷里。當然,有不少听眾與我們起了共鳴,遺憾的是,當時的報紙

    卻多半不支援我們的立場,其中某些報刊態度的轉變令人感慨萬千。過去他們總極

    力夸大其辭,贊美我是“時代的奇跡”,或稱我為“盲人的救世主”,可在這個時

    候,只要我的內容稍有涉及社會或政治時,他們就視我為左翼走狗而大肆抨擊。

    听眾里當然免不了有些人不同意我們的反戰論調,再加上大眾傳播戰爭思想,

    因此,全美各地都在迅速地彌漫著參戰熱潮。

    當時我的失望真是無法形容!1916年秋,我終于沮喪地回到連杉的家中,想撫

    慰一下疲憊的身心。可是連杉也無法令人愉快,因為湯姆斯小姐請假回甦格蘭去了,

    梅西先生也已離開(編者按︰梅西先生于1914年與莎莉文分居),只有女僕易安很

    高興地迎接我歸來。她把房子重新整理、裝飾了一下,要我靜待滿園的花開,可是

    她哪里知道我連一點賞花的興致也沒有。最後,我想到打電話請母親來,才多少排

    遣了些寂寞的心緒。

    又過了不久,莎莉文老師由于長期疲勞與煩憂交逼,再度病倒了。她咳個不停,

    醫生勸她在冬天時搬到布拉夕度湖畔去住。如果老師再離開的話,這個家將是人各

    一方,再也沒有能力雇用易安了,而我們又這麼喜歡易安,舍不得讓她走,她再一

    走,連杉的生活必定整個停頓。

    我一直為了這事感到煩惱,以致無心工作,甚至不能靜下來好好地思考。有生

    以來,我第一次感到人生乏味。

    我常常恐懼地自問︰“如果老師也像我有這種悲觀的想法,那該怎麼辦呢?”

    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了莎莉文老師,將會是多麼寂寞無趣呀!她不在我身邊的

    話,我一定什麼事情也沒辦法做的?每思及此,我就更為不安。

    我之所以對一位青年動了感情,就是在這種極端無助的心情下發生的。

    有一天晚上,我獨自在書房里沉思,那位暫代湯姆斯小姐的年輕秘書忽然走了

    進來。他以平靜溫柔的態度向我傾吐對我的關懷,我當然深感意外,但隨即為他的

    真誠所感動。他表示︰如果我們結了婚,他將隨時伴著我,為我閱讀,為我搜集寫

    作資料。總之,原先莎莉文老師為我做的一切他都可以做到。

    我靜靜領會了對方這一份愛意後,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莫名的喜悅,幾乎無法自

    持地發抖。我從內心里已經打算要把這件事對老師和母親公開,可是他卻阻止我說

    ︰“我認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停頓了一會,他又說道︰“你知道,莎莉文老師目前正在生病,而你的母親又

    不喜歡我,如果這樣貿然地就去告訴她們,可以想像得到,一定會遭到反對。我看

    我們還是慢慢來,以後再找機會對她們說吧。”

    此後,我倆共同度過了一段相當美好的時光,有時並肩在森林里散步,有時則

    **書房,由他念書給我听。

    直到一天早晨,我醒來後正在換衣服,母親忽然急匆匆地跑進房來問我︰“今

    天的報紙上有一則令人震驚的消息,海倫,你已經答應要和人訂婚了?”

    母親說話時雙手微微地發抖。這時我一方面由于沒有心理準備,相當驚駭,另

    一方面想替對方掩飾,因此隨口就撒了謊︰“根本是胡說八道,報紙上每次都登載

    一些荒唐的消息,這件事我一點都不知情。”

    不僅對母親如此說,連對老師我都不敢承認。母親迅速地辭退了他。我現在想

    起仍覺得很納悶,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何要撒謊,以致使母親、老師和那位年輕人都

    感到痛苦。我的一場戀愛便如此終結了。

    這一年雖然充滿了煩惱,但終于也過去了。

    布拉夕度湖的氣候相當寒冷,老師的病並沒有多大起色,因此,到了12月底,

    老師就和湯姆斯小姐一起前往暖和的波多黎各,一直待到翌年的4月。她們在波多

    黎各其間,每個星期都寫信給我。

    信上常常提到波多黎各的美麗風光、宜人氣候,還興奮地描述她們從未見過的

    各類花卉。就在這時候,美國參戰了!老師被這個消息嚇了一跳,因此提早在4月

    回到連杉。不過老師的健康卻一直到次年的秋天才真正完全康復,因此,人雖然回

    到連杉,但仍有一年多的時間無法四處演講。

    沒有工作,我們存款當然一天天減少,我們計劃把連杉的房子賣掉,另外找一

    幢較小的房子。

    當真要離開一個居住多年的環境,那份依依之情真是令人鼻酸!室內的一桌一

    椅忽然都變得分外可愛,充滿了感情。尤其是那張我常常在上面寫作的書桌,以及

    書櫥,還有我經常仁立面對庭園的大落地窗、櫻花樹下的安樂椅等,更是讓我難舍。

    然而,離別的時刻一旦來臨,也只有酒淚揮別,而把它們裝在我記憶中最值得懷念

    的一角了。

    我們帶著感傷與無奈離開這幢住了13年之久的屋子,心中惟一感到安慰的是,

    雖然不住在此地,但這幢可愛的屋子仍將對另一家人發揮它的用途。

    目前,這房子成為波士頓的約丹•馬許百貨公司的女職員宿舍。雖然房子已經

    易主,但對于它,我仍然懷有一份主人的關愛。因為,那兒有我太多值得回味的往

    事,它代表了我生命中最精華的10年,有笑有淚,更重要的是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走出黑暗與寂靜 拍攝電影
    離開連杉,在國內旅行了一段很短的時間後,我們最後決定住在紐約市郊長島

    的佛拉斯特丘陵區。在這風景優美的地方,我們買下一棟外表不俗的小屋,它有著

    類似古代城堡的外貌,到處是凸出的稜角,我們替它取了個名字叫“沼澤之城”。

    在此所說的“我們”是指莎莉文老師、湯姆斯、我,以及一只名叫吉蘭的小狗。

    經過長期的奔波勞頓,我們都渴望能過一段平靜的生活。我學習在院子里親手

    栽植樹木。屋子的二樓隔出一間專屬于我的小書房,四面都有窗戶。我開始學習意

    大利文,為的是想讀但丁作品的原文。

    新居還沒完全安頓好,我們卻接到了一封十分意外的信。

    信是法蘭西斯•米拉博士所寫,他表示有意將我的《少女時代》拍成電影,而

    且希望我參加。我接到信後滿心歡喜,因為我認為把自己個人的這段經歷拍成電影,

    一定可以鼓舞那些不幸的人,而且能在這個互相憎惡、充滿暴戾之氣的世界里引起

    深省。如此好的機會我怎能放過?改編後的電影名為《救濟》。

    當年不辭跋涉、千里迢迢跑到好萊塢去拍片的那股勁兒,現在想起來真有點不

    可思議!或許因為我當時太天真了,一心以為自己的故事感人至深,觀眾們在欣賞

    此片時必然聚精會神,連呵欠都不敢打。那種過分的自信自大,使我毫不猶豫地接

    受了電影公司的建議。奇怪的是,我當時一點也沒有考慮到,以我這樣一個殘缺的

    人,怎能擔任電影的主角呢?

    一般的女明星莫不身材健美,如花似玉,而我呢?又肥又胖,長得又不好看,

    根本無法跟一般女明星相提並論。而且我又缺乏能賺觀眾眼淚,或者逗觀眾發笑的

    演技,憑什麼去演戲呢?不過,撇開這些不談,我在好萊塢的那段日子倒過得多彩

    多姿。老實說,我對于那段拍戲的經歷一點也不覺得後悔。

    在好萊塢,我經歷了許多過去從未遭遇的事情,那種刺激的生活,時時都帶給

    我驚喜,從來不知道踏出大門後將會遇到什麼事。每當我漫步在開滿天竺葵的小徑

    上,會突然有一個騎士從斜地里沖出;我走在馬路上,會見到一輛賣冰的車子猛然

    四腳朝天;在遠處的山丘半腰上,說不準什麼時候會有一棟被熊熊烈火包圍的小木

    屋……

    總之,來到此地以後的所見所聞都令我感到新奇有趣。記得有一次,我們一行

    人頭頂炎熱的太陽,坐著車子到沙漠里去,陽光下的沙漠上稀稀落落地長著仙人掌

    和灌木叢。當我們來到一個小小村落的拐角處時,忽然有人驚呼︰“看啊!有印第

    安人!真正的印第安人……”

    大家都很興奮,馬上從車上下來,想看個究竟。果真有一個印第安人在那兒,

    別無旁人。

    這時,在我身旁的一位向導向前邁出一步,請求那位印第安人讓我摸摸他頭上

    的羽毛飾物,因為他頭上戴著色澤美麗的老鷹羽毛,非常神氣。我懷著忐忑不安的

    心情走上前去,再度以手語向他示意。可是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是,這位印第安人

    以流利的英語開口道︰“讓這位女士盡量摸好了,多少次都無所謂。”

    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後來才搞清楚,原來這是一位正在等待攝影師到來的演

    員,哪里是什麼真正的印第安人呢!

    湯姆斯小姐與我時常在天沒亮前就出去騎馬,在露珠晶瑩的草原上可以聞到麝

    香草及尤加利樹的芳香,清晨的徐風令人心曠神恰,好不舒暢!就這樣,我在比佛

    利山的小路上度過了許多愉快的清晨。

    以《少女時代》為劇本的《救濟》一片終于要開拍了,導演是因《青鳥》一片

    而聞名的喬治•郝斯特•普拉特先生。首先進行片頭攝影,普拉特先生以敲打桌子

    為信號與我溝通。我們工作的過程通常是︰湯姆斯小姐看過劇本後,並听取導演的

    指示,然後把這些寫在我手上,等我完全了解後,再听導演敲桌子指揮進行。

    有時,導演會親自在我手上寫幾句話,例如︰“不要害怕,在籠子里的不是獅

    子,只不過是一只小金絲雀而已。知道了嗎?好,再來一次。”導演越是關照我,

    我越覺得緊張不安。

    老實說,要在攝影機前自然地表演,著實不容易,不論是站著或坐著,總是有

    強烈的燈光聚集在身上,老是覺得全身熱烘烘的,汗水直往下流,這時還得留意臉

    上的妝是否已被汗水弄脫,否則銀幕上所見的將是界尖太亮,或是額頭反光,效果

    將大打折扣,所以要經常補妝。

    我一站到攝影機前就渾身不自在,偏偏導演一下子要求我笑,一下子又要我皺

    眉沉思,我的情緒怎麼可能轉彎得如此快呢?因此,有時在乍听指令後只有茫然發

    呆的份了。

    一開始時,大家都未進入角色,因此,有許多不盡理想的地方。幸好那位扮演

    我少女時代的女性十分稱職,她本人當然既不聾也不啞,可是卻能把這個角色演得

    惟妙惟肖。為此我對她產生了很大的好感;而她由于扮演我,也很喜歡我。

    另一位長得很美,笑起來尤其迷人的女星飾演大學時代的我。這位女星一開始

    是以閉著眼楮表示眼楮看不見,可是她往往一不留神就霍地張開眼楮,使得場邊的

    工作人員忍不住捧腹大笑,她這時的表情實在太滑稽了。

    不過這位女演員倒是很樂意演這個角色,而她的演技也不差,尤其在演夢見希

    臘諸神的那場戲時,表現得最為傳神,我個人最喜歡。

    再下來就要介紹那些在我生命中有重要影響的朋友上場了。問題是,那些曾經

    給我很大幫助的善心朋友如亨利•莊夢德先生、馬克•吐溫先生以及布魯克斯大主

    教等人都已去世,仍然活著的幾位也都年事已高,與初遇我時當然不可同日而語。

    當時,我曾經寫信給貝爾博士,他很快就回信了,他在信上表示︰“看了你的

    信,讓我回想起在華盛頓的那位小姐,在我眼中,你一直是當年的那位女娃兒。只

    要你樂意,任何事情我都可以去做,只是目前我身處異國,一時之間還無法返美。

    可是,你絕不能忘了我!想起我們首次見面時,我可不是個月歲的老頭子,那時的

    我頭上一根白頭發也沒有。你呢?當時只有7歲,如果真要拍寫實電影的話,我想

    非得由別人來飾演不可。請你去找個沒有白頭發的英俊青年來扮演我。等到拍攝結

    尾時,我們再以目前的姿態登場好了。如此前後對照,我想一定很有趣吧?”

    看了信後,我忽然想起一個很好的主意︰“對了!何不以象征性的場景介紹我

    的朋友出場呢?這也許效果更好。例如,安排我在兩邊都是洋槐的馬路上散步,然

    後偶爾遇見貝爾博士與莊夢德先生,大家邊聊邊走,既有湖光山色之美,又顯得比

    較自然。”洋槐的樹蔭下,對又瞎又聾的我而言是最合適不過了,我越想越覺得這

    是一個好主意。

    可惜電影公司沒有采納我的建議,而是安排了一個大聚會的場面,讓所有曾經

    協助過我的人都一起出現在宴會上,包括那些已經去世的好友在內。

    其中還有已經死了叨年的我最懷念的父親。當然,如布魯克斯主教、霍姆斯博

    士、亨利•莊夢德博士等都各有“替身”。最令我欣喜的是,我又見到了有近20年

    不曾踫面的約瑟夫先生,他比我剛認識他時顯得更活潑快樂。

    置身在這樣一個場合中,令我感到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到了天國,而與這些又熟

    悉又親愛的好友們歡聚一堂。不過,當我與他們握手時,他們的手雖然都很溫暖,

    但他們講話的語氣與神態,卻與我熟知的那些朋友完全不一樣,當他們猛地開口對

    我說話時,我有一種剛從夢中被驚醒的錯愕感。宴會將結束時,我有一段台詞︰

    “目前全國約有8萬名的盲人正處在可憐的景況中,他們孤苦無援,而我們的社會

    目前又沒有完善的制度可以幫助他們……這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從不知生存喜悅的情

    況下含恨而終!……因此,我們應該決心為這些人謀求更好的生活,讓這個世界變

    得更幸福、更快樂。

    影片拍完一大半,大家忽然發現這部片子缺乏高潮,換句話說,不夠戲劇性。

    “海倫一輩子沒有發生過羅曼史,當然也沒有偉大的戀人,她的一生太平淡了!”

    “是嘛!干脆我們替她捏造一個戀人好了,讓他們來上一段戀愛戲如何?因為

    現在的電影如果沒有這些插曲,似乎就注定不受歡迎。

    不過,導演自始就反對這種論調,認為是畫蛇添足,反而會弄巧成拙。幾經考

    慮、斟酌,最後決定穿插幾場比較戲劇性的場面。

    加上去的幾場戲,有一場是在一個名為“時間”的洞窟前,有一位臉色蒼白、

    代表“知識”的小姐,與一位身材魁梧、代表“無知”的大漢互博,結果“知識”

    贏了,抱起了幼小的海倫。

    另一個場合是莎莉文老師試過各種方法而年幼的海倫仍然听不懂時,她不禁跌

    人了灰心失望的深淵中,此時基督出現了,他對老師說︰“要協助幼小的心靈來到

    我這兒,不要放棄她。”于是莎莉文老師再度鼓起了勇氣。

    還有不少略嫌牽強的戲,例如︰一位傷心的母親擎著一把火炬出場,目的是為

    不幸的傷殘者請命;又如四大強國的領袖聚集在法國開會,準備決定全世界人類的

    命運時,海倫出現了,懇求他們千萬不要發動戰爭等等。最後這場戲他們也覺得太

    牽強,結果又刪掉了。

    由于摻入了各種突發奇想,使得影片的情節越來越離譜,變得缺乏真實感。尤

    其是結尾的一場戲,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可笑,簡直是異想天開。他們要我扮成和

    平使者,像聖女貞德一樣騎著白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誰知片場找來的這只

    白馬十分活潑,跑起來的沖勁非常驚人。當時我一手握著喇叭,一手操縱韁繩,好

    幾次都差點被摔下馬來,因此我越來越緊張,一顆心七上八下,全身冒汗。頭上的

    太陽又毫不留情地直射下來,額上的汗水像旋開了的水龍頭直往下淌,連放在唇邊

    的喇叭都滿是汗水,吹起來咸咸的。

    戰戰兢兢地騎了段路後,在沒有任何前兆,沒有任何命令的情況下,我胯下的

    這匹馬忽做人立狀,一時間把我嚇壞了,幸好旁邊有位攝影記者眼明手快,一個箭

    步沖到馬前,拉住馬,使它再度站好,否則我一定會摔個大跟斗。
走出黑暗與寂靜 雜耍劇院的生涯
    結果,我所參演的這部片子叫好不叫座。

    我由絢爛重歸平靜,再回到佛拉斯特的住所,如此過了兩年寧靜的日子。這期

    間,我們當然也動腦筋設法開源節流。朋友們贈送的款項以我在世為限,我必須要

    考慮替莎莉文老師儲下一筆養老金,萬一我先她過世,那她的晚年怎麼辦?

    基于這種考慮,我們決定從1920年起進入波多大廈的雜耍劇院參加客串演出,

    這一表演就是將近4年,直到1924年春。當然,這4年間我們並不是持續不斷地參

    加演出,一開始,我們只是偶爾參加到紐約、新英格蘭或加拿大的巡回演出。1921

    年至1922年期間,則在美國國內表演。

    我們在雜耍劇院演出的消息傳出後,曾受到某些衛道士的非議︰“你們瞧,海

    倫這個人,為了出名竟不擇手段。”

    有些熱心的人則寫信忠告我,勸我不要投身演藝圈。其實,我何嘗是為名所引

    誘呢?我有我自己的計劃,只不過是依自己的意志去實行罷了,連莎莉文老師都是

    被我多次勸說才這麼做的。

    在我看來,這種工作比起寫稿來,不僅輕松得多,而且收人也豐厚。雖然名為

    巡回演出,實際上,往往在一個地方一待就是一星期以上,不像我們過去的演講那

    樣,有時一天要連趕好幾個地方,飽受奔波之苦,而且演講時通常是每到一個地方

    就得立刻上講台,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在雜耍劇院的演出只是下午、晚上各一場,

    每場僅叨分鐘。劇院有他們自己的一套管理規則,相當規範,生活很正常。在這里,

    我們有完全的私人自由,不必擔心受到觀眾的打擾,連類似演講觀眾要求握手的情

    形都很少發生。

    從事這種工作,我在身心上都感到很愉快。不過莎莉文老師似乎不像我這樣安

    之若素,她自始就感到有點別扭。也難怪她,因為剛開始時,我們的名字與那些特

    技人員、馴獸師,乃至猴子、大象、鸚鵡等一起出現在節目單上,不管是誰都會覺

    得有點不是味道。只是,我自問自己的表演內容一點都不低俗,更沒有什麼不可告

    人的,因此,覺得很坦然。

    在這個圈子里遇到的人,比過去在任何場合遇到的人更能引起我的興趣。他們

    多半都豪邁爽朗,熱誠而講義氣,他們的舉動常常令我覺得非常感動。總之,我在

    雜耍劇院的這段日子確實是快樂的。台下的觀眾既親切又熱情,他們听到我說話時

    都表現出真正的贊嘆。通常,由莎莉文老師說明教育我的方式,然後由我做簡單的

    自我介紹。最後是由我來回答觀眾們提出的問題。

    觀眾們最常提出的問題有如下幾項︰“你看不見鐘表,如何分辯白天和黑夜呢?”

    “你有沒有結婚的打算?”

    “你的眼楮看不見,那麼你相信有幽靈嗎?”

    “你會在夢里看見什麼東西呢?”

    諸如此類的問題很多,有些還更滑稽呢!

    我一向很關心听觀眾們對我的反應,難得的是,到這兒來的觀眾都坦誠而熱情,

    當他們覺得我的話有道理,或者令他們開心時,他們就毫不忸怩地拍手大笑,一點

    都不掩飾自己的感情。也因此,我總是很輕松、愉快地給他們最真誠的答案。

    提到听眾們的反應我想起了另一個極端相反的情況,那是一次在教會里的演講。

    進入教會的听眾當然跟在雜耍院的觀眾身份不盡相同,心情也迥異。但他們的極端

    肅靜卻讓我感到手足無措。雖然看不見、听不見,不知道他們的表情,可是我卻感

    覺得出他們對我的話沒有反應。台下一片死寂,再加上講台高高在上,因此,使我

    產生了一種我是在自言自語的錯覺。我到廣播電台去演講時也一樣,四周寂然無聲,

    沒有人走動,當然也沒有掌聲,連空氣中我聞慣了的煙味和發膠香味都沒有,仿佛

    置身在一個無人的世界里。

    所以說,我寧可在雜耍劇院中與觀眾們打成一片,至少不會感到太拘束或太寂

    寞。
走出黑暗與寂靜  慈母去世
    慈母去世

    我這一生中最哀傷的一刻,莫過于在一次演出前,突聞母親亡故的噩耗。當時

    我們正在洛杉礬的某處演出。父親去世時我才14歲,還不太了解死別的悲痛,因此

    沒有像這次這麼傷心。當然,也許是因為我與母親相處的時日較久,感情較深,有

    更多的難舍情。康。

    對我來說,在莎莉文老師來到之前,有關母親的記憶是一片空白,只知道母親

    後來常說︰“當你生下來時,我覺得既驕傲又快樂。”

    母親的話一定不假,因為她把我患病之前19個月中的大小事情都記得非常清楚,

    常常如數家珍般地說給我听︰“你學會走路以後,最喜歡到院子里去追逐花叢中的

    蝴蝶,而且膽子比男孩子還大,一點都不怕雞啊、狗啊這些動物,還常用肥嘟嘟的

    小手去抱它們。那時,你的眼楮比誰都尖,連一般人不易看到的針、小紐扣等都可

    以很快找出來,因此是我縫紐扣時的小幫手。”這些事母親百說不厭,還說某次家

    中正在編一個有三只腳的竹籠子,籠子四周留了許多小洞,牙牙學語的我又好奇又

    興奮,老是爬到母親膝上,用不流利的兒語問道︰“還要做多久?”

    母親又說我最喜歡壁爐中熊熊的火花,時常不肯上床睡覺,望著燃燒著的木材

    上的火舌發呆。如果看到火舌由煙囪上竄出時,尤其感到興奮。

    “唉,那時候我們倆人是多麼快樂呀?”母親在回憶之後,總會滿足地嘆口了

    氣而下此結論。

    當我不幸患了一場大病,變成又育又聾時,母親才23歲。年輕的她從此生活在

    悲痛的辛苦歲月中,因為天生內向、謹慎,不太開朗的個性使她缺乏朋友。遭此不

    幸,心情當然更落寞了。長大之後,我盡量學習獨立,希望不使母親操心。母親與

    我一起出外旅行或來連杉與我同住時,也許會感到欣慰,可是更多時候,她必然為

    我這個殘疾女兒而暗自飲泣吧!我似乎可以隱隱感覺出母親在最後幾年變得越來越

    沉默了。

    母親自己曾經說過,她常常一早醒來,腦海中第一個閃出的念頭就是海倫的問

    題,晚上臨睡前,也經常為此擔心。母親的手患有關節炎,寫起信來很吃力,可是

    為了我,還是常常很費勁地用盲文寫信給我。

    在我之後,母親又生下一個妹妹,5年後又生下弟弟菲利浦,他們兩人的出生

    多少為她帶來了一些安慰。

    父親去世後,母親獨立擔負起養育弟妹的重擔,日子過得很艱苦。好不容易妹

    妹長大了,嫁給亞拉巴馬州的昆西先生,母親才算松了一口氣。她輪流到妹妹家或

    我這里走動,探望她摯愛的孩子們。

    老實說,年輕時候母親對女紅和家務事都不太感興趣,出嫁以後,卻不得不挑

    起家庭中一半的重擔。不但要監督工人做工,又要幫著種菜、喂家畜,還要自己做

    各種食物,如火腿、燻肉等,孩子的衣服也得自己動手剪裁,此外,還得應付父親

    每天帶回家的一些客人。反正,屬于南方家庭那些繁雜的家務,母親都得一手包辦。

    母親做的火腿與腌黃瓜遠近聞名,吃過的人都贊不絕口,附近的人總是向母親

    要一些帶回去。當時我年紀小,一點都不懂得母親的忙碌與辛勞,總是拉著她的裙

    擺,跟前跟後,母親從不嫌煩,默默地承擔著一切。

    以母親這樣一位感觸敏銳、神經脆弱的弱女子,怎麼能夠承受那麼多的瑣碎而

    繁重的家務呢?莎莉文老師就常常對此表示不可思議而夸贊母親。更令人折服的是,

    我們從未听母親發過一句牢騷,她總是默默地做著,似乎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只

    要一直做就是了。

    母親還是個愛花的好園丁,她知道如何插苗播種,也知道如何照顧那些花草樹

    木。雖然澆水除草等工作很累人,可是她樂此不疲。她對花草的極端迷戀也可以說

    明她的心思優雅細致。記得有一年的早春,她移植了一株薔薇,不料幾天後遇上寒

    流來襲,新栽的薔薇禁不住霜寒死了,母親在給我的信上十分悲痛地表示︰“我就

    像喪子的大衛王一樣,忍不住大聲痛哭起來。”

    鳥類也深為母親所喜愛。她每次到連杉來時,總愛到附近的森林里去散步,隨

    身還攜帶些食物去喂鳥。當她看到母鳥在教小鳥飛翔的情景時尤其感興趣,有時一

    看就是幾小時,自己卻渾然不覺。

    母親對時事政治問題也很感興趣,經常閱讀書報。她憎恨偽善和愚庸的人——

    當然指的是那些政治舞台上的人,常常語帶諷刺地批評那心懷不軌的議員和政客們。

    她最欣賞那些頭腦敏銳,能機智地評論政事的評論家,例如湯瑪斯•卡萊夫人

    就是其中之一,她曾和卡萊夫人通過信。在作家中,母親偏愛惠特曼、巴爾扎克等,

    他們的作品母親再三閱讀,幾乎可以背下來。

    有一年夏季,我們到帕蒙特湖畔的山木屋中去避暑,那里有我們深愛的碧綠的

    湖水、林木及清幽的羊腸小徑。一天黃昏,我們坐在湖畔的石椅上,母親眺望在湖

    上劃獨木舟嬉戲的年輕人,突然間,心有所感,那股莫名的情緒低潮,我當時根本

    無法體會。

    世界大戰爆發後,母親閉口不提有關戰爭的事情,只有一次,母親在外出途中

    見到一大群青年在野外帳篷露營,禁不住感慨地說︰“哎,真可憐!這些活潑可愛

    的年輕人眼看就要被送到戰場上去。有什麼方法可以不讓他們去呢?”

    說著說著,不禁黯然淚下。再就是听到俄國提出和平條件時,母親說︰“有勇

    氣說出‘戰爭是人類的罪惡’這句話的國家真是太了不起了!雖然隔著偌大的海洋,

    可是我真想伸手去擁抱它。”

    母親在世時也常說,希望將來年老的時候,不要太麻煩別人,寧可靜靜地離開

    這個世界。母親去世時正住在妹妹那兒,她安詳平靜地告別人世,沒有驚動任何人,

    事後才被人發現的。我在臨上台表演之前兩小時听到母親去世的噩耗,在此之前,

    我不曾得到任何母親生病的消息,因此,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啊!這種時候,我還要上台表演嗎?”我馬上聯想到自己也要死了。我身上

    的每一寸肌肉幾乎都想痛哭出聲。可是,我竟然表現得很堅強,當我在台上表演時,

    沒有一個觀眾知道我剛听到如此不幸的消息,這點令莎莉文老師和我都感到很安慰。

    當天,我還記得很,有一位觀眾問我︰“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我到底多大了呢?”我把這問題對自己問了一遍。在我的感覺上,我已經很

    大了。但我沒有正面答復這個問題,只是反問道︰“依你看,我多大歲數呢?”

    觀眾席上爆出一陣笑聲。

    然後又有人問︰“你幸福嗎?”

    我听了這個問題,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可還是強忍住了,盡量平靜地回答︰

    “是的!我很幸福,因為我相信上帝。”

    這一天的問答大致就是如此。

    當我回到後台,內心的悲哀再也無法壓抑,一下子全爆發了出來,我激動得無

    法思想,無法動作。雖然,我知道在“永恆的國度”里,總有一天可以見到母親,

    可是眼前這個沒有母親的世界是如此寂寞。不論何時何地,每一件事物都會喚起我

    對母親的回憶,我在內心里低呼︰“啊,如果我能再次收到母親寄來的盲文家書該

    多麼好啊!”

    直到次年4月,我到亞拉巴馬的妹妹家里時,我終于不得不承認母親真的已經

    死了!

    親愛的母親呵!您為我痛苦了一生,現在您到了天堂,應該可以達觀些了吧!

    因為您該明白我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完全是上帝的旨意,您的心應該得到平靜了。

    這是我最感安慰的事。
走出黑暗與寂靜 意外的喜悅
    經過長期的組織策劃,在許多人都認為有此必要的情形下,一個全國性盲人機

    構終于成立了,時值1921年。賓夕法尼亞州盲人協會會長是這一計劃的發起人,在

    俄亥俄州舉辦的美國盲人企業家協會的年度總結會上,正式通過了這項決議。

    紐約的M•C•麥格爾先生是該會的首任會長。麥格爾先生在開始時完全靠朋

    友們的資助經營此協會,1924年起,協會改變方針,決定向社會大眾籌募基金,因

    此希望我和莎莉文老師共襄義舉。

    對于那種為了募一點錢,而必須四處奔波的日子,委實說我實在害怕了。當我

    獲悉他們的計劃時,雖然覺得用心良苦,可是心里依然有點不太樂意。然而,不樂

    意歸不樂意,我心里非常清楚,依照當時的情況,如果沒有社會大眾的捐助,任何

    慈善團體或教育機構都無法繼續生存。為了所有盲人們的福利,我無論如何也得勉

    為其難地盡力去做。于是我又開始進出于形形色色的高樓大廈,坐著電梯忽上忽下

    地去演講了。

    這筆勸募基金的目的,在于協助盲人們學到能夠自立的一技之長,而且提供他

    們一展所長的場所;另外,也要幫助那些有天賦而家境貧寒的盲人,讓他們的才能

    得以發揮,譬如那些有音樂天賦,卻因家貧買不起鋼琴、小提琴等昂貴樂器的。事

    實上,這類被埋沒的天才委實不少。

    從那時候開始,前後大約3年左右,我跑遍了全國的每個角落,訪問過123個

    大小城市,參加過249場**,對20多萬听眾發表過演講。此外,還動員了各種團

    體與組織,如報紙、教會、學校、猶太教會堂、婦女會、少年團體、少女團體、服

    務社團及獅子會等,他們都經常**募款,大力贊助我們的運動。尤其是獅子會的

    會員,他們對殘障兒童的照顧真是不遺余力,對盲人也付予同樣的關愛,因此,募

    款工作幾乎成為會員的主要活動了。

    有句俗話說︰“年過40歲的人,所有的事情大半都已經歷過,再不會有什麼值

    得喜悅的事了。”

    不過上天似乎對我特別厚愛,就在我度過4D歲生日不久,連續發生了好幾件令

    我感到意外、值得喜悅的事。其中之一就是美國盲人事業家協會的創立;另一件是

    我們發起的募捐運動,得到許多人的大力支持,成果輝煌;第三件喜事是由于美國

    盲人事業家協會的成立,使得原本百家爭鳴的盲文得以統一。不僅如此,第一座國

    立盲人圖書館成立了,政府還拔出一大筆經費來出版盲文書籍。緊接著,各州的紅

    十會也成立附屬盲文機構,專門負責把書翻成盲文。其後,又為那些在第一次世界

    大戰中不幸失明的戰士們掀起爭取福利的運動。如此,我們長久以來的願望終于得

    以—一實現,我感到非常寬慰。

    1926年冬,我們游說旅行來到了華盛頓,其時正逢國會中通過了有關撥款籌建

    國立盲人圖書館以及出版盲文書籍的提案,我們聞此喜訊信心大增,對未來充滿了

    希望。

    有一天下午,我與老師前往白宮拜會柯立芝總統,他十分熱情地歡迎我們,然

    後又很熱心地听取我們向他報告有關盲人協會的情況。最後他拉起我的手放在自己

    的嘴唇上,告訴我︰“我覺得你們所做的工作非常了不起,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

    全力協助。”

    這位總統果真說到做到,他後來還成為了盲人協會的名譽總裁呢,而且捐了不

    少錢給基金會,連柯立芝夫人也一再表示要參與我們的服務工作。這位第一夫人果

    真對聾啞者非常熱心,替聾啞者爭取了不少福利。

    我們曾經拜訪過盲人議員湯瑪斯•希爾先生及賴辛浦夫婦,他們也都鼎力相助。

    另外,住在華盛頓的好友——貝爾博士的女兒艾露滋夫人也為我們向大眾呼吁,使

    我萬分感激。

    在底特律,當地的殘障者保護聯盟會長卡米爾先生是我多年的好友,他義不容

    辭地向市民們高呼,結果我們雖然只在該地**一次,便募得4.2萬美元。不僅如

    此,會後我們又陸續收到不少捐款,少則1美元,多則達4500美元,光是這個城市

    的收獲就很可觀。

    費城的募款也很成功,募捐委員會的委員萊克博士十分熱心地向民眾勸募,僅

    僅一個星期就募到2.2萬美元。

    聖路易、芝加哥、水牛城等地的反應比較冷淡,可是在羅契斯特這樣的小地方

    反而募到了1.5萬美元之多。

    眾所周知,電影明星的生活遠比一般人富裕,我預計可以得到他們的大力支持,

    可是結果令人大失所望。我連續寄了無數封信到洛杉礬去,回信卻只有一封,那是

    一位名叫瑪麗•白克福的女名星寄回來的,其他人則無片紙只字的反應。為此,我

    們對于瑪麗及其夫婿道格拉斯•費蒙先生的好意格外感激。

    在此次旅行途中,我們曾經走訪了聖羅拉的農業試驗場,那里的負責人魯沙•

    巴本克先生,像創造奇跡般地把過去在此處無法生長的許多種水果、花草、樹木等

    栽植成功,是一位了不起的農藝家。巴本克先生不但慷慨解囊,而且非常熱心地引

    導我們參觀試驗場。他要我去摸他所培植的仙人掌,並且告訴我,沙漠中的仙人掌

    有許多刺,一般家庭如果栽植常會刺傷手,他則加以改良,讓我摸的這種仙人掌就

    是沒有刺的。果真,摸起來光滑平順,而且那種充滿水分的飽滿感覺,令我聯想到

    這東西吃起來一定很可口。

    近兩年來,我為了寫書基本上很少外出募捐,但我們的工作還沒有完,仍差150

    萬美元才能達到原定的目標,所以我整理完稿就得再度出發。值得欣慰的是,我們

    過去的奔波總算沒有白費,雖然兩年內沒有募款活動,但一般人已經知道我們的存

    在,因此仍有人陸續匯款過來。以去年為例,大富翁洛克菲勒、麥克爾先生等人,

    都捐了不少錢。迄今為止,捐款的人已不計其數,已經無法—一列舉他們的姓名,

    然而我們對每一位捐款的善心人的感激都是一致的,他們的愛心將溫暖每個盲人的

    心,而且世代傳下去。

    老實說,募款本來就是無數人點點滴滴的累積,如果不是這麼多好心人的幫助,

    我們的協會就無法像目前這樣依照計劃推展工作。湯姆斯小姐每次拆信時,都有支

    票從信封里滑落下來。這些信件來自各個階層,有學生、勞工、軍人等;來自世界

    各地,包括德國人、意大利人、中國人,其中也不乏與我們同樣的殘障者。

    一天早晨,郵差送來一封來自底特律的信,署名是“一位貧苦女工”,她捐了

    1美元。

    孩子們的反應也很熱烈,他們一片真誠無邪常常令我感動得落淚。有些人是親

    自抱著沉甸甸的儲錢罐來的,放在我膝上,當場打開,悉數捐出;有些兒童則寫了

    熱情洋溢的信,告訴我,他們是省下了父母給他們買可樂、冰淇淋的錢而捐出來的。

    記得在紐約的安迪**時,有位殘障的少年捐了500美元,而且附上一束美麗

    的玫瑰花。這位少年已經不在人世,那束玫瑰也早已枯萎,可他的一番美意卻永遠

    綻開在我心田的花園中。
走出黑暗與寂靜 走出黑暗與寂靜
    “我覺得你所能接觸的世界太小了,真可憐!”常有人不勝憐惜地對我說。可

    是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這些人不太了解我的生活情形,他們當然也不知道我有多

    少朋友,看過多少書,旅行過多少地方。每當我听到有人說我的生活圈太小時,我

    總忍不住暗自好笑。

    那些不是盲文的書報,我就請別人念給我听。例如每天的早報,總是由老師或

    湯姆斯小姐先念標題,然後我挑那些感興趣的部分請她細讀。一般雜志也是一樣,

    總是由老師或湯姆斯小姐念給我听,平均每個月我大概要讀7至8種雜志。此外,

    我還經常閱讀盲文雜志,因為那上面多半會轉載一些普通雜志上的好文章。

    有些人親自寫盲文信函給我,另一些人則請會盲文的人代寫,因此我常常可以

    享受到從指尖傳來的友情。對我而言,我確實喜歡讀盲文,因為這到底是由自己直

    接去感受,而且印象也更深刻。

    有位名叫愛特那•波達的好友,他要去環游世界時設想得很周到,隨身攜帶著

    盲文字板,每到一處就寫信把他的所見所聞告訴我。因此,我就像跟著他四處旅行

    一般,共同聆听大西洋上冰山進裂的聲響;一同搭機飛越英吉利海峽;我們一起在

    巴黎如夢如幻的大道上漫步;也到了水都威尼斯,在皓月當空的夜晚,一面欣賞月

    光下的威尼斯,一面靜听船夫唱意大利情歌。那種氣氛是多麼羅曼蒂克啊!在看了

    維甦威火山與幾千年前的羅馬競技場後,就要前往神秘的東方了。

    我隨著波達來到印度、中國,看到許多新奇又有趣的事物。

    抵達日本時正值櫻花紛紛飄落的季節,繽紛的落英交織成一片奇異的世界,清

    幽肅穆的寺院鐘聲更引發了我許多遐想。

    最妙的是,波達竟大驚小怪地對我說︰“你瞧!你瞧!日本的婦女都背著小孩

    在街上走,這兒的男士竟然都足登四寸高的木履,在馬路上喀拉喀拉地溜達。”

    有波達這樣的朋友,所謂形體上的不自由其實等于沒有了。

    在許多關切我的朋友中,威廉•甦夫人是最為熱心、隨時都準備幫助我的人之

    一。

    甦夫人贊助過許許多多的慈善團體,只要是與我有關的團體,她捐的錢總是特

    別多。當我們的想法迥然相異時,她對我說︰“雖然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你我的

    友情是另一回事。”她依然不改初衷地愛護我。

    佛蘭克•克勃特是我大學時代的同窗好友,他在25年前創立了克勃特出版社,

    曾出版了我的傳記作品《我的生活》一書。現在,我打算出續集,佛蘭克仍如過去

    那樣全力支援。其實早在10年前,佛蘭克一再鼓勵我寫這本書的續集,而我在進行

    本書的寫作時,則總是感到佛蘭克似乎就在我的身邊。

    1912年的冬天,《青鳥》一書的作者梅多林克夫人到連杉來,她的態度和善,

    個性活潑,我們兩人一見如故,非常投緣。她回到法國後還寄卡片給我,她在卡片

    上親筆寫著︰“為發現青鳥的少女祈求幸福。”

    來連杉的名人還真不少,其中之一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印度詩人泰戈爾先

    生,這位詩人長得非常高大,蓬松的頭發呈灰色,幾乎與臉上的落腮胡分不清楚,

    令我想起聖經上所記載的先知們。我很喜歡泰戈爾詩集,看了不少他的作品,可以

    深深地感覺出他對人類的那份愛心。看到這位詩人,我引為平生莫大的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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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我向這位詩人傾訴我的尊崇與仰慕時,他說︰“我很高興你能在我作品中看

    到我對人類的愛,你知道嗎?這個世界正在等待的,就是出現一位愛神與世人更甚

    于愛自己的人哪!”

    泰戈爾先生談到時局時憂心忡忡,他以哀傷的口吻提到印度、中國以及世界上

    一些強國的局勢︰“歐洲各國強迫中國人吸鴉片,如果他們拒絕的話,國土就有被

    瓜分的危險。在這種情況下,亞洲民族怎能不重整軍備以求自保呢?英國就像一只

    禿鷹,已經把戰火帶到了太平洋沿岸,在那兒建立許多軍事基地。亞洲各國中,日

    本已經能夠自己站立了,可是,中國大概要等到城門被攻破,盜賊闖進家門時才會

    驚醒……請記住,一個太愛自己的人,往往就是滅亡自己的人,能解救世人的,大

    概只有神的愛了。”

    听了他的話使我聯想到甘地,因為甘地先生正是一個不僅在嘴上談“愛”,而

    且以行動來實踐的人。

    藝術家們似乎對我特別厚愛,像艾連塔利和約瑟•杰佛遜等優秀演員還特地為

    我表演了他們的拿手戲,他們讓我以手指去追蹤他們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我興

    奮得屏息以待,惟恐遺漏任何細節。歌唱家卡羅素、夏列亞賓等允許我把手放在他

    們的唇上去“听”他們的美妙歌聲。

    我曾手撫鋼琴欣賞戈德斯基的演奏,輕觸海飛茲的小提琴去領會那美妙琴音。

    當戈德斯基奏出肖邦的小夜曲時,我深深沉醉了,恍如置身于熱帶海島上。

    有時候,我把手放在收音機的的共鳴板上“听”音樂節目。在樂器中,我覺得

    豎琴、鋼琴、小提琴的聲音都非常美妙。不過,對于目前正開始流行的爵士音樂卻

    不敢恭維,那種爆炸性的響聲,令我感到好像有什麼東西正朝著我沖過來似的,每

    當指尖傳給我這種信息時,免不了有一種想轉身逃跑的沖動,似乎人類在原始時代

    潛藏在體內的那種對大自然的恐懼感,再度復生了。

    實業界的大亨,我曾拜訪過電器發明大王湯姆斯•愛迪生先生。在我前往新澤

    西州演講時,愛迪生先生曾好意邀我去他家。他給人的第一個印象相當嚴肅。據他

    的夫人告訴我,愛迪生先生常把自己關在實驗室內通宵工作,當他實驗進行到一半

    時,最討厭人家去打擾,甚至連吃飯都可以省了。

    愛迪生先生要我把手放在唱機上,然後很熱切地問我听懂沒有,可惜我實在听

    不懂。為了不使愛迪生先生失望,我試著把當時頭上戴著的草帽靠近唱機,使聲音

    在草帽上更集中,但仍然無法了解。

    一起進餐時,愛迪生先生對我說︰“你听不見任何聲音也有好處,至少比較容

    易集中心思,不受外界的干擾,像這樣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是很好嗎?”

    我回答他︰“如果我是一位像你這樣了不起的發明家,我希望能夠發明一種使

    聾子得到听力的機器。”

    他有點詫異地說︰“幄,你這麼想?我可不做這種無聊的事,反正人類說的話

    多半無關緊要,可听可不听。”

    我把嘴靠在愛迪生先生耳邊,試圖直接對他說出我的意思,可是他卻說我的聲

    音像水蒸氣爆炸時一樣,讓他無法分辨,他說︰“你還是告訴梅西夫人,然後由她

    轉述,她的聲音像小提琴般悅耳。”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帶有命令的味道。

    至于汽車大王福特先生,是我在內布達斯加演講後才見到的。

    福特先生親自帶領我們到工廠里去參觀,並且以謙和的態度向我們講述他成功

    的經歷︰“開始時,我的動機是要生產一種連農夫都可以買得起的汽車,幾經研究

    試驗,我對汽車就越來越內行了……其實,有好構想的人何其多,只是大多數人不

    知道如何去活用,因此有也等于沒有了。”

    在參觀過福特先生的汽車工廠以後,我不禁有一個感想︰如果把這個世界視為

    像福特工廠一般來管理,是否會更有效率呢?那時,是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縮短工作

    時間,卻拿到更高的報酬呢?

    如果人們一天中只須工作幾個小時,則衣食住行都不匾乏,還能有四五個小時

    的自由時間豈不是很好嗎?不過,我自己也知道這種想法是痴人說夢,福特固然是

    一個杰出的企業家,但他的方法未必適合整個世界,因為國家畢竟不能視同工廠去

    管理啊!

    在那次拜見福特先生10年之後,福特先生在一次盲人大會中捐了一大筆錢,他

    說他的工廠里雇用了73位盲人,他之所以雇用他們,並非為了憐憫,而是因為他們

    在工作上表現得相當優異。我听到這個消息時,真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

    當我感受自己的鼻子有些不舒服,心中出現一陣不安時,我就知道我該到紐約

    去散散心了。紐約市內有各種不同的香味,可以刺激我的鼻子;我也喜歡到熱鬧嘈

    雜的地下鐵路沿線逛一下。像這樣到紐約去一趟回來後,我的活力又可恢復了,因

    為我感覺到自己跟其他人一樣地活著。

    從繁華的城市重返寧靜的田園,會感覺到自己的庭園分外可愛,雖然有人嫌它

    像老鼠窩,但對我而言,它是世界上最舒適的場所。

    我時常獨自從前門的階梯下來,沿著小徑往前走,到盡頭時一拐彎,就是我平

    常散步的馬路了。小屋的四周有最宜人的景色,尤其每年的6月,郁金香與風信子

    全都展開了笑靨,我們就像住在花海中的小島上一樣。在我走往小涼亭的馬路兩旁,

    滿是移植自德國或日本的菖薄花。6月真是個奇妙的月份,連樹木都舒展了四肢,

    伸出的技椏似乎想向我們傾吐什麼。我有時會覺得,樹木真的在對我說︰“你們人

    類何時才能學會這樣站著不動呢?”有時則說︰“看看那不安分的海倫,在花草叢

    中不停地穿梭,就像一只風中的蝴蝶。”那橫生的小枝椏,無異是對我指指點點的

    小手指。

    我常常想︰“為什麼人不像樹木一樣,固定站在某一個地點上呢?樹木雖然不

    會移動,不是照樣生長得很好嗎?甚至比人類活得更快樂更長久呢!

    近來,我常為了勞資雙方對立以及戰爭的問題而失眠,我奇怪人類為何不把花

    在戰爭上的精力轉而投注在研究如何改善人類生活、邁向理想境界的方向上去?如

    此世界不是可以更美好嗎?不過我相信,這一天終將來臨。

    我盼望世界能早一天實現和平,讓人類過得更幸福,到那時,人們就不必再期

    待身後的天堂了。

    最近,我常獨坐書房中沉思︰“如果當初郝博士不曾設計出這套教育盲聾者的

    方法,那我的這一生將變成什麼樣呢?”

    據說在郝博士想到要教育蘿拉時,當時的法律上還明文規定著︰盲聾者視同白

    痴。

    莎莉文老師在柏金斯盲校時與蘿拉同寢室,所以對她的事很清楚,而第一個教

    莎莉文老師手語的,就是蘿拉。

    當莎莉文老師告訴蘿拉,她將前往亞拉巴馬州去教一位又盲又啞又聾的女孩時,

    蘿拉很高興,同時囑咐她︰“不要使這個孩子養成太驕縱的個性,不能因為她有殘

    缺就凡事順著她,而使她變得太任性。”

    臨走時,盲校中的那些女孩子們一起托莎莉文老師帶給我一個洋娃娃,洋娃娃

    所穿的衣服就是蘿拉親手做的。我就是靠這個洋娃娃而學到“DOLL”這個字的。

    我初抵柏金斯盲校時,莎莉文老師頭一個帶我去見的人就是蘿拉。當時蘿拉正

    在房中編織,由于很久沒有見到莎莉文老師,因此非常欣喜地迎接我們。同時也吻

    了我。可是當她看我想伸手去摸她所編織的花邊時,就很快地把花邊移開,並且用

    手語對我說︰“你的手太髒了!”

    我又想用手去摸她的臉,她向後一閃,暗示我的手太髒。同時還問莎莉文老師

    ︰“你沒有教這個孩子禮貌嗎?”接著,她很慎重地一字一字對我說︰“你去訪問

    一位女士時,絕不可大隨便。”

    我一連踫了幾個釘子,心里當然很不痛快,因此就使性子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可是蘿拉也不含糊,她立刻毫不客氣地一把將我拖起來。

    “穿漂亮的禮服時絕不可坐在地板上,會把衣服坐髒的。你這個孩子真是任性,

    一點教養都沒有!”

    我們要告別出來前,吻別她時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腳,免不了又被她訓了一頓。

    事後蘿拉告訴莎莉文老師︰“這個孩子似乎任性了些,可是腦筋倒是很靈活的。”

    而我對蘿拉的第一印象是覺得她冷酷得猶如銅牆,令人無法親近。

    蘿拉與我有不少相似的地方,因此,很多人拿我倆做比較。

    我們變成盲聾時的年紀相仿,開始時的行動粗魯,不易管教也很類似;此外,

    我們兩人都是金發碧眼,又同樣在7歲時開始接受教育。相似點僅此而已,因為蘿

    拉用功上進的程度遠在我之上。

    這個暫且不說,蘿拉確實是一個既聰明又善良的人,如果她當初也像我一樣,

    有一位像莎莉文這樣的老師來教導她,則她的成就必然比我大得多。

    一想到這點,我就不得不慶幸自己的幸運。可是當我再想到自己已經活到40多

    歲,而且能和常人一樣講話,但對那些仍生活在黑暗荒漠中的人卻一點貢獻也沒有

    時。又不禁慚愧不已。

    該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雖然調查仍繼續進行中,但就既有的資料顯示,在國

    內,除去年紀很大或臥病在床的以外,那些又盲又聾在等待指引他們走出黑暗世界

    的就有379人,其中15人目前正值學齡階段,可是卻沒有學校能收容他們。

    常有人問我︰“我該如何來處理這樣的兒童呢?”

    由于小孩子們智力、環境各異,因此我也不能很肯定地告訴他是該請家教,或

    是該送到哪一所學校去。我們能說的只是︰“在兒童的眼、耳機能未完全喪失前,

    要盡快送到附近的盲啞學校去,否則這樣的兒童日後會不願意學習的。”

    在此,我順便向大家說明一件令許多人感到好奇的事,那就是一個人雖然生活

    在黑暗或沉寂中,可是他仍像常人一樣可以回憶、可以想像,過著屬于自己的快樂

    生活。當然,他要盡量以他可能的方式去接觸這個世界,不要自閉在這個世界之外。

    以我為例,因為我有許多朋友,他們又都熱心地把他們耳聞目睹的經驗灌輸給我,

    因此,我同樣可以生活得多彩多姿。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些朋友們對我的幫助,他們

    給了我許許多多的勇氣與快樂。

    無可諱言,身體上的不自由終究是一種缺憾,這點我也很了解。我不敢說從沒

    有怨天尤人或沮喪的時候,但我更明白這樣根本于事無補,因此我總是極力控制自

    己,使自己的腦子不要去鑽這種牛角尖。

    我時常自勉的一個目標是︰我在有生之日,要極力學會自立,在能力範圍之內

    盡量不去增添別人的麻煩。以宗教上的說法來表示就是︰帶笑背負起自己的十字架。

    這並不是對命運投降,而是面對命運,進而設法克服它。

    這種事在口頭上說來非常容易,可是要付諸實施的話,如果沒有很深刻的信仰、

    堅強的毅力,再加上友情的溫暖、上帝的指引,只怕很難做得到。

    現在回憶我的過去,值得安慰的是,我至少可以做一只“只會模仿貓頭鷹的鸚

    鵡”。所謂“只會模仿貓頭鷹的鸚鵡”代表什麼?作家愛德華在完成《小洞的故事

    》這本書後,寫信給他的一位朋友說︰“我的祖父養了許多鸚鵡卻什麼也不會,只

    會模仿貓頭鷹鼓翅的樣子。來訪的客人們總是免不了要興致勃勃地談論鸚鵡們的精

    彩表演,並頻頻追問它們還會什麼新奇花招。此時祖父就會一本正經地說︰”快別

    這麼說,否則我們的比利會不高興的,是嗎?比利,來,你來模仿貓頭鷹給他們看

    吧!‘我常常想起小時的這段往事。現在我寫了這本書,就像那只只會模仿貓頭鷹

    的鸚鵡一般。“

    我也把自己比喻成比利,因此很認真地模仿貓頭鷹。我的能力太有限,我所能

    做的只有這件事,就跟小鸚鵡比利一樣。

    我在佛立斯特家中的書房寫完自傳的最後一行,由于手很酸,暫時停下來休息

    一下。

    這兒的院子里有落葉松、山茱萸,但是沒有洋槐,至于為什麼沒有,我也不知

    道。我的腦海中時常浮現出洋槐夾道的小徑,因為就在那條小徑上,我消磨過許多

    時光,同時享受著朋友們無限的溫情,那幾乎可以說是我的人生小徑。現在,這些

    朋友們有的還在人間的小徑上走,有的則已倘祥于天國的花園里了,但我對他們的

    懷念如一。

    認真說來,我過去曾看過的許多好書都是我的良師益友,它們代表著許多智者

    的智慧結晶,我同樣對它們懷著敬畏與感恩的心情。

    我的自傳稱不上是什麼偉大的作品,如果說其中還有些價值的話,並非由于我

    的才能,而應歸功于發生在我身上那些不平常的事情。也許神視我為它的子女而委

    以重任,希望由于我的盲聾而對其他人發生一點影響吧!

    神使我眼不能見,耳不能听,因而也無法說話,是想通過這種殘缺而給世上的

    殘弱者一些啟示。神待我不薄,因為它為我送來了莎莉文老師,由她帶領我離開黑

    暗而沉寂的世界。

    莎莉文老師自己的視力從小很差,當她擔任我的家庭教師時,也只能看到些許

    光線而已。一個不太健康的弱女子只身遠離她的朋友,來到阿拉巴馬州的一個小村

    落,這種勇氣不能不說是受了冥冥中某種力量的支配。她為了我不辭任何辛勞,以

    她微弱的視力為我念了許多書,且成為我與這個世界最初也是最主要的橋梁。我與

    她非親非故,她為我所做的一切,豈僅是因為“喜歡我”這句話所可以解釋的。

    直到現在,老師仍然靠著一副度數非常深的特制眼鏡來閱讀,那副眼鏡是貝連

    博士精心制造的。

    由于我無法讀自己的打字稿,有關事後的修改工作,都是由老師以手語為我復

    誦。當老師幫我做這些工作時,貝連博士又得伴在老師身邊,觀察她的視力,隨時

    加以調整。

    老師為了我,不惜付出一切,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呢?

    我始終相信,只要莎莉文老師有這個心,她可以輕易地成為婦女運動的領導人

    物,或是一位知名的女作家。可是她卻寧願把一生的精力花在我的身上。她鼓舞了

    我服務社會人群的心志,遺憾的是,我一直沒有良好的表現以報答老師的一片苦心。

    最後,我要說,雖然我的眼前是一片黑暗,但因為老師帶給我的愛心與希望,

    使我踏入了思想的光明世界。我的四周也許是一堵堵厚厚的牆,隔絕了我與外界溝

    通的道路,但在圍牆內的世界卻種滿了美麗的花草樹木,我仍然能夠欣賞到大自然

    的神妙。我的住屋雖小,也沒有窗戶,但同樣可以在夜晚欣賞滿天閃爍的繁星。

    我的身體雖然不自由,但我的心是自由的。且讓我的心超脫我的軀體走向人群,

    沉浸在喜悅中,追求美好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