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哈利路亞大嬸
作者︰內詳
第一章 我的童年
1、與父親的最後一面 2、被人稱為詐騙犯的父親 3、人為什麼而活 4、著名的李聖鳳牧師
5、母親和信仰生活 6、教入護士學校 7、成了職業女性  
第一章 我的童年 1、與父親的最後一面
    我的童年是在貧窮和孤獨中度過的。六歲時,父親去世了,當時傳聞父親是個詐騙犯。以針線活維持生計的母親更是滿臉的憂愁,就在孤苦無援的時期,我們家投入了天父的懷抱。

    1、與父親的最後一面

    六歲時的初秋,我跟著母親去了離海州有數百里遠的平壤,為的是探望在平壤省立醫院住院的父親。對我來講這是難得的機會,因為父親經常不在家,偶爾回來也是在深夜,並且拂曉前就匆匆離去。為此,在我的記憶當中對父親的印象很不鮮明,輪廓也不清晰。一想到這次有機會好好看看父親,還能向父親撒嬌,我的心雀躍不已,充滿了喜樂。弟弟聖民因被母親背著也很高興。唯獨母親一路上只顧趕路,一言不發。

    不久,到了省立醫院。我們跟隨一位護士小姐走進了一間病房。病房里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兒,一旁站著兩個令人望而生畏的日本警察。在那兒,我見到了父親。他整個身體都癱在床上,唯獨眼楮卻異常有神。父親凝視了我好一會兒,用溫柔而低沉的聲音說︰“子實啊!這不是你來的地方啊!”

    父親蒼白的臉映襯出懾人的威嚴,我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連一聲“爸爸”也沒叫上,就哭著跑出病房。也就是那天晚上父親去世了。幾天後回海州的路上,我看到母親無聲的淚水。到海州下車後,走過豐收的田野和小溪時,我感到窒息的寂靜和孤單。父親的影子總是浮現在腦海里,抹也抹不掉。每次父親來過後,第二天總有一幫警察氣勢洶洶地撲過來,腳穿皮靴在炕上竄來竄去,還沖著母親大喊大叫,這樣折騰了幾天,母親就打點行李領我們搬到別的村子去住。每一次搬家都有村子里的人站在籬笆牆外交頭接耳,指指點點的。回到家,我想這次肯定又要搬家了。然而,出乎意料地母親決計不再搬來搬去的了。除了幾位村子里的大嬸陪著母親落了一陣淚外,日本警察的搜查和籬笆牆外的指指點點都不見了。就這樣我們在依山傍水的海州小鄉村定居了下來。

    
第一章 我的童年 2、被人稱為詐騙犯的父親
    2、被人稱為詐騙犯的父親

    我從小學的時候,開始對母親憔悴而又呆滯的表情有了關注。把布條扎在額頭上,整天地陷在無窮盡的針線活當中,偶爾停住熨衣服的手望著遠空嘆口氣並悄然拭淚的樣子,讓我感到無比地淒涼。逢年過節沒有親戚來拜年,更沒有地方去過年。

    一年下來,在貧窮而單調的生活當中,母親唯一的去處就是偶爾去一趟的寺廟,以此作為精神寄托。

    在一個晴朗的下午,我枕著母親的膝蓋,一邊用手擺弄著從母親的額頭上搭拉下來的布條,一邊問︰

    “媽,你怎麼老是頭疼呢?”

    母親用嘆息代替了回答。

    “很疼嗎?”

    這一回母親說話了。

    “因為你爸的緣故吧。”

    “因為爸爸?”

    母親不再言語,然而淚水又在母親的臉上緩緩地流淌。短暫的沉默後,我按捺不住好奇,纏著母親把原因講出來。這樣才較詳細地听到了有關父親的故事,可是那個故事卻讓我感到恥辱,並且這種恥辱感在我心里埋藏了三十多年。

    听了母親的話我才知道原來父親是個詐騙犯。父親常以“等獨立的時候,我會讓你在平壤做個不小的官兒”的承諾拿走別人的金銀手飾,連自己親戚家的貴重品也一起拿走。騙到手後就一走了之,音信全無。家里的田地只留下三畝外其余全賣掉了。後來,連僅剩的三畝地也沒有了。所以父親來過後,必有一群日本警察氣勢洶洶地撲過來。村里的人和至親的族人都說︰“崔德立是個詐騙犯。”在警察的監視和鄰居的蔑視之下,母親領我們頻繁地搬家,我們的意志也越發地消沉下來。

    有一天晚上,許久沒有音信的父親突然回到了家,在屋里整理賬本的時候,隨著村子里的狗叫聲,我家的大門被敲得當當響。大事不妙!情急之中,父親為了易容用鉗子硬是把兩顆大門牙拔了下來。父親一邊咽下滿口的鮮血,一邊翻越屋後的圍牆。翻越時父親壓低了嗓子對母親說︰“孩子他媽,別忘了那個登記賬本。”說完便跳下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母親雖然不知道那個登記賬本是干什麼用的,但出于本能很快地把炕上的紙片收拾好藏進後院的大醬缸里。隨即日本警察撲了進來,開始了又一次的搜查。拿著火把到處翻也找不到父親,日警們被大醬味兒燻得破口大罵︰“他娘的,燻死了!”

    這樣的事總發生,也就習以為常了。可是每一次被驚嚇的刺激導致了母親慢性頭痛。

    母親重新拿起了針線活說︰“不管別人怎麼議論,死去的人總歸是可憐的。而活下來的我們幸許還有好日子過呢!”然後又開始抹起了眼淚。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詢問有關父親的事了。幼小的我自尊心大受傷害,並且感到莫大的恥辱。這個疙瘩一直到我遇見白凡九先生(譯者注︰金九是韓國最著名的抗日領袖,號白凡。)時才化解開了。

    
第一章 我的童年 3、人為什麼而活
    3、人為什麼而活

    很小的時候我就對“死亡”有了想法。可能是因為我目睹了父親的死亡,亦或總是置身于母親憂郁的氛圍?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直接的動機。總之,我常常思考有關“死亡”的問題。

    記得小學三年級放寒假的那天,村口的小溪結了薄薄的一層冰。我一蹦一跳地踩著石塊過小溪時,不小心走眼踩空了一只腳,掉進了冰水里。其實水深不過我的腰際,可是由于掉進了結冰的水里,我嚇得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睜開眼楮時,發現自己躺在鄰居家的火炕上,媽媽正擔心地看著我,是一個過路的叔叔救了我。從這事以後,我更加深刻地思想著“死亡”。

    第二年初夏的一個下午,菜園里有蝴蝶在飛舞,石牆外的柿子樹葉在陽光下熠熠發亮。放學回來的我有點兒餓了,到廚房翻了半天也沒找到什麼可吃的東西,母親只是看了我一眼仍舊埋頭熨衣服。

    我到杏樹下的菜園里揪了幾片生菜葉,大略沖洗了以後揭開大醬缸蓋,沾上醬就吃,可是還是添不飽肚子。大醬缸沿兒上有幾只蒼蠅在搓著自己的前腿。我心中忽然涌上一個念頭。

    (人活著是為了什麼呢?)

    這時候母親從炕上下來了。

    “媽,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什麼?”

    母親愣愣地看了我一眼就要走開。我走近母親,抬頭望著她的臉問︰

    “媽,人為什麼而活?”

    “小丫頭,啥為什麼,為了嫁人唄。”

    “嫁人干什麼?”

    “生兒育女,蓋洋樓,吃牛排呀!”

    “然後干什麼?”

    “然後……死罷。這些事可不是你們小孩子問的。”

    母親進屋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呆呆地思考著。(唉,人只不過是為了吃飯而活呀,既然難免一死,就早點兒死罷,干什麼那麼辛苦非要活到老太婆呢,肚子餓,又沒有爸爸,活著也沒勁……)

    
第一章 我的童年 4、著名的李聖鳳牧師
    一望無際的田野到處是一片金黃,豎立的稻草人不時地嚇走一群群麻雀。在這樣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里,我從鄰居英玉那里听到了令人驚奇的事情。

    “哎,子實,今晚到帳篷那兒去吧。那里講天上好爸爸的故事,還敲鑼打鼓呢,挺熱鬧的。”

    “什麼?好爸爸?”

    “不,是天父。”

    英玉講的是上帝,可我耳朵里听到的是爸爸。

    “爸爸。”

    我在心里念叨了幾遍做夢都想和別的小孩子一樣能高聲呼喊的單詞。一天里面好幾次想象好爸爸是什麼樣的,還自己說服自己,我的爸爸是好爸爸。幾年前我曾拽著母親的裙子說︰

    “媽,今天上市場買一個爸爸吧。”

    我對父親天真的思念,讓母親流了不少淚。然而如此夢寐以求的父親居然在帳篷里,這真是夢境般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早早地吃完飯後,就到帳篷周圍探頭探腦,很是焦急。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好象趕場似的往帳篷這兒涌來。然而帳篷口有位胖乎乎的大嬸站在那里不讓小孩子進去。

    (有什麼辦法能見一下那位好爸爸呢?)

    冥思苦想,終于想出一條妙計來。我趴在地上悄悄地掀開帳篷布腳,小心翼翼地把頭伸了進去。一抬頭,看見有位穿白大褂的大人坐在講台的椅子上正微笑著望著我。

    (啊,這位就是好爸爸吧。)

    好爸爸笑著打手勢示意我進來。

    (這下好了,爸爸讓我進來了。那位胖大嬸奈何不了我啦。)

    我馬上爬到講台上,坐到好爸爸的腳邊。講台下,坐在前排的大人們都瞅著我笑了。人們認真地拍著手唱起了悅耳動听的歌。生來頭一次看到這樣好玩兒的場面,可是想跟著唱卻不會唱,心里頭干著急。過一會兒好爸爸站起來開始講演了。突然他大聲疾呼,說︰

    “諸位,請听我說,人在這世上活著是為了什麼?”

    這句話敲開了我的心門。

    (你看,這位好爸爸正往我心里頭講呢。)

    我的心一下子懸起來了。連母親也不給回答的問題,今天這位好爸爸要給解答了。我目不轉楮地盯著他。

    “只是為了吃而活嗎?如果是這樣,世上沒有比豬更能吃的動物了。雖然它一日三餐都吃一大桶東西,但最終都要被人宰殺掉。那麼是為了干活而活嗎?只會干活的人和牛沒有什麼分別。勞碌一輩子的牛,它的歸宿是人的嘴。那麼是為了生養兒女而活嗎?在這世上生育最多的是福桶家的母狗。難道人還不如狗嗎?不!是人就得有人的生活。什麼是人的生活呢?”

    我更加屏息靜氣地聆听。

    “是信耶穌進天國!人生不是一死百了,不信耶穌的人死後會掉進硫磺火湖般的地獄。所以人生真正的目的是在這世上寄居時,好好地信耶穌將來進天國。”

    “阿們!”

    人們異口同聲地回應。

    (原來如此,人在這世上活著是為了選擇來世,信耶穌進天國呀!)

    好爸爸繼續講到︰

    “諸位,讓我們得疾病、受貧窮、沮喪的是邪靈的作為。我們用聖靈的能力來捆綁邪靈,用聖靈的火來焚燒一切的不幸吧!”

    瞬間,帳篷里禱告聲四起。好爸爸和兩位老爺爺一起把手按在人們的頭上做了禱告,我站在講台上似懂非懂地觀看台下所發生的一切。就在那時,有一個被老爺爺按手的人突然站起來激動地大聲喊道︰“我的胳膊能伸開了!好了!我這枯萎的胳膊治好了!”

    那不是住在我家前院的鄰居嗎?我睜大眼楮一看,真的!他的胳膊能動了。我頭一次看到他隨心所欲地揮舞曾經枯萎的手在跳舞。人們興奮極了,大喊︰

    “哈利路亞!”

    並且不由自主地唱起了贊美詩。

    (媽媽天天說頭痛,把她帶到這里來不就行了嗎?)

    我快步走出帳篷,跑著穿過黑漆漆的胡同時,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我也顧不上疼痛,一口氣跑到家大聲叫母親。

    “媽媽,媽媽,帳篷里有一位好爸爸,那個前院的枯手大叔……”

    我上氣不接下氣,話也說不全,媽媽沒有停下手中的活,頭也不抬地說︰

    “怎麼?他又喝酒了?”

    “不——是,在帳篷里又是唱歌,又有好爸爸的講演以後一說要捆綁邪靈,那個枯萎的胳膊就一下子伸開了,還跳舞了呢。媽,你去讓那位老爺爺按手禱告的話頭痛病也會好起來的。”

    “你瞎說什麼呀?”

    “媽——,不管怎麼樣去看看吧。”

    “唉呀,這孩子啥時候迷上耶穌了?好哇,你做你的耶穌迷,我念我的阿彌陀佛吧。”

    母親口念阿彌陀佛,把身子轉過去了。

    “媽,快去吧,他們說拜佛的將來要下地獄呢。”

    “唉,別鬧了。趕緊進屋做你的功課吧。吃完了飯老實兒在家做功課多好,瘋哪兒去了,回來淨說傻話。”

    听到母親的數落我傷心地哭了起來。

    “媽你上寺廟不分晝夜,我讓你去的地方卻……嗚嗚嗚……”

    想到再過一會兒聚會就結束了,我心里焦急萬分。這時候上帝用我的哭聲感動了母親的心。

    什麼大不了的事哭哭啼啼的,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去,我去。

    我破涕為笑,拽著母親的手一路小跑地到了帳篷。幸虧那里還亮著燈。我把母親帶到剛才給枯手大叔禱告的那位老爺爺那里。

    “老爺爺,這是我媽媽,有頭痛病,天天說疼。”

    “噢,是嗎?我知道了。他嫂子啊,從今天開始你要信耶穌嗎?”

    “我也是上寺廟的,成天念南無阿彌陀佛,可是那樣也沒有治好頭痛病。”

    “他嫂子,信佛是沒有用的,信耶穌吧,信耶穌不僅靈魂得救進天國,還能醫治疾病呢。”

    “那——,我也信吧。”

    就這樣老爺爺和剛才講演的好爸爸一起給母親按手懇切地做了禱告。不一會兒,母親突然癱坐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那位老爺爺緊張地問︰

    “他嫂子,怎麼哭了,哪兒不舒服嗎?”

    “剛才按手禱告時,我看到有兩個尼姑怒氣沖沖地走近我,從我頭上拔走了象銅筷子似的東西。可能是我上寺廟時他們把那東西插在了我頭上,所以終日頭痛的吧。我一想到把那些連孩子們也舍不得喂的大米獻到寺廟的事兒,心里太委屈就哭了出來。現在我確信上帝是存在的。”

    從那天起那根布條和母親的慢性頭痛一起消失了。回到家後,母親把每次搬家時先行的佛像、香爐、念珠等從碗架櫃上拿下來,到廁所後邊的灰坑里燒掉了。看到這一切,我的心別提多舒暢了。

    
第一章 我的童年 5、母親和信仰生活
    從那以後母親比以往上寺廟還積極、熱心地出席了教會的晨更禱告會,過上了服侍上帝的僕人、做十分之一奉獻的虔誠的生活。

    不管有沒有人看,母親總是以誠實的心去服侍主的教會。一到夏天就從西瓜香瓜開始到大蔥,從初熟的果子中把最好挑出來送到傳道人家。米糕、新輾的稻子等吃的東西都得先送到教會傳道人家後才輪上我們吃。我和弟弟從小就在服侍主僕的事情上得到了徹底的操練。

    母親是一位禱告的勇士,從來不落下一次晨更禱告。

    一個令人疲乏的初春,不時鳴叫的小雞們從上半夜開始就叫醒人的鼾睡。那天晚上母親照往常一樣做針線活,做到很晚才躺下來。也不知睡了多長時間,鄰居家的公雞開始鳴叫了。母親趕緊起來要上教會做晨禱。雖說是初春三月份的夜晚可還是涼氣逼人。教會的執事對母親的到來大吃一驚,睡眼惺松地跑過來問出了什麼事。

    “我听見雞叫就來了,晨禱結束了嗎?”

    “唉呀!大嬸,這兩天的小雞不是從上半夜開始就叫的嗎?現在才幾點呀!”

    “啊?我還以為到點兒了呢?”

    “才十一點,離晨禱還有五個小時呢,回去睡一覺再來吧。”

    這樣的事兒不只一次了,對母親來講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情莫過于晨禱了。

    那年初冬的一天,從傍晚開始下起了鵝毛大雪。第二天凌晨母親也照樣去做晨禱,有點兒去早了。想叫醒值班執事又不好意思,返回家又不是個事兒。母親干脆就蹲在教會鐘塔下頂著大雪開始禱告。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渾身開始顫抖起來,母親還以為是身子被凍著了。其實這震動是被聖靈充滿後而來的。值班執事听到動靜就起來了。

    “大嬸,這麼冷的天怎麼在這兒呢?來早了就敲門哪!快進屋暖暖身子吧。”

    “不用,一點兒都不冷。”

    “唉呀,客氣什麼。都凍得發抖了,還說不冷啊?要是讓牧師知道了非怪我不可呢。快,快進屋吧。”

    那時母親本想說︰“別擔心了,你既然起來了,就給開教堂的門吧。”可是母親發現自己說話很奇怪,身子還在顫抖,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

    後來母親時不時地向我提起那天凌晨奇怪的經歷,我當時無法理解那件事,一直到後來我自己也經歷了那恩賜為止。那就是在五旬節,馬可樓房的一百二十個門徒經歷的聖靈的洗禮,也就是按著聖靈所賜的口才,說起別國話的恩賜。從那以後每當禱告進行到很深的境界時母親就能用方言做禱告。

    母親不但熱衷于晨更禱告,而且熱心地服侍了上帝的僕人。有一天放學回家從大門口就聞到了香噴噴的雞肉味兒。這可是一年也聞不到一次的香味兒。那時候整個村子里能把下蛋的母雞宰了當菜吃的人家不過一、兩家而已。可是我居然在自家的門口聞到了這稀罕的香味兒。弟弟看到喜形于色的我跑了過來,他也高興得心花怒放。

    “姐姐,咱家殺雞了。”

    “為什麼殺雞呢?”

    “教會的牧師和長老要到我家了。”

    正在這時候牧師、師母和長老進來了。我雖然向他們鞠躬打了招呼,可是心里卻有些不高興。我偷眼望著擺滿角瓜餅、山菜,還有雞肉的飯桌心里干著急。

    (他們會不會把雞肉全吃光?)

    幸虧他們沒有吃多少就上別的信徒家去了。我如願以償地吃到了雞肉。那以後的日子里,我雖然吃了不少的雞肉但都沒有那天吃的香。

    那天夜里,母親在油燈下做針線活,我們早早地鋪被睡下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突然感覺臉上掉下什麼涼的東西,一睜開眼,發現母親正把手放在我們的頭上做流淚禱告。母親的淚水一滴接一滴地落在我的臉上,我就裝著睡覺。禱告時斷時續,雖然我不能完全听懂,但是大致的內容是希望我成為牧師師母,弟弟成為優秀的牧師。

    (是啊,我要是成為牧師師母,不就能常常吃上香噴噴的雞肉了嗎?)我不由得笑了一下,美美地睡過去了。

    
第一章 我的童年 6、教入護士學校
    一個夏天的下午,熾熱的太陽快要落山時,清涼的風徐徐吹來。我為了完成學校留的針線活作業正翻箱倒櫃時,母親進屋來了。

    “子實,翻東西找什麼呀?”

    “學校留了針線活作業。”

    “針線活作業?”

    “是啊,這也算分數的。”

    “行了,行了,別找了,那樣的作業我替你做。你放心讀書吧,後天就考試還做什麼針線活。你長大了還想象媽這樣替人做針線活呀?有錢就什麼都有了。好好信耶穌、好好學習就有錢掙了。”

    母親邊奪下我手中的針線活邊說道。的確幾個月後女子中學就開始招生了。我很想去,可是面對一貧如洗的家境也只能看母親的臉色了。母親倒是一有機會就鼓勵我不斷上進。

    “現在的女人也要讀書啊,如今的時代,女人只要讀好書也能成為大人物。”

    每當這時我都發自內心地想︰我媽是世上最好的母親。要知道,當時很多有錢人家也認為女孩兒嘛,書讀多了沒有用。能看看孩子,做點家務,到了年紀找個好婆家就行了。可是以做針線活維持生計的母親卻能夠這樣鼓勵我,我心里充滿了對母親的感激之情。

    (等我讀好了書,掙很多錢時,要讓媽媽住進大瓦房,好好地享享福,還要供弟弟盡心讀書。)

    這個念頭成了我學習的動力。每當听到鄰居們笑話母親窮人家供女兒念書有什麼用時,我則更加倍地努力學習。放學後別的孩子都在胡同口玩耍戲嬉,而我關上門在屋里認真學習。結果,小學畢業後我考上了沙里院高級女校。由于母親供不上學費,念不到一年我不得不轉到了明信女子學校。

    我毫不氣餒更加認真學習,當時我想無論在什麼學校只要認真學習就行。幾個月後我成了學校的優等生,並意外地成為同班同學的家庭教師。家教費雖然不多,可是在她家食宿,還能拿到一點兒零用錢。我和她住在一個房間里,我幫她學習等她學完了睡著後一直到凌晨三點就是我的時間了。功課結束後,在萬賴俱靜的凌晨我就做這樣的禱告︰

    “天父啊,求你賜給我智慧和勇氣吧。讓我能夠有能力照顧飽經風霜的母親和年幼的弟弟,也讓我象以斯帖一樣為我們的祖國和民族做些貢獻吧。”

    白天被學校的課程和家教的事折騰得很疲勞。一到晚上學習時就很容易打盹,每到這時我就以在家做針線活日日辛勞的母親鞭策自己。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早日畢業好好照顧母親。可是怎麼樣才能掙些錢呢?對此我心里一片茫然。

    在這煩惱中我發現了一條路子,就是成為職業女性。當時的時代,女性的社會地位是很卑微的。但學校的教師和護士之類的工作對女性來講是很適合又搶手的職業。其中最能賺錢的職業是護士,而護士中屬專門負責接產的護士錢最多。

    所以我在明信女子學校畢業前幾個月就參加了平壤省立醫院接產護士培訓中心的入學考試。這次考試競爭非常激烈。在一千三百零八名考生中只招五十名,大部分的考生都是日本人,韓國人只有一百多名。看情形省立醫院護士學校只招收日本學生的傳聞是事實了。但是,我心里仍然抱著希望,認為只要好好學習,韓國人也能考上。

    然而更令我難過的是,明信女子學校同班同學的冷嘲熱諷。富家小姐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個個盛氣凌人。她們聚在一起交頭接耳,撇著嘴在背後說我︰

    “哎,子實要當職業女性啊。”

    “還要做什麼接生婆呢。”

    “說是家里太窮了,為了賺錢。”

    “丫頭片子賺啥錢哪?”

    “不對,她沒有老爸不得不自己賺錢呢。”

    當時有錢人家的孩子們互相攀比吃喝玩樂,並且對班里象我一樣要找個工作賺錢的人施加壓力。更何況我是個優等生自然成為她們妒嫉的對象了。

    我被她們孤立了,然而我更加拼命地學習。有時老師們路過時用手撫摸一下我的頭,或者有事招我去幫忙,這些都給我帶來了莫大安慰和喜樂。

    彈指間五十年已過。在當時最誹謗我,最能在背後議論我找工作的那位富家小姐畢業後馬上結了婚,而且到東京度了蜜月。可如今她卻在漢城某個高中門口搭帳篷賣面條呢。

    我還沒有機會和她交談,但是我想在她失敗的原因中,是否有一點是由于鄙視職業的偏見呢?

    當時我不顧同學們異樣的眼神,心中只是憧憬將來成為白衣天使照顧貧窮患者的日子,並小心翼翼地等待發榜。那一天終于來了。啟示板上用墨汁密密麻麻地寫上了五十名被錄取者的大名。我緊張地搜尋著自己的名字,終于我驚喜地發現自己的名字和另外五個韓國學生的名字排在一起。我悲喜交集地站在那里禁不住進行了感恩禱告,一串串喜悅的淚水從臉頰上滑了下來。

    (同學們的非議又算得了什麼,挺起胸膛吧!我可以讓媽媽和弟弟過上平安日子了。)那天回家時心情格外輕松,好象自己已經成為職業女性,賺了很多錢讓母親住進了大瓦房似的。內心的喜悅之意溢于言表。雖然那時只有十七歲,但是仿佛一下子成了一家之主,我雄赳赳氣昂昂地回到了家。

    
第一章 我的童年 7、成了職業女性
    經過三年護士學校的學習和一年的接生實習後,我就要派到醫院了。當時護士的月薪是十元,這可是一大筆錢。我為了賺到更多的錢,自願到鴨綠江邊的邊境地區。因為派到那里可拿工資外的二十元津貼,邊境地區有很多的土匪出沒,直接威脅著人們的生命安全。故而邊境津貼實際上就是扶恤金。對一草袋大米才三元,一筐雞蛋才一分錢的時代來說,三十元的月薪的確是筆大數目。

    母親擔心地挽留我,不讓我去邊境地區。鄰居們也都說生命比金錢貴重。

    “唉,我听說那里有很多土匪殺人放火啊!”

    “還不止那些呢,有時連衣服也全扒走呢!”

    “可不是嘛,住在那里的人們都怕土匪,要往南部搬家呢。你一個姑娘家單槍匹馬的……”

    可是,我早已下定了決心。

    “媽,人生不在于匪幫而在乎上帝。不要擔心了,呆上三、五年就……”

    “好了,我知道你下面講什麼話了。好日子也好,大瓦房也不錯,只是我不想用你在滿州用生命換來的錢過好日子啊。我供你念書也不是為了這些呀……”

    我也拗不過母親,我知道硬說是不行的,只好用非常手段了。

    “可是媽,遞上去的自願書是不能取消的。我也沒有辦法,我去一趟馬上就回來。”

    就這樣好不容易征得了母親的同意。說歸說,事實上我心里也很怕遇上土匪。听說他們殘暴得象發狂的禽獸,只要冰封鴨綠江就會過來搶牛、豬、糧食等,而且殺人不眨眼。這些風聞真叫我坐立不安。加上我出發時正值二月份,冰還未解凍,腳還沒站穩的時候遇上匪幫可怎麼辦啊。但是內心深處卻分明有一個剛強壯膽的信心。

    (上帝保守我呢,誰敢對付我?)

    最終我把前程交托給上帝,安頓好母親後,揣著一張調令到了咸境北道楚山地區。好在那一個冬天平安地過去了。

    在楚山服務的第二年一月中旬,在風雪交加的一個晚上,值班的我到一個高中教師家接生去了。去年我在他們家接生過頭胎女兒,那天又生了一個兒子。他們歡天喜地我也很高興,忙著照顧產婦和嬰孩,一晃就過了十一點,他家婆婆說︰“怎能讓一個姑娘家在深夜單獨回去呢?”就拿著燈籠跟了過來。

    我到醫院還沒來得及脫下大衣就听見刺耳的警鈴聲。值班的員工慌忙跑出去招呼醫生和護士。醫院鬧翻了天,電話鈴也響個不停,有人喊道︰

    “他們出現了,這麼冷的天匪幫出現了。”

    听到喊聲我馬上就知道事態了。過去幾個月里也有過幾回。

    “不知道又是哪個村子被洗劫了?”

    我自言自語地重新穿上大衣,戴上手套。那時卡車已到了醫院的大院里。

    “大家快上車,這回要到遠一點兒的地方,多穿幾件衣服。听說有不少傷員,多帶些棉球和紗布!”

    我們急忙收拾好醫藥品上了卡車,二十三名醫生和護士中留下兩名後,其余的人全部緊急出動了。我們坐的卡車離開楚山上了長白山脈的山坡上。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急駛的卡車,好象隨時都要滾下山崖。寒風夾著雪打在臉上,可我們也全然不顧,每個人都不敢喘大氣生怕不知什麼時候從哪個山溝里飛出子彈來。豎起大衣領隨著拐彎的卡車晃來晃去的我突然想起了母親,還想起了弟弟聖民,耳邊好象響起了母親挽留我的聲音。為了打消這令人恐懼的念頭,我使勁甩了甩頭望著天空。天空依然漆黑,飄下的鵝毛大雪冰冷地灌進脖子里。不一會兒我們坐的卡車到了一個叫碧洞的村子。

    “下車,下車,到了到了。”

    我們都下了車,在車上蹲了好幾個小時腿都發麻伸不開了。下車一看,全副武裝的警察們正幾步一崗地站在那里。

    我們倆人一組搭伴進了村子。我進去的人家在那個村子里是最悲慘的。八口人中七口人已經死去,僅剩一個小男孩兒,肋下負了傷,腸子都流出來了,真是慘不忍睹。

    “天哪,怎麼會這樣……”

    我心跳如雷,手足無措。幾個小時前還在那位老師家因喜得貴子而歡樂著,而同一時間里這個村子的人在瞬間已死掉了數十人。我們用綁帶固定骨折的胳膊,止住了血,大概進行急救措施後把活下來的十一個人裝上了大卡車。片刻也不能耽延了。到達楚山前又死了四個人,只剩下七個人幸免于難,太慘了,數十口人的村子只存活了七個人。那次事件之後,我在邊境地區又經歷了幾次類似事件,每次我都想明天一定收拾東西回到母親身邊,可是事情一過就又忘了。起初為邊境補貼而來的很多護士不到一個月就都回去了。而我為了能讓家里擺脫困境,冒著生命危險在楚山度過了三年的歲月。那期間我家的光景有所好轉,搬到新義州時還買下了夢寐以求的大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