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心
路益師(C.S.Lewis)是本世紀著名的基督教作家、護教學者,雖然他已經辭世三十年了,作品在英語世界依然很受歡迎,像《地獄來鴻》(TheScrew-tapeLetters)、《如此基督教》(MereChristiznity)、《天淵之別》(TheCreatDivorce)等都是膾炙人口的著作。最近名導演李察艾登伯祿將路益師晚年的愛情故事拍攝成電影「影子大地」(Shadowlands),在歐美各地掀起熱潮。
片子之所以成功,除了故事本身感人,演員表現出色之外,還在于它跨越特定的時間、空間、角色、觸及人類共通的感情,及不可避免的經驗——面對親人死亡、生命無常的掙扎。它並不刻意探討信仰的問題,但留給觀眾一個沉吟、思索的空間。另外,從路益師和戴喬伊(JoyDavidman)的短暫相處,也讓人體會到神奇妙的愛。
但是電影終究是電影,免不了美化男女主角的性格,而且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忠于事實,路益師對信仰的深刻反省,更不是短短一部電影所能表達的。
這段既淒美又溫馨的故事從一九五二年展開,五十多歲的路益師當時已是知名的學者、作家,任教于牛津,過了大半輩子的單身生活;喬伊三十七歲,美藉猶太裔的詩人,曾經是虔誠的共產黨員和無神論者,因為讀了路益師的書而改信基督教。但是信仰並沒有解決她與前夫比爾(Bill)的婚姻危機,後來,她與比爾離異,帶著兒子定居在英格蘭。喬伊一直就很崇拜路益師,常常向路益師請教,幫忙他打字,兩人漸漸成為好朋友。一九五六年,喬伊申請延長居留被拒絕,路益師為了幫助她取得合法的居留權,和她注冊結婚,不過兩人仍維持純友誼的交往。
路益師慢慢被喬伊的坦率聰慧所吸引,進而愛上她,當喬伊被診斷出骨癌時,他們決定真正結婚,一場正式簡單的基督教婚禮在病房舉行。婚後,喬伊的病一度減輕,兩人沉醉于神奇妙醫治的恩典中,享受寶貴而短暫的家庭生活。
路益師曾經為喬伊奇跡式的康復作過見證,但兩年後在一次定期檢查中,醫生發現喬伊癌癥復發。她雖然表現得很堅強,但終不敵病魔的侵襲。她的死帶給路益師很大的沖擊,喪妻之痛幾乎動搖了他的情仰。昔日的豪語——我們都是石頭,任由雕匠刻鑿成各種形狀,雕匠的刻工在我們身上劃下一道道探到的傷痕,讓我們變得完美——儼然成為了一種諷刺,他甚至發出驚人的感嘆︰「我很擔心,我們真是陷阱中的鼠輩,或許更糟,彷怫實驗室里的白鼠。有人說︰“神總在畫著幾何圖形。”我相信,事實上,恐怕“神總在施行活生生的解剖”吧?」。
不過故事並沒有結束在垂死、無望的深淵。路益師在體會雕匠刻工之深切的同時,也慢慢學會從傷痛中接納傷痛,從苦難中認清自己,並且從另一種角度來看親人喪亡的問題︰「現在的痛苦是過去快樂的一部分。」
路益師曾經在《卿卿如晤》(AGriefObserved)這本小書中誠實而且深刻地描繪這段時期的人境轉折。他在一九四0年出版的《痛苦的奧秘》(TheProblemofpain),雖然也探討苦難的意義。目的,但基本上是比較理論的。《卿卿如晤》一書是處處流露個性、熱情及個人性的體驗。撰寫之初,他並沒有出版的計劃,只是單純記錄自己的想法、感覺,以及跟神的對話,寫到後半段,他把別人也列入對話的對象。
後來他之所以出版這本書,是認為它或許可以幫助一些跟他有相同處境的人,度過親人死亡的傷心期。不過這本書在一九六一年第一次出版時,署名是N.W.Clerk,一直到他死後才以真名發表。
他在書中反覆地與神爭辯,探索痛苦的意義,字里行間跳躍著對神的埋怨、對信仰的質疑。讀者們可能會對他情緒化的反應感到震驚,其實他本人也很訝異︰「為什麼我有這種污穢、苦毒的想法呢?」許多人期望他在信仰中得到安慰,許多人認為他可以應付得很好,表現得像他在許多書中寫的那樣激勵人,但是他「不能」——「跟我談信仰的真理,我會听得很高興;跟我談信仰的責任,我會很順服地听;但是不要跟我談信仰的安慰,不然我會懷疑你不能了解。」
喬伊之于他,不只妻子、老來伴,還是良朋密友。他在書中坦承他們的關系︰「喬伊是我的女兒又是母親,是我的學生又是老師,是我的隨從,是君王,總是將這些不同的特質融會在一起。是我信任的同志、朋友、同船的水手、戰場的伙伴,我的情人」情緒的繳流幾乎淹沒他的理智,他傷心,他害怕,他孤單,心里想的總是喬伊,以及神的嚴厲,而童年時喪母的傷痛也從記憶深處浮現。
神垂听禱告嗎?神是慈愛又憐憫人的嗎?在經歷妻子奇跡式的短暫好轉與臨死的掙扎之後,路杯師充滿挫折感,他感覺自己好像「好不容易穿過重重的門,幾乎要跑出巨人的古堡,脫離巨人的勢力範圍,卻又被巨人逮著了。」親愛的神在哪里?他嘲笑自己,也嘲笑神︰「每當喬伊和我回憶起我們所做的禱告及那些虛假的盼望時,我們就有一種窒息的感覺,禱告不下去,不敢再存盼望。並無任何盼望來自于我們的心願,所有盼望都來自于誤診、x光片、出奇的舒解病痛,與近乎神跡的短暫康復等所激勵,甚至硬加在我們與身上的。我們一步一步「被引人一條通往花園的路」,但每一次當地看起來對我們最充滿恩惠憐憫的時候,其實他正在為下次對我們的折磨做準備。
他藉著寫作抒發自己的情緒、剖析自己的感覺,也重新認織白已、展開思考。慢慢開啟他的心靈,他對神的態度有了轉變︰「神並不是拿我的信心或愛做實驗,想要看出它的品質,其實他早就知道了,反而是我不了解。在這場審判中,他讓我同時站在被告、證人和法官的席位上,它很清楚我的殿堂是一座紙牌搭成的房子,脆弱得很。要讓我承認這個事實,他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它拆毀」他發現門不再關閉了,他深刻體驗到︰「當你心里只想到求助,可能就是神不能給你幫助的時候;你就像一個即將溺死的人,因為手緊握不放,而使人無法救你,也許是你自己反覆的哭聲讓你听不見你想听的聲音。」路益師也發現,當神並沒有解答人類對受苦、悲傷的疑惑時,他平靜的眼光透露出「無解」的訊息,他搖頭並不表示拒絕回答,而是把問題擱置在一邊︰「安靜吧,孩子,你不了解。」有了這樣的體認之後,他能從新的角度看待喬伊,在回憶。欣賞她優點時,他將榮耀、贊美都歸結創造她的神。他不再計較自己的得失、未解的疑惑。
如同他在小說《裸顏》(TillWeHaveFaces)里藉著歐若(Orual)所說的︰「哦,主,我終于明白你為何不回答,因為你自己就是解答,在你面前問題自動消失。在你以外,還有什麼解答是充分的呢?其他的答案不過是文字、文字、文字用來與另一段文字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