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心吊膽地慢慢靠過去,兩眼盯牢著那只手,它顯得相當可恐怖,即使在這種昏暗不明的夜燈下,我也看得出那只手出奇的白而光滑。以前我在何處見過這模樣呢?片刻間我記起了︰達比尼爺爺躺在苔邊的客廳時。
我倒退到門邊。床上的人死了!我感受到上次與死者同在一間房里的那種不情願的滋味,但……如果這是我的戒指,那麼——那麼他不正是我嗎?躺在被單底下那分離了的部分的我?是否這等于我已經……?
在這次經驗的整個過程中,“死亡”這字,首次配合著所發生的事而臨到了我。
但我沒死呀!若我死了,我怎會是醒著呢?而且在思想、在經歷著呢?死亡不是這樣,死亡應該是……哎,我不知道。死亡會不會是空虛、烏有?但我是全然清醒地,我還是我,只不過缺少了一具物質的身體來發揮功用吧。
狂亂中,我抓住了被單想要往後拉,使者要掀開看一看床上的身軀,可是我費盡力氣,卻一點也無法在此寂靜的小房間里激起一絲微風。
結果,在絕望中我跌坐在床上,或說心理上覺得自己跌坐在床上,實際上這個缺少軀體的我,根本無法和床發生接觸。我自己的形狀和實體雖然就在此處,然而我感到我們相隔之遙遠,仿佛分居于不同的星球似的。將一個人的某部分和另一部分分割開,這就是死亡嗎?
我記不得屋內的亮光何時開始改變的,但突然間,我發現這里比方才更加明亮起來。于是我急轉過來,望著床邊桌上的一盞夜燈。當然羅,一盞十五瓦特的小燈泡絕對無法變得這麼亮的!
我驚奇地瞪向這不斷增強著的光,不知它來自何處,竟能剎那間照耀四方。大病房中所有的燈泡加起來也不能發出這麼強的光,即或是全世界的燈泡和起來也不行!簡直明亮得不可思議;仿佛一百萬盞焊工用的聚光燈同時射過來似的。驚訝萬分的當兒,一個淡淡的思想鑽了出來,很可能是來自大學時的生物學演講︰“幸好現在我沒有物質的眼楮,”我想著︰“否則這種光可以在十分之一秒內摧毀視網膜。”
不,我自己更正,不是這光,而是他!
他明亮得我們無法看上一眼。如今我才領悟到那進入屋內的不是光,而是一個人,或者說,是一個用光凝成的人!對我的思想而言,這個念頭是不可思議,正如眼前這難以置信的強光竟會聚成他的形象一般。
我察覺出是他時,瞬間,一道命令在我心底出現,“站起來!”這話從我里面跑出來,但卻帶有一種超乎普通念頭的權威性。我趕快站立,同一刻,一種驚人的確信涌了出來︰
“你正站在神的兒子面前。”
同樣的,這觀念也似乎是由我里面形成的,卻不似思想或臆測那樣。這是一種直接而完全的知道!我也立即知道了有關他的其他事實。第一,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全然男性的形像。如果他是神的兒子,那麼他的名字叫耶穌。但……這不是我在主日學的課本里看到的耶穌,因為書上的耶穌是溫柔、慈祥而體貼人的——可能還帶一點微弱之感。但眼前這位卻是能力的化身,比時光更牢而又比我所見過的任何人還富現代感。
更奇妙的是,憑借著心底深處那種神秘的確信,我知道這個人愛我。有這位身上涌流出一種遠較能力還強烈地無條件的愛,並且這愛知道我身上每一件不可愛的事——我與繼母的爭吵,我的火爆脾氣,我那些永遠控制不住地性的思想,以及自我出生迄今的每個卑鄙、自私的思想和行為——但這愛仍然接納我、愛我。
當我談及他知道我的每一件事時,這是指一種看得見的事實。他以閃耀的顯現進入這個房間時,同一剎那——雖是同時發生,但我談論時必須一步接一步的描述,那就是,我一生中每個小細節也跟著進來了。曾經發生在我身上的每件事情,真實地出現于眼前,不論是過去或現在的事,似乎全在那一瞬間顯映出來。
這怎麼可能呢?我不知道。我從未經歷類似于此的空間;這間單床的小房仍清晰可見,但它再也無法拘限我們了。相反的,在我們四面所出現的事物——除了說他們都是三度空間的人物,移動著、談論著之外——我只好以龐大的壁畫來形容它。
其中許多人物似乎就是我!目瞪口呆地,我望著自己站在一間三年級拼字教室的黑板前面,自己在一群童子軍眼前接受鷹級徽章,自己在苔邊推著輪椅上的達比尼爺爺到走廊。我看見自己是個兩磅半的小嬰孩,在早產嬰兒保育器中喘著氣想呼吸,同一剎那(這里似乎沒有較早或較晚的分別),我看見自己在剖腹手術中,由一個染病而垂死之年輕婦人的**里取出來,這婦人是我從未親眼見過的。
我看見自己僅有數月大坐在一位鷹鉤鼻戴銀框眼鏡的慈祥婦人的膝頭上,至于在我們旁邊地板上玩耍的三歲女孩一定是瑪麗珍,事實上按我當時的年紀,我不可能記得這些。威廉斯小姐看來與我記憶中的那位完全相同,她出現在許多場景中;突然間,我涌起了一種久已忘懷的思念,我這才明白自己是多麼愛她。
在這並肩相摩的景物中,我看見父親牽著一位高而縴細的褐發女子來到苔邊,她是他即將迎娶的女子。我看見瑪麗珍與我,跟著他們搬進布魯克街四三零六號的一棟房子,又見自己害怕的站在餐廳的窗前,渴望能跑到外頭去玩,卻有懼怕著隔壁那個男孩。
在快樂的景物中交互出現了許多悲傷的往事。我凝視著自己被那個男孩狠狠地毆打,又注意到姐姐從房中沖出來為我奮戰時,自己那種丟臉的樣子;我看到父親道別出門時,自己不斷地啼哭,因為他的工作總是叫他離家一周、二周或一個月。
不少悲痛的事均起源于我心深處。我看見繼母彎身向我道晚安吻別時,自己扭過頭去,甚至看出當時的心思︰“我不要愛這婦人,我媽媽死了,威廉斯小姐離開了,如果我一愛她,她也會離我而去。”我注視著十歲時的我,站在同一餐廳的窗戶前,此時,父親到醫院去接母親與新的弟弟回家,我看見自己在未見弟弟之前,已經先下決心不願喜歡這個新來者。
還有其它成千成百幕的往事背著灼灼逼人的強光,顯明于一個時間靜止的存在中。在普通的時光里,對這許多事件單單瞄一眼,也得用上數周之久,然而當時我絲毫沒有度過分秒的感覺。
我凝望著十二歲時,我們一家人搬往利趣門西端的新房子,然後看到了達比尼爺爺奶奶送我的新腳踏車,且望見自己無數次的踩著腳踏車,經過鐵道橋去苔邊探訪他們老人家。
我瞧見有個下午我回到西端的房子時,發現人行道上雜散著榭木的碎片,大半仍殘留著龐大飛機模型的樣子,這是我歷盡心血一片片用膠粘起來的。我凝視著自己因三歲的亨利所干的暴行而激起的狂怒,隨著時光流逝,它逐漸地硬化成一種與家人間郁郁不樂的隔閡。
其中亦有許多高中時學校生活的插曲——約會啦,化學考試啦,在校中跑一里路得冠軍啦!我看到畢業典禮的日子,看到自己進入利趣門大學,同時也注意到自己一直硬著頸項疏遠著母親、弟弟亨利甚至小妹布魯絲。我見著了父親穿著少校制服回家,看著自己跑到郵局去報名參加現役兵,我又凝注著兵營中的入伍行列,看著自己與其他成百的新兵,搭上開往巴克利營的火車……。
整整二十年來的生活細節,好的、壞的、得意的、熟練的,全擺在眼前,然而從這些全面的觀察中跑出一個問題,它暗含在每一幕里面,正如這些景物一樣,似乎是從我身旁這活生生的光中發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