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一八五四年至一八五五年)
    那些真正倚靠主的人都常常能夠說︰“我不怕遭害,因為禰與我同在。”但我像彼得一樣往往把注意力轉離主的身上,轉目觀看風和浪——啊,

    但願我會更加穩妥,

    一八五四年,戴德生初抵中國海岸。這時的中國仍是門禁森嚴的。西方人可以停留的地方就只有上海和其它四個因條約被迫開放的口岸;而在內陸,根本就找不到半個基督教宣教土。

    中國人看西方人,除了好奇之外,還加上深度的恐懼和不信任。當時中國正處于內戰時期,全國都在一片水深火熱之中。

    太平天國的起義是打著改革社會、經濟和宗教的旗幟,在一般西方人眼中,這是**滿清鐵腕統治的最佳機會,可惜這個運動不久就被震壓下來。軍紀散漫,上下不齊心把這次起義徹底地拖跨了,崇高的理想徒變成了派系的國爭,破壞連連。很多人還以為這次運動會將中國的固有文化改變成為一個帶有基督教色彩的新文化,但結果卻是以怨毒、暴力、流血和紛亂收場。這場動亂一直持續到戴德生來華十一年後,直至滿清政府再度鞏固其統治勢力為止。

    戴德生早年在中國事華的艱苦歲月,無疑是多年後他領導眾多宣教同工的寶貴經歷。但這些日子,實在充滿著太多的艱難與苦澀了。

    戴德生的計劃是前往南京,然後再深入中國內陸,成為第一個進入中國內地傳福音的宣教士。不過他不久即發現要在上海立足已是難若登天了。

    當戴德生的船快抵達中國時,上海正陷于戰亂之中。一股稱為“紅巾”的叛軍佔據了上海近租界的地區,與之對壘的是一支為數約四至五萬人的政府軍,他們在城外駐扎。戰事並沒有停止的跡象,外國軍隊隨時都要應召來保護租界一帶。

    戴德生于一八五四年三月一日終于平安抵達上海,他對于在當地所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他這樣記載當時的心境︰“對于終可踏足這國土,我的感受實在是難以形容。我的心情好象山洪暴發一般的澎湃,掛著感恩的淚水。”

    不過孤單的感覺和現實的景況很快就沖擊著他。事實上,在上海並沒有人知道他要來,全中國也沒有任何人認識他。他後來這樣寫︰“夾雜在屢經風險而蒙神拯救的感恩,以及終于抵達中國國土的喜悅,其中是一個刻骨銘心的體會,就是我和我所愛的民族,有一段很遙遠的距離。我是一個在異邦的陌生人。

    “我有三封介紹信,其中一封的介紹人是一位我熟悉和敬重的好友,我自然對收信人賦以厚望,並且立刻就打听其下落,結果發覺他在我到中國途中,因患上熱病,已死去一兩個月了。

    听到這個消息,心里好生愁悶。只好再打听另一封介紹信的收信人,結果又是一次失望,原來那位宣教士不久前已返回美國去了。剩下的第三封信,因為是一位不太熟悉的朋友替我寫的,所以我對這封信並未如先前那兩封信一般寄以厚望。”

    不出所料,第三位人士也已離開該處。戴德生感到十分彷徨。那第三位宣教士的同工于是邀請戴德生暫時居住在倫敦會的房子里,直到他找到適合的居所為止。

    戴德生不久就發現前面的路實在是荊棘滿途。首先是所有生活必需品的價格都非常昂貴;其次是在租界和上海市的住房都十分吃緊,就算你花得起錢,要找個居所也是不容易。假如不是有倫敦會的樂克醫生好心相助,恐怕他就要流落街頭了。不過就算有地方棲身,仍然避不過外邊不斷發生的激烈戰事。他只要外出溜一溜,戰爭所帶來各式各樣的悲劇便會映入眼簾。

    戴德生初抵上海時,當時的天氣非常寒冷,煤的價格又十分昂貴,當煤價為五十元一噸時,要有暖和的房子根本是不可能。幸好,戴德生一向生活簡樸,他只要有地容身已心滿意足了,不過刺骨的寒風和濕氣仍叫他有點兒受不了。他到達上海後不久,他這樣寫︰“我的處境非常不妙。樂支醫生暫時收留我住在他那里,因為房子缺乏…!沒有人可以住在市區內……我寫此信時戰爭正在進行,房子亦因落下的炮彈搖動起來。

    “天氣那麼寒冷,我不能思想,也難以執筆。從我寄給皮爾士先生的信里,你會看到我是多麼的困惑。寄出去的信要四個月才有回音,招呼我的那幾位宣教士是那麼熱情,真令我害怕自己會增加了他們的負擔。耶穌會帶領我的……我深愛中華民族,願我真的能夠幫助他們!”

    戴德生在中國度過第一個星期天後寫信給妹妹︰

    “我參加了倫敦會的兩堂崇拜,下午就隨著韋烈先生進城。希望神讓你一生也不會見到城中的慘象!我們沿著城牆而行,只見處處頹垣敗瓦,房子不是被燒毀就是被炮彈炸得稀爛。想起在這惡劣的天氣下,這些人還要四處尋覓蔽身之所真是叫人心酸……

    “當我們到達北門時,城外的戰況正趨激烈,被抬進城來的幾個人中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胸膛中了彈,第三個的手臂被流彈射中,骨也碎了,顯得異常痛苦……再向前行,有人把擄回來的一枚小鋼炮拖進城來。跟著他們後面進來的人拉著五個囚犯,這幾個被人拉著辮子走的人向我們發出淒厲的呼求,但我們卻是無能為力!他們大概會被拉去砍頭吧,想起已足以令人心寒了。

    “離鄉背井,身處戰亂之中,和當地人又互不理解,這種苦況我如今徹底感受到。看見對方的困局又不能伸以緩手,或指引他們認識主,我的心情可想而知。撒但如洪水藉機發動,幸好有主耶穌在此高舉旌旗與它抗衡。雖然大部分人仍未認識只,听過他名字的人亦不以他為重,但他卻是存在的,並且為屬他的人所看為至寶。”

    更多的熬煉還在前頭。在上海,戴德生經歷生平最拮據的困境。在家的時候,他可以省吃儉用,量入為出。但在這里,因為他沒辦法不和其它宣教士一起食宿,而這些教土的薪酬比他多三、四倍,因此,他被迫超支生活,手上的錢很快便花光了。

    在英國,他曾經為海外宣教工作籌募捐獻,他知道那些錢大都是那些低下階層胼手胝足拿出來的血汗錢,所以對他來說,宣教土的薪津是他們的神聖托付,隨意花用只會令他于心不安。令事態變得更惡化的是,他寫給傳道會請求指引的信大都缺乏清楚答復,即使有回音也是答非所問。

    遠處倫敦的傳道會關山萬里,根本就不能想象他在中國所面對的困局。那些秘書又多半是大忙人,往往公務纏身,就算他們本身對宣教工作多麼熱衷,他們也難以體會在地球另一端那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戴德生已盡可能在他的書信上把困難臚列得清楚明白,但幾個月過去了,指示仍然石沉大海,他真是山窮水盡了。

    上海的“一元”,很早以前還值五十仙黃金,但如今已貶值兩倍,而且還會繼續貶值,況且也沒有什麼購買能力。就算戴德生過著如何簡樸的生活,他仍不得不超支過活,最後他只好用信用狀借貸,以救燃眉之急,但倫敦方面的差會卻仍然沒有答復是否會支付這些賬單。

    對于一個對金錢特別謹慎的人來說,這實在是一個相當痛苦的經歷。戴德生就曾為此多夜失眠。

    及後,隨看炎夏步近,他的經濟情況也就變得更形復雜。他從旁人口中得悉一位甦格蘭醫生已帶著妻兒乘船離開英國,他是要來中國與他合作的。關于這家人的住宿問題,差會並無任何指示。幾星期過去了,倫敦方面仍無只子片語,他知道他要采取行動了,否則這家人來到時就要露宿街頭了。雖然未得批準,他仍得為他自己和這一家四口找房子,當時在戰亂的上海,房子是那麼缺乏,租金又是那麼昂貴。

    因為請不起轎夫,他只好在酷熱的八月天時,走遍上海的大街小巷找房子,可惜卻是徒勞無功。他在上海的朋友建議他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買地自行建造房子。

    不過他怎麼能夠告訴他們說來臉紅的事實,就是他根本沒有錢呢!他所代表的差會在圈子內已常被人垢病為欠缺組織能力的!假如想要在中國立足發展,他最好還是盡量忍耐了。還有可以做的就是禱告。

    處在這些困難的日子里,他敘述道︰“那些真正倚靠主的人都常常能夠說︰‘我不怕遭害,因為禰與我同在。’但我像彼得一樣,往往把注意力轉離主的身上,轉目觀看風和浪……啊,但願我會更加穩妥!最近,讀聖經和默想神的應許對我變得更寶貴。起初因為想要

    快點學會中文,我讀聖經都是囫圖吞棗似的,這對我的屬靈生命起了致命的影響。如今,在那超乎人能理解的恩典之中,主再次向我施恩。

    他告訴妹妹說︰“我挖空心思找房子,可惜卻是徒勞無功。于是我把這事放在禱告里,讓主完全掌管,如今我心里平靜多了。主會為我預備房子,並且會在我疑惑卻步的地方作為我的引導。”

    實在難以置信,寫過那封信兩天之後,戴德生就听說有房子要出租。月底前,戴德生已找到一棟房子,大小足夠來安頓他自己和那要來的一家人。

    房子有兩層高,樓上有五個房間,樓下則有七個,地方算是十分寬敞。這是一所貧苦人家用木材所搭蓋的房子,里面的瓦礫廢物甚多,用戴德生自己的話說︰“這些東西多得足夠可以引發一場瘟疫”。房子確是殘破不堪。這房子的唯一優點,就是它位于上海的北門附近,處在一帶民居之中。這就是戴德生來華六個月後的落腳點。雖然這一帶環境不大安全,連一向教他中國話的老師也不肯上門來繼續教他,他卻找到了一位受過教肓的中國基督徒教他上海話。

    戴德生覺得他在中國的宣教工作已經正式展開了,他自己的小天地就在那些平民百姓之中。在那位新老師的協助下,他舉行了早會和晚間聚會,又開辦了一所基督教小學。另外,他的藥房每日大概也有二十至三十人來求診。

    他寫給家人及美會的信,都離不開令人興奮的工作進展,當然還有他捉襟見肘的經濟困局。他可能要借貸度日了,不過美會仍未承諾支付他的日常開支。另外,他那本來用作宣教基地的房子,又因為附近不斷發生激戰,環境非常不安全。他在一封給家里的信中這樣寫︰

    “上星期三晚上,大概凌晨三時左右,附近一場大火把我驚醒了。我匆匆穿上衣服就走到屋頂上察看情況。這類用木材建造的房子,若火乘風勢,燃燒的速度會十分迅速。當時情況十分危險,在黑暗中,我估計那場火離我只有四五戶人家那麼遠。我懇切求神的保護,就在這時,天下起雨來,風也止息了,我對神滿心感激。不久火也熄滅了。那時已是清晨五時,我再也不敢回床上睡覺。

    “當我還在屋頂的時候,幾顆子彈射中了我附近的房子,其中兩、三顆似乎還打中了我家屋頂的瓦片。最後,一枚炮彈擊中對面人家的屋脊,打壞了許多瓦片,霎時碎片橫飛,而火花更在我身旁斜飛而過。屋頂已不容我再逗留了……”

    “就在發生大火的前一天中午,一枚炮彈曾經穿過這座房子的屋頂,跌落在我老師的孩子的跟前,當時他正站在大門口。假如他稍微向前站兩三尺左右,就必死無疑。

    “相信你也知道我一生都未曾遇到過這樣艱難的日子,但我相信這是必要的,而神也會讓這苦難成為我的祝福。我可能會突然離開這里……︰但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會後悔搬到這座房子來。假如再發生同類情況,我依然會這樣做。我們的差會一定要為她的宣教土預備更好的居所,這樣的安排真是要不得。”

    情況愈來愈明顯,這所房子是不可能收容即將要來的同工一家人,太危險了。十月底,當情勢每下愈況時,他就寫信給傳道會的秘書們︰

    “這附近的戰事非常頻密,很多時候,我晚上大半都不能好好地睡覺。柏加夫婦一家人要住在那里我可沒有頭緒,不過要搬進來住是根本不可能的。要為我們幾個人的住宿問題不斷地操心,加上另外一個更難應付的超支問題,對于要面對學習語言和適應炎熱天氣的我真是不堪負荷…︰.

    “我們還未收到有關同工的消息,要再過一段日子他才會抵達這里。巴格爾醫生來到時,我們就可以一同商議前面的方向。在中國宣教比起在其它地方所需要的費用較為昂貴,這是我們以前預料不到的。我這個月又要透支了,就算我怎樣省吃儉用,仍然擋不了那些不斷上漲的物價。我第一年大約花了二百英鎊,我敢肯定,在上海沒有任何宣教土的用度會比這更低的了……”

    事實上,戴德生在上海的外僑當中,已成為其它人竊竊私語的對象,皆因地搬離了租界居住,生活在中國人當中,而他本身又甚少與其它西方人來往,況且他的衣著亦開始殘破襤褸呢!

    戴德生就這樣居住在租界外,直到有人為了要趕走他而向他鄰居的住所縱火,迫于無奈,他才不得不搬回租界的倫敦會他的朋友那里。倫敦宣教會在這時候竟有房子出租,那本來是屬于他在中國一位最好的朋友。爾頓夫婦的居所。卜太太生產後不久就死去了,卜先生則帶著剛出生的女兒走了。房屋突然空了下來,巴格爾夫婦可能隨時抵達,雖然租下房子就只剩下三塊錢,戴德生仍然等不及請示,就自作主張地把房子租了下來。兩天之後,巴格爾夫婦他等待已久的同工,帶著兩個小孩和一個在旅途上出生的嬰兒終于抵達了。

    令情況更復雜的是,巴格爾夫婦的路費早就用完了,當他們抵達上海時只剩下幾塊錢。戴德生滿以為傳道會的信用狀早應寄達,但卻全無音訊。及後,從倫敦方面寄來的幾封信更是只字不提那筆錢!

    為了解決經濟壓力,戴德生不得不把房子的一半分租給一位美國宣教士。這樣做的結果就是只剩下三個房間,給他自己和巴格爾夫婦以及他們的三個小孩子居住。

    巴格爾醫生經常和戴德生到市內及附近的鄉村布道。他們在家的時候,每天用心學習中文,但因為住的地方缺乏個人空間,加上物資短缺,他們都覺得生活艱苦,簡直是難以忍受。

    戴德生在過去數月對自己的經濟情況已是極端忍耐,如今巴格爾醫生一家來了,他覺得有需要寫一封措詞嚴厲的信給倫敦,作為巴格爾醫生的代表︰

    “我相信你不會覺得我這封信過分殘忍和沒有禮貌,我說的都是有感而發。要不是為了傳道會的好處和其它人著想,我會閉口不言,不過我若這樣做的話,我就是不忠了。我覺得傳道會這樣對待巴格爾醫生是犯了嚴重的道德錯誤,而且是漠視對方的需要。要是你看見別人與你的專業相同,但賺錢卻比你多四、五倍,就算是當個小文員也有兩倍多的薪水,而你卻完全被人忽略,沒有後援,在此情況下你會留下來為傳道會工作才怪。我並不是說巴格爾醫生是這麼想,他看來十分投入宣教工作,而我的士氣亦因他大得鼓舞。不過無可諱言,事實卻是如此。容許我加一句,最近就有一份年薪二百鎊的空缺,每天晚上工作差不多兩小時就可以了,老實說,這對我來講是相當吸引的,因為我不用再為籌措一百二十鎊的租金發愁,也不用有委員會在收到我上一封信之後,議決不付我的販單!因為我的使用超過被批準的限額。

    “巴格爾醫生上星期一抵達,他對神只有滿心謝恩,因為神保守他們經過旅途上種種險阻,故此就算這所房子是多麼簡陋蕭條,他也是毫無怨言。不過其它宣教士知道之後,就埋怨我沒有預先準備,因為我有的家具是少得可憐。但我可以告訴他們,我付了二十鎊租金之後就只剩下三塊錢……現在物價如此高漲,這幾塊錢還不足以買一星期的食物。

    “如今天氣已十分寒冷,巴格爾一家對此可謂毫無準備,故此他們需要立刻購買御寒衣物。床和其它家具也是必須的,此外還有食物和燃料,這些費用加起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雖然巴格爾醫生沒有說什麼,但我知道他心里必定是非常不快樂。希望將來不會有同樣的事情發生,你們的宣教士再也不用忍受這類不必要的困苦。”

    雖然他在華最初的幾個月是那麼艱辛,加上所屬的差會又那麼官僚,對他們的困境也漠不關心,戴德生卻沒有半點怨懣的心。事實上,他離開英國之前和幾位傳道會的秘書已成為知交,並且在靈里有深入的交通,在華期間,他更時常懷念和他們在一起的日子。但基于事實,他不得不把宣教士的需要清楚而有效地向在家鄉的支持者傳達,因為他們根本不能想象他們在外面的真實情況。

    那些令人沮喪的日子,教導了戴德生明了一個差會應該如何運作。從一封他寫給妹妹賀美的信中,我們看到他那積極樂觀的態度︰

    “你問我是如何勝過圍繞我的憂患,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帶著它們到主的面前求。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我剛在晚禱時讀到詩篇七十二、七十三和七十四篇。請你也翻來讀一讀,你會發現這幾篇詩篇是多麼應時。我也不知道為何,最近我讀經時常會流下感恩的淚……

    “自從來了這里之後,對于我個人來說這是個相當好的造就機會,在別的地方我是萬萬學不到的。雖然在許多方面我都要忍受許多的苦楚,要是我自己選擇的話,我絕不會這樣行,但這些功課至終能使我學會毫無疑惑地仰賴神的智能和大愛!”

    他實在需要神加倍的愛,因為更多更苛刻的苦難還等在他前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