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參編 論人文主義之流毒 第一章 論近代文化哲學之偏弊
    【一、世界災禍之厲階】

    語雲“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個民族的災禍,往往起因于少數學人之哲學思想。回顧近代的歷史,文藝復興運動,乃號稱為人類歷史上一個所謂精神解放,個性自覺的大運動。文藝復興時代的哲人學者,和中古黑暗時代斗爭的結果,一方面使個性奔放,光芒萬丈,形成自由民主的政治;一方面使理性之力,穎而出,造成科學文化的發展;但可惜因其以人為本位,到了十八世紀,由于啟蒙運動勃興,理性主義(謂人性有其‘無窮之完全性’),以及功利主義(謂人類行為,乃為追求幸福快樂)之風靡一時,支配人心,流弊所至,遂摧毀心靈,成為無神論與唯物論之厲階。當時啟蒙運動健將之一的休謨(DavidHume),承陸克(JohnLocke)‘經驗主義’之余緒,首倡懷疑論,力斥舊日超自然的信仰,否認人類心靈之存在,其說震憾基督教世界。氏之代表杰作,‘人性論’(ATreatiseofHumanNature),現雖被尊為世界的名著,殊不知當休氏執筆這時(廿三歲開始撰述,廿六歲脫稿),實尚為一血氣方剛,學養未熟的青年。縱其才氣橫溢,得天獨厚;然休氏立說的偏激不全,即由休氏本人在此書發表十年後,便自加修訂一點而觀,當可不言而喻。

    人類通病,每喜夤緣時會,趨時求譽。當時歐洲學者,此呼彼應,習非成是,不知“一切認識,雖曰始自經驗,但非窮于經驗”(語本康德);且又迷信‘理性萬能’(注一),自炫‘人性萬能’(注二),從而否認靈魂之存在,無視上帝之權威,遂為‘唯物論’,與‘無神論’張目,而成今日世界禍亂的厲階。

    【二、現代文明之病根】

    當休謨思想猖狂泛濫,不知所屆這時,法儒盧梭(JeanJacquesRousseau),不願隨波逐流,阿時取譽,特于一七五O年為文應徵,痛詆時人(注三),認為當時學者,實乃“一群退化的動物”,“在科學哲學發展之處,即為道德墮落之所,”“人類智慧發達之結果,適足助長奸詐的罪行,其所造之所謂‘文化’,非僅無益,且反有害,不僅無價值之可言,且將令歐洲社會之禍亂,與日而俱增。”

    二百年前盧氏的話,驗諸今日的情勢,正可謂“不幸而言中”。吾人生逢世變,檢討既往,深察時弊,誦氏之言,實不禁發生無限的愴感!英儒吉特(Kidd)在其所著‘西方文明之精義’一書中,論近代文明哲學之流毒,有言曰︰在倫理方面,彼解釋人類行為者,除個人在團體中之自利外,不復有其他更高尚之原則;既以個人自利為最高原則,便僅著眼于現實,宗教道德,自屬無用。由于功利主義之發展,更進而有唯物史觀,以所謂經濟原素,為支配歷史之主因,人類一切制度,一切信仰,皆由經濟條件為其決定。是唯物史觀者,不過功利主義之變本加厲而已!

    尤有進者,世人談馬列主義者,類都僅重皮相的觀察,注意其唯物辯證法。殊不知馬克思主義,雖披上了黑格兒(Hegal)辯證法的外衣,其實卻是陸克(Locke)經驗主義的偏差。奧國哲學家史鵬(O.Spaan)之言曰︰馬克思主義乃是經驗主義的‘變種’。英國的經驗主義,在政治方面,固奠定了近代民主的基礎;在經濟方面,卻助長了資本主義的發展。而經驗主義‘變種’的結果,在政治上,卻形成了獨裁的極權主義;在經濟上,則成為唯物的共產主義。所以馬克思主義思想的根源,實在還是英國的經驗主義。國際共產黨雖以反對資本主義為號召,而不知共黨自己思想的根源,卻與形成資本主義的經驗主義是同一個系統,而且變本加厲。更露骨的講,今日世界問題的癥結,卻還在現代人文主義的文化哲學的本體。

    【三、文化失調之惡果】

    人類文化,有兩方面的關系,一為人類對外物之控制(創一27),一為人類對上帝的責任(創二17;出廿3∼6)。乃人類受了魔鬼的試探,便無視上帝的誡命,自以為聰明,自此為上帝(創三4∼6)。妄想“造塔通天”,“傳揚己名”,目中無神,自立‘人極’!卒至“變亂言語”,“分散全地”(創十一4∼9)。人類既自絕其生命福樂之根本與中心,文化遂成跛行的發展,世界亦永無康寧之希望。今日各國比賽‘火箭’‘衡星’,要和月球交通,在神看來,無非重蹈‘巴別塔’的覆轍,勢將加重人類之災禍。(注四)純從物質方面來看,現代文明,固有長足驚人的發展與進步;從精神方面來說,人類的道德觀念,靈性生活,卻和物質文明的發展,科工技術的進步,適呈相反的退後衰頹的病態。此乃人類文化失調之基因。由于文化之失調,不但社會生活,日趨動亂不安;而人類思想能力,也日趨機械化,癱瘓化。人心既為形役,“全世界都臥在那惡者手下”(約壹五19);而人類心志自由獨立之本性,亦隨之消沉,對于魔鬼試誘的惡勢力,便日漸失去其抗拒的能力。故今日人類,就文化言,是在一種跛形的狀態;就靈性言,更陷于一種完全癱瘓的苦境。無怪世界災禍,橫決泛濫,莫之能御──現在實存主義者(Existentialist),雖欲恢復此獨立自由,期挽人類浩劫;惟以其昧于“真理使人自由”

    (約八32)之經驗,且尤無視上帝的律法,勢將導世界人類趨于無政府的,虛無瘋狂,自殺之末路。此義言之長,余已另撰專書,詳加論列。(注五)

    【四、人類心靈之墮落】

    聖經說︰“人種的是甚麼,收的也是甚麼。順著情欲撒種的,必從情欲收敗壞。順著聖靈撒種的,必從聖靈收永生。”(加六7∼8)語雲︰“履霜堅冰至,非一朝一夕之故。”又雲︰“物必先腐,而後蟲生之。”可知今日世界災禍之由來,當必有其歷史的因緣,尤必由于人類自身有其可乘之弱點。質言之,這便是我們人類離神叛道之罪惡,人類道德心靈之墮落。“因為受造之物,服在虛空之下。”(羅八20)“全世界都臥在那惡者手下”(約壹五19),“肉體之中,沒有良善;因為立志為善由得我,祗是行出來,由不得我;肢體中另有個律和我心中的律交戰,把我擄去,叫我附從那肢體中犯罪的律,”不能服從“上帝的律”

    (羅七18∼23)。德儒倭鑒(RudolfChristopherEucken1846-1926),早歲深嗜哲學,晚年憂心世道;深感人類宗教靈性生活之墮落,力闢唯物主義與自然主義的謬妄,認為人類之責任與權利,端在致力精神與屬靈的奮斗,以克制人類之邪情與惡欲,此乃人類最神聖之斗爭。(注六)

    人類正面臨空前危險的大黑暗時代,卻正是我們應該懲前毖後,徹底警覺痛悔的大反省時期。我國自新文化運動以後,國人醉心西洋文化,崇拜世俗學者,陸克,休謨,杜威,羅素深入人心,幾成偶像;曾不知履霜堅冰,竟成今日空前國難之厲階。此非作者過甚其詞,蓋思想之為物,其潛在的力量,磅礡泛濫,往往一發不可收拾。盧梭的‘民約論’,竟釀成了改變近代歷史的法國革命;馬克思的‘資本論’,復造成泛濫世界的共產運動。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新文化運動的領導者,非古成己,標新立異;徒快一時,以博時譽;卻種下了民族國家空前慘烈之禍根。深望今之學人,痛定思痛,反躬自省,探索國家災難之根源,世界禍亂之厲階;以及近代文化哲學之病根,人類心靈墮落之危機,與其自身應負的罪責,慎勿重蹈十八世紀哲學家的覆轍,成為盧梭當時所指摘的“道德墮落的退化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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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一)當時法國百科全書,即認為一切思想學問之總匯;伏爾泰(Voltaire)氏稱之為‘理性世紀’之代表。

    (注二)說本英儒培根(FrancisBacon)。氏創歸納法,以為探求知識之工具,謂人有‘無限之完全性’(InfinitePerfectibility)其所倡導之科學方法,實為近代科學進步之利器;惜其經驗哲學,為休謨所變質,從而流為懷疑主義,反對超自然論,否認心靈存在,實非培根之本意。因培根倡導科學方法,原無可非,其本人且曾力斥無神論之謬妄!另詳拙著︰世界名人宗教觀,第一章。

    (注三)氏應狄雄學院懸賞征文,題為DiscurseSurLesSciencesetlesArts,1750獲得獎賞,一舉成名。氏謂‘科學哲學均為道德最大之敵,又為奴隸之源。’盧氏本人生活潦倒,雖亦頗多可議之處,然吾人實未可以其人而盡廢其言。

    (注四)經雲︰“不信子的人得不著永生,上帝的震怒常在他身上。”(約三36)此乃世界災難之根源。今我國憂世之士,因痛詆近代物質文明之病態,惜其境界,乃不能超越‘人文主義’;對于人類和上帝的關系,對上帝的責任,則根本茫然,根本漠視。此其罪尤,實與唯物無神論者,五十步與百步;無怪無由止息“上帝的震怒”。此‘人類災禍’,

    所以無法消弭,抑且有增無已也!

    (注五)拙著︰ぇTheSpirituslDeclineoftheWest;え‘總體辯道學’卷貳、卷肆。

    (注六)參看拙著︰“世界名人宗教觀”第一章,倭氏在哲學上,雖反對自然主義和唯物主義;惜在神學上,倭氏對于基督教義之認識,仍未能擺脫‘自然主義’之桎梏,此乃一般學者之通病,容當以專書論列。